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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天涯海角有时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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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遐没有看到魏梁报仇的经过。那天晚上,她照常带了饭菜去探望魏梁,可是到了魏家,怎么也找不到魏梁的踪影。除了人不知去向,其他一切如旧。她深信魏梁不会逃走,心里反而不安起来。孟鲲早前去了韩家,目前还没有回来。陆之遐忍不住猜想,魏梁会不会是去了韩家。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魏梁习武才两个月,根本不是孟鲲的对手,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贸然复仇。她胡思乱想,心绪不宁,惶惶然在魏家守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以后,魏梁依然没有出现。陆之遐走出魏家大门,却发现一队人马远远地过来。孟鲲骑马载着韩都雅,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陆之遐莫名心跳得厉害,脚步不由自主地挪移过去。
马车在魏家门前停下。孟鲲翻身下马,将韩都雅也扶下来,然后走到马车前,伸手掀开了帘子。陆之遐抻着脖子朝车里看,隐约见魏梁躺在车中。孟鲲上车,将魏梁打横抱起,稳稳当当地走下马车。陆之遐不知道魏梁是醉了还是睡了,匆匆上前想帮忙照顾。她来到孟鲲跟前,一低头间,魏梁胸口的血窟窿赫然映入眼帘。刹那间陆之遐失了血色,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滞了。她四肢沉重地呆立在那里,仿佛被瞬间浇筑成石像。孟鲲甚至没去看她一眼,一步不停地往魏家走去。
陆之遐在昏倒以前恢复了一缕神思。她转身追上前去,看着孟鲲将魏梁抱进房间放在床上。韩都雅红着眼睛站在一旁沉默。孟鲲深深地呼吸,似有无限惆怅。陆之遐扑到床边,去探魏梁的鼻息和脉搏。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手和脸没有一点温度,找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陆之遐腿脚发软,跪趴在床边,两手紧紧攥着魏梁的衣袖叫他的名字。但魏梁双目紧闭,无论她如何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
陆之遐绝望地瘫倒在床边。前一天她还给魏梁做了红烧羊肉,魏梁吃得很高兴。他的笑容还很鲜活,他的声音犹在耳边,才过去一天,一天而已!陆之遐心痛到无以复加,眼泪克制不住地流淌。她祈祷这是梦,揪着心口压抑自己,生怕一旦哭出声音,噩梦就会成真。
韩都雅见她如此痛苦,心里十分难受。她上前蹲在陆之遐身边,伸手拍她的肩膀想安慰她。不拍则罢,这一拍,陆之遐恍若惊醒,看着魏梁的尸体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号啕大哭起来。韩都雅手足无措,被她哭得满怀凄凉,忍不住也啜泣起来。孟鲲见状唉声叹气,将韩都雅拉起来,拥进怀里柔声安抚。
韩都雅哭累了,倚在孟鲲怀里犯困。陆之遐还是哭个不停。孟鲲皱了皱眉头,搂着韩都雅走出房间。他打算先送韩都雅去流霰峰,等安顿好她再回来处理魏梁的后事。两人出了魏家大门,尚未走远,就听身后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
陆之遐追了出来,拦在孟鲲面前。她问:“掌门,魏梁怎么会死?是谁杀了他?”
孟鲲看着她,莫名想起了陆之遥。他脸上的表情近乎淡漠:“魏梁是被我杀死的。”
陆之遐如闻晴天霹雳,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孟鲲坦然道:“他趁夜潜入韩家行刺于我,我没有认出他来,失手杀了他。”
陆之遐难以置信地摇头后退,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孟鲲看着她精神恍惚的样子,心里觉得可怜。他意味深长道:“魏梁被私怨蒙蔽了心智,背弃兄弟之义,想要害我性命。他虽自不量力,但情有可原,我也不会迁怒他人。他现在死了,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说完就要带韩都雅离开,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孟鲲!”
孟鲲终于有些不耐烦,不想在此浪费时间。但陆之遐跑上前来,再一次拦在他的面前。她气势汹汹,可孟鲲丝毫不忌惮。
“你不配当他的兄弟!你没有良心!”陆之遐惨笑如哭,目光转而移到韩都雅脸上,“都雅,你要跟杀父弑兄的仇人过一辈子吗?”
韩都雅僵住了。孟鲲恼火:“住嘴!你再胡说,按门规处置!”
陆之遐梗着脖子瞪他:“她是魏其英的女儿,魏梁的妹妹!你杀了她的亲人,你……”她话未说完,孟鲲的手已经挥了过来,一个耳光将她扇倒在地上。
韩都雅愕然地看向孟鲲,见他凶神恶煞地威胁道:“陆之遐,你再要多嘴,别怪我不留情面!”
陆之遐生生挨了这一巴掌,耳中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感到晕头转向,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沫,冷笑道:“你连魏梁都杀了,我算什么?”又向韩都雅道:“魏梁亲口告诉我的!你不觉得你们很像吗?”
