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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餐之约意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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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的后花园名为霞圃。这里原本是一处荒园,地下深处是收藏陈酿的酒窖,地上则是野草蓬蒿无人打理。直到韩启微的母亲过门后,才开始着手整饬。
韩启微的母亲姓方名孝静,嫁到云中后十分怀念故土风情,于是说服了丈夫,仿照家乡景致,凿池渠,砌石桥,堆假山,筑亭阁。一条青石小道出入园圃,连通亭阁与石桥。亭在山上,名为“揽芳”;阁在池边,名为“照影”。园中遍植花树,以芍药与琼花为主。每到春夏之交,芍药姹紫嫣红,灿烂如霞,韩博于是将此园命名为霞圃。
如今园中花树繁茂,虽然琼花颓败,芍药却正当盛期,花团锦簇,风景格外怡人。韩都雅置身于芍药丛中嬉戏玩耍,胥凤仪则坐在揽芳亭中,倚栏静读。
孟鲲跟随韩启微走进霞圃时,只觉眼前一亮。不远处流渠蜿蜒,水边芍药繁盛如锦,蜂飞蝶舞。少女天真烂漫,坐在这一片锦绣烟霞之中。花娇人俏,相映成趣。她伸手牵过一朵粉色台阁,凑上前去细看。孟鲲脚步一滞,觉得心头酥麻,如有羽毛温柔拂过。
台阁少见,韩都雅觉得新奇,低头轻嗅。韩启微唤她:“都雅!”
韩都雅应声抬头,刹那间芍药也失了颜色。孟鲲望着她,心中欣喜油然而生。
韩都雅看着姐姐莞尔一笑,再看向她身边那人,顿失笑意。她目光闪烁了一下,觉得不能示弱,便横了他一眼。
孟鲲笑起来,终于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在园中随意掠扫。
胥凤仪起初并无察觉,直到听到韩启微的声音,才从手上书卷里抬起头来。她循声看去,一眼认出旁边的孟鲲,觉得有点意外,以及有趣。
孟鲲没想到园中还有第四人,目光稍作停留。他望着亭中的青衣少女,手执书卷,若有所思,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人固然长得俊秀,可孟鲲对上那双含烟泣露的桃花眼时,居然觉得似曾相识。少女平静地看着他,坦荡荡的,似乎还带些玩味。孟鲲不习惯接受这样的俯视,他转过头去,看着一脸别扭的韩都雅,心情越发明媚起来。
胥凤仪合上书卷,迤迤然走下假山,来到韩启微面前。韩都雅也离开花丛,站到她身侧,偏过头去尽量忽视孟鲲。
韩启微对二人笑道:“这位公子是夷云派的少掌门孟鲲。”说着又指着两个姑娘分别介绍:“这位是石青鸾姑娘。这位便是舍妹韩都雅。”
“石姑娘,韩姑娘,幸会幸会!”孟鲲彬彬有礼。
韩都雅置若罔闻,伸手圈住胥凤仪的胳膊,努力地怠慢这位孟公子,表情有些浮夸。胥凤仪恰如其分地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轻轻挣开,向孟鲲抱拳:“久仰!”
孟鲲微微惊讶,她眼里满是真诚和善意,脸上挂着温柔浅笑,对自己似乎并不陌生。孟鲲却想不起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她。她行的是江湖中人的见面礼,但是看身形步法应该不会武功,衣着朴素,肩上斜挎着一只白色锦袋,瞧着有点特别。
孟鲲微笑着还礼,无心与旁人客套,转而看向他此行的目标:“韩姑娘看到在下不高兴吗?”韩都雅得知他姓名后的反应十分淡漠,显然他的身份名望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这叫原本满怀期待的孟鲲感到有些失望。
韩都雅不拿正眼瞧他,鼓着脸用力翻白眼,忿忿地装模作样:“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胥凤仪好笑地朝韩启微看去,见她了然,会心一笑。
孟鲲提起绳结一端,将玉璧悬到半空,逗弄小猫似的在韩都雅眼下晃来晃去。
韩都雅之前在慌乱中忘了捡回玉璧碎片,为此懊恼许久,方才赏花散心,刚刚平复心情。此时见玉璧重现,而且已经修复,她不禁眼睛一亮,贸然伸手就要去抓。孟鲲早就料到她有此一招,眼疾手快收了回去。
韩都雅抬头,气呼呼地瞪他,伸手朝他面前一摊,嗔道:“还给我!”
孟鲲有心逗弄她,将玉璧握在手中:“这是我在路边捡到的,也是我花重金修补好的,岂有随便拱手让人的道理?”
韩都雅咬牙切齿:“这原本就是我的!”
“哦,你有什么证据?”
韩都雅只愣了一瞬,便将胥凤仪推到面前,叉着腰与孟鲲对峙:“我有人证!”
孟鲲看了一眼胥凤仪。胥凤仪看似神情淡然,眼里却有促狭的笑意。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卷上,薄薄的一册,虽然卷着,封面上的书名恰露在外面。《世说新语》?孟鲲由书识人,顺水推舟问胥凤仪:“姑娘以为如何?”
