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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良宵佳宴不成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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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凌霄和胥凤仪在赵家住下之后,日子可谓风平浪静,安宁祥和到近乎无聊。陆之遥每天辰时在水榭中练剑,胥凤仪则喜欢同一时间在池塘四周的树荫里散步。叶凌霄对此颇多微词,一边揶揄她司马昭之心,一边纠缠不放地陪着她兜圈。
当然也不能总是这般无所事事,叶凌霄没有忘记他来宜苏的“初衷”,所以住进赵府后不久就命人将茂昌客栈开业至今这一年多的账册和清单都送到自己房间去。有一回胥凤仪嫌他缠得太紧,便拿这事做文章,催他回房查账去。
叶凌霄忿忿地拿眼白瞧她:“重色轻友!”
这时他俩恰绕到池东,与对岸水榭隔着整个池塘,又有蝉噪蛙鸣掩护,估计陆之遥听不到这边的动静。于是胥凤仪坦然反击:“我是近墨者黑。”
叶凌霄一时语塞,但心底不服,辩驳道:“我哪里黑了?明明白着呢!”说完腆着脸往她眼前凑。
胥凤仪笑着伸手推开:“是是是,叶少冰肌玉骨!”
说话间水榭那边安静了下来。叶凌霄扭头看了一眼,发现陆之遥临水而立,堪堪朝这边望过来。他伸着胳膊肘碰碰胥凤仪:“襄王,神女好像在看你。”
胥凤仪微微一愣,恍然之余噗嗤一笑,伸手就要去拧叶凌霄的胳膊。叶凌霄敏捷地往旁边跳开:“君子对口不动手啊!”
“可惜我不是君子。”胥凤仪追了两步,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余光瞥见陆之遥转过身去。
“难怪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叶凌霄拱手告饶,再看陆之遥时,见他背水而立,静立片刻后抬手起势,又重新练起剑来。
此时二人已走到北面,叶凌霄扫一眼院门内,看到两个丫鬟提着竹篮在廊前架下摘葡萄。唐纾云坐在廊下看热闹,偶尔抬手指指点点。赵琲躺在她身边的摇床里,正四脚朝天地拿手拨弄自己的脚丫。叶凌霄从院门外经过时,唐纾云恰巧投来一瞥,与他的目光撞上。唐纾云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错开了目光。
陪胥凤仪再兜了两圈,叶凌霄终于拽着她回房间看账本去了。他原先只是拿茂昌客栈的账当个幌子,可没想到这一查却真查出了问题,他发现账上记的收入总是比收到的银钱要多。他对胥凤仪说起此事,要她帮忙去客栈调查。
胥凤仪心里清楚他的用意——他对那潜在的危险始终耿耿于怀。叶凌霄再三诘问她是否有必要以身犯险的时候,她也在扪心自问,明白自己确实不该牵涉过深。但她一日没有接到仓山七孑到达宜苏的消息,就一日存着侥幸心理。
不过,在被叶凌霄逼着对完三本账册之后,胥凤仪头昏脑涨之余终于答应,再过几日就同他回茂昌客栈去住。
临近傍晚,赵明璋在水榭中设宴。唐纾云将赵琲交给乳母照顾,自己和赵明璋一起招待客人。家具器皿已事先在水榭中摆好,酒菜也一并上齐。除了自家厨房的手艺,唐纾云还特意命小厮去赤松居买了招牌菜肴,装在食盒里带回来,如今一道摆在桌上。
水榭之外,弯月悬于天幕,清光辉照万物,虫嘶蛙鸣不绝。晚风喧嚣,裹挟着水面的湿润气息穿过梁柱,送来阵阵清芳。五人围桌而坐,谈笑风生。侍女候在角落,负责添酒挑灯。有飞蛾钻进灯罩里,与烛火缠绵,扇动一片光影。
酒到酣时,赵明璋拿筷子指着赤松居的清炒山菌,说起他夫妻二人与陆之遥相识的过程。
他说那日与唐纾云路过赤松居,马车被围观的人群阻碍了前行。车夫禀报说有人昏倒在赤松居门前。因为食用山菌后中毒昏迷之事在赤松居偶有发生,赵明璋并不觉得意外。他正打算让酒楼的伙计去找大夫,唐纾云掀开窗帘朝人群中看了一眼,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要赵明璋将人带回去救治。赵明璋救人时看到一旁的雁翎剑,于是猜到了陆之遥的身份。他将人带回赵府,交给唐纾云照顾。唐纾云用灌水的法子催吐,等陆之遥将腹中食物吐了个干净,毒自然就解了。等他醒转,得知是赵明璋和唐纾云救了自己,三人就这样认识了。
赵明璋脸上有些醉意,边说边笑着问旁人:“你们说,这是不是缘分?陆贤弟武艺高强,难得有落难的时候,只这一回,竟然叫我们遇上了。”
叶凌霄是知道内情的,微笑着点头附和:“确实是缘分啊!”
陆之遥真心实意地感慨着:“当初若不是赵大哥与嫂夫人及时救治,只怕我性命堪忧。大恩大德,永记心头。”说着举杯祝酒,一饮而尽。
叶凌霄看看神情高深莫测的胥凤仪,觉得格外有趣。
赵明璋伸手搭着陆之遥的肩膀晃了晃,语重心长道:“大恩大德不敢当,不过愚兄和你一见如故,所以当时立刻表明了招揽之意,谁知贤弟竟不愿意。贤弟啊,你可知这是愚兄人生一大憾事呀!本以为你是不愿受到拘束,所以也只好忍痛作罢,谁知你后来又加入了玲珑庄。厉峥夫妇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你竟愿意供其驱策?愚兄左思右想不能明白,贤弟今日一定要给我个说法!”