韩都雅完全懵了。孟鲲怒火中烧,大呼来人。恰有几名厚坤卫弟子在附近巡逻,听到呼声跑了过来。孟鲲指着陆之遐,命令将她逐出亓山,永远不许她回来。
陆之遐想起魏梁还躺在床上,挣扎着不肯离开。动静引来了陆之达,见孟鲲怒气冲冲,忙问是怎么回事。孟鲲迁怒于他,骂道:“立刻将这个乱嚼舌根的女人赶下山去!再听到她胡说,我就拿你是问!”
陆之达见他正在气头上,忙让弟子们将陆之遐带走。陆之遐被钳制住手脚,半点挣脱不得,于是对着韩都雅大喊:“都雅,你没有良心!他是你的仇人!都雅……”
孟鲲怒不可遏,伸手捂住韩都雅的耳朵,恨不得立刻杀了陆之遐。等陆之遐的声音消失在远处,他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韩都雅仿佛刚刚回过神来,将孟鲲的手拉下来。孟鲲有些担忧,察言观色道:“你没事吧?”
“没事。”韩都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脸色有些苍白。
孟鲲怕她多心,劝慰道:“她胡说的。你别信。”
韩都雅木然地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乖乖地跟着孟鲲回流霰峰。
陆之遐被弟子们押回陆家。陆之达半是逼迫半是劝说地催她收拾包袱,然后取出几张地契交给了她。陆之遐接过地契,不明所以。
陆之达解释道:“这是你父亲死后留下的家业,陆家老宅和田庄的地契都在这里。这些年我替你们兄妹管着,以后要你们自己打理了。”
陆之遐泪眼朦胧地看陆之达:“堂兄……”
“走吧!”陆之达叹了口气,“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大发雷霆。他不杀你,已经是万幸了。”他伸手拍了拍陆之遐的肩膀:“去云中,回家,好好活下去!”说着将包袱挂在陆之遐的手臂上,推着她往外走。
陆之遐就这样离开了亓山。在此之前,她从未独自下山。她花了一天一夜走到云中城,又冷又饿又困,想买些吃的果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竟未带一分现钱。云中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地方,街市越是繁华热闹,她越是提心吊胆。她向路人打听陆家老宅,年轻的纷纷摇头,直到一位老妇给她指明了方向。
陆之遐一路辛苦摸索,终于找到了陆家老宅。可是宅院荒废已久,没有半点人气。她忍着饥饿坐在石墩上,对着蒿草丛生的庭院,觉得了无生趣。魏梁死了,她生无可恋,可是只要想到孟鲲和韩都雅还幸福地活着,她心里的怨恨就无法平息。她想报仇,但又束手无策,唯一的指望是陆之遥。她想找到哥哥,让哥哥做主。
陆之遐心里计划着,拖着饥肠辘辘的躯体离开老宅往江边去。她想陆之遥一定回沧南去了,至于人在哪里,只有渡江以后慢慢打听。陆之遥肯为赵家报仇,更何况魏梁与他是结义兄弟。只要她去恳求,陆之遥一定会帮她的。陆之遐被自己的想法所激励,很快来到江边。
当年陆之达带她去胥家吊唁,由桃叶渡登船,在天星码头上岸。那时她未曾上心,此刻更加想不起去路。眼前是乱石滩,看不到一艘船。周围人烟稀少,连个问路的也找不到。陆之遐傻了眼,站在岸边吹了半天江风,一颗原本振奋的心被吹得透凉。
她走进乱石滩,在碎石沙砾间艰难地移动,最终站到水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上。阴天云气厚重,沧江烟波浩渺,一片雾水茫茫。江风凛冽,吹得人摇摇欲坠。她左右张望,没有找到渡口。沧江不见首尾,如从虚空中来,又往虚空中去。
陆之遐突然间心灰意冷,觉得了无生趣。就算报了仇又如何?就算孟鲲和韩都雅甚至整个夷云派的人都死尽又如何?就算能痛快一时,以后的日子呢?魏梁已死,她苟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自己死了一了百了,黄泉路上或许还能追上魏梁,与他求一个来生。
她这样想着,心里顿时平静了。于是将包袱丢在礁石上,纵身跳入江中。
天意难测,她命不该绝,所以遇到了闻歌。闻歌难得热心,竟愿意帮她寻找陆之遥。
陆之遥听完前因后果,郑重其事地向闻歌拜谢。闻歌忙起身推让,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陆之遐茫然地坐在那里,悲痛让她的心麻木。这些天住在胥府,她常常独自在荷塘边的凉亭里发呆。她的躯壳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但是她的心就像水中那些残荷,已经枯萎死去。
陆之遥谢过闻歌,又向胥凤仪道谢,谢她这些天收留和照顾妹妹。他彬彬有礼,显得格外客气。胥凤仪坦然接受了他的谢意,并且邀请他留下来小住。
陆之遥竟然犹豫了一瞬。
胥凤仪洞若观火,心里有些苦涩。她问道:“你不是要参加叶凌霄的婚礼吗?就这几天的功夫,何况陆姑娘也住了这么久,何必再去别处折腾?”
陆之遥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胥凤仪露出微笑,忽然又想起些什么,补充道:“上次你来时住的房间,现在是闻兄住着。我让下人重新收拾一间出来,待会儿带你过去。”
陆之遥愣了一下,点头说好。闻歌撇了撇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被冷水激得牙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