胥凤仪看看孟鲲,又看看韩都雅:“这块玉璧应该属于启微。”
三人皆感意外,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韩都雅撅起嘴来,可一想总比让孟鲲得逞好,心中立刻释然。韩启微不解。孟鲲虽然感到莫名,却忍不住勾了嘴角,心道果然有趣。他于是摆出虚心求教的态度:“愿闻其详。”
胥凤仪道:“玉璧是启微订做的,钱货两清,都雅代为领取。虽然启微打算将玉璧赠予都雅,但尚未许诺,都雅也无从接受,所以玉璧依然属于启微。”
孟鲲摇头轻笑:“可是都雅姑娘丢弃了它,被我捡到了,而且是我付钱修复了它。如今它在我手中,难道不应该为我所有吗?”
“看来孟公子并不否认我刚才那一番话。”胥凤仪挑眉看他,“所以公子承认这块玉璧之前为启微所有。”
孟鲲觉得她话中必然藏有陷阱。不过他并非有心夺玉,也不纠结输赢,反而觉得有意思,好奇她要如何驳倒自己。他点头:“我承认,但你也说那是‘之前’。”
胥凤仪笑:“没错!都雅是无权‘丢弃’的,她只是不慎遗失此物。被你捡到,你就应该物归原主。虽然你为修复此玉花费了钱财,但却无权拥有它。这就好比别人的屋子破损,你即使花钱修葺,也不该占为己有。不过你倒是可以要求屋主把修缮的钱款还给你。”
韩启微知道胜负已分,忍不住笑起来,来不及开口,韩都雅已忙不迭从旁附和:“就是就是!你花了多少钱,我们还你就是了!”说着趁孟鲲没注意,跳起来劈手去夺玉璧。
孟鲲有心让她,便由着她得手。
韩都雅将玉璧捂在怀里,立刻转向韩启微:“姐姐,这块玉你送给我了吧?”
韩启微见她猴急的样子煞是可爱,笑着点头。
“谢谢姐姐!”韩都雅像得了圣旨,耀武扬威似的对着孟鲲扬起下巴,笑得春风得意:“到头来,还是我的吧!”
孟鲲看着她眉开眼笑,心里起了酥,愉悦的感觉快要从胸口满溢出来。他明明是输了,可是却比赢了的人更快乐,只觉得芍药更加艳丽,木香也倍加芬芳,周身一切都变得更加美好,只因眼前这个人在笑。孟鲲凝视着神采飞扬的少女,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唇角。
韩启微看着兴高采烈的妹妹,满怀笑意地转向孟鲲,看清他目光所向,心中蓦地一酸。两个人的笑容灿烂如阳光,她却仿佛坠入冰湖,浑身发冷,牙齿打颤。她隔着厚厚的冰层看向阳光,心里一片黑暗,只能努力牵扯嘴唇,维持着高兴的表情。
韩都雅浑然不觉,乐呵半晌,见孟鲲也发笑,摆出宽宏大量的姿态:“说吧,要还你多少钱?我不会赖账的!”
“岂止是钱,还有时间、精力和人情呢?”孟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本正经道,“不如你请我吃三顿饭作为答谢,如何?”
韩启微胸中一震,偏过头去望着园中芍药发呆。平时她竟没有注意,今年的芍药开得如此绚烂。一片露红烟紫在争芳斗艳,若是花开有声,此时定是满园喧嚣。她茫然地盯着那热闹的一处,心中唯余冬日般的寂冷。
韩都雅向来对吃来者不拒,不假思索地点头:“行啊。什么时候?”
“一日三餐!”
韩都雅茫然了一下,随即瞪起眼来,嫌弃道:“想得美!”
孟鲲见她似懂非懂,又不解风情,并不急着敲打。“说笑罢了。时间我还没想好,反正不急。如今是你欠我,到了该讨债的时候,我自然会来找你的。”
韩都雅把玩着玉璧,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孟鲲不介意她的懵懂,哪怕好事多磨,也不过增添情趣。眼下形势大好,他志在必得。
胥凤仪兴味盎然。她与孟鲲今日才算是正式认识,然而在此之前,她已翻阅过明前阁中关于夷云派的所有记录,对孟鲲的事迹十分熟悉。谨慎起见,她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不可被成见所蒙蔽。孟鲲对韩都雅的举动实在出乎意料,她无法断言究竟是福是祸。但她不由得想起当年母亲的抗争,想起那些嫁入夷云派的女子,想到她们几乎殊途同归的黯淡结局。曾几何时,她觉得那些故事离自己很遥远,至多不过赚她一声叹息,而此时此刻,却有一个即将在她眼前展开。她又忍不住看向韩启微,想她作为如今韩家的主人,对此事究竟持何态度。
目光所及之处,她见韩启微低眉垂眸,黯然神伤。胥凤仪心头轻轻一揪,旁观的乐趣大为减损。
真是天意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