这一番话令在场气氛有些尴尬。唐纾云伸手扶了扶丈夫,柔声关切道:“明璋,你喝多了。”
赵明璋挥开唐纾云的手,下意识的动作失了分寸,堪堪从她颊边扇过。唐纾云一怔,赵明璋却恍若未觉,转而又伸手轻抚她后背,安慰道:“别担心,我没喝多。”说着抬手替她将耳边一缕碎发理好,对陆之遥笑笑:“只是心里实在遗憾,诸位莫怪。”
陆之遥确实没有怪他的意思,只道他坦诚相待,不免有些动容:“赵大哥知道,陆之透是我的堂姐,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加入玲珑庄协助姐姐姐夫,既是遵从兄长之命,也是出于家人情分。若非如此,我倒更想只做游侠,就如同闻歌那样。”
“闻歌?”赵明璋嗤笑一声,“闻歌已然是个笑话,有何可取之处?他终日游荡在外,未婚妻不安于室,与他的朋友暗通款曲。他将全副身家送给那两人,自己反而穷困潦倒,不得不当了斩愁刀来换钱,听说后来还是他的朋友替他把刀赎回的。”
叶凌霄默默看向胥凤仪。她正一脸好奇地托着下巴,全神贯注听赵明璋讲故事。
赵明璋饮了一杯继续说:“他现在一贫如洗,比武又输给孟鲲,在沧南的名声一落千丈,本人离开亓山后便不见踪影,就此隐退也未可知。贤弟,你怎能拿他做榜样?”
陆之遥垂眸不语,叶凌霄道:“那依赵兄之见,陆公子应该以谁为榜样呢?”
赵明璋不假思索:“自然是厉峥。此人手段了得,一无显赫身世,二无丰厚财富,三无卓越才能,却能迎娶夷云派统领的亲妹妹。夷云派不收他,他就到爻山自立门户,连洗梧公子都收入帐下。虽说这两年江湖人才辈出,最得意的却莫过于他,真可谓乘风而起,青云直上。”他掰着手指说完,目光扫视一圈,发现无人积极回应,便扭头问身边的唐纾云:“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唐纾云点头,神色温柔地看着他,眼神隐隐有些担忧。
胥凤仪牵牵嘴角:“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能够乘风而起。”
赵明璋不以为然地拉长语调:“人各有志嘛!但是陆贤弟样样都比厉峥强,若能迎娶高门之女,得其助力,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叶凌霄似是唯恐天下不乱,点明道:“比如胥凤仪!”说着拿脚轻轻踢胥凤仪,却被她狠狠踩了一脚。叶凌霄强忍住痛,讪笑着收回脚来,起手拿过胥凤仪的碗替她舀汤。陆之遥余光瞥见,不觉蹙了蹙眉头。
赵明璋晃着脑袋:“胥凤仪最合适不过了!”
唐纾云眉眼微垂敛起笑意,低下头来拿起筷子,抬手间有一瞬间出神,筷子悬了悬,然后才开始往碗里夹菜。
陆之遥恳切地摇头:“赵大哥为我打算我心领了,一切还是看缘分吧。”
赵明璋又饮尽一杯,酒杯重重地落在桌面,人笑得迷离,怂恿道:“缘分这事终归虚无,就像我同云儿这样,如果不是我多多走动,又何来青梅竹马水到渠成?事在人为啊!贤弟若当真有心,就该主动争取。”他说着见自己杯中已空,目光示意侍女添酒。然而侍女默立一旁,只是看他却不上前。赵明璋朝那侍女招手:“流素过来倒酒。”
流素看向唐纾云,似是在等她首肯。赵明璋不耐烦地皱眉,眯着眼催促道:“快过来!”
看到唐纾云缓缓闭眼,流素走过来提起酒壶。赵明璋似是迫不及待,起身举杯往前靠,突然一个趔趄往她身上倒去。流素吃了一惊,想躲又怕他摔,猝不及防间被他抱了个满怀。流素惊慌失措地看向唐纾云,目光似在求情。
“明璋,你不能再喝了。”唐纾云的劝说毫无气力,转而向流素吩咐:“你扶老爷回房休息去吧。”
赵明璋撑着流素的肩膀直起身来,静静地盯着妻子半晌,直到把人看得不自在起来,才突然扯出一个笑容,点头道:“我醉了,是该回去休息了。你替我好好招待客人!”说完将流素一推,自顾自走出了水榭。流素一个踉跄方才站稳,将酒壶放回桌面,惶惶地看一眼唐纾云,满脸无奈地追上前去。
胥凤仪感慨地看着这对夫妻,心中若有所悟。叶凌霄视若无睹地去拿酒壶。陆之遥却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唐纾云目光闪烁地看了他几回,去留间踌躇不决。陆之遥劝她道:“赵大哥喝醉了,赵夫人还是赶紧去照顾他吧!”
胥凤仪玩味地看着唐纾云起身离去,凑到叶凌霄耳边小声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们明天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