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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偏南风 “有毛病… ...

  •   公寓里什么灯也没开,窗外绚烂的夜景倒是无拘束地穿透过落地窗,映照在屋里人无神的眼瞳里。

      那双眸子就这么躲藏在幽暗的角落里,外头那些虚假的光斑,在这些年里从没有一次欢脱地属于过它们。

      而欢脱是什么呢,眸子的主人也早已忘记了,或许并没有,只是她不愿去想罢了。

      她手里端着已经冰冷的咖啡,此时的凉意并不能再侵蚀她什么,她的掌心,四肢,胸腔,已与这杯冷嗖嗖的液体融为一体,分也分不开。

      她的全身,已成一滩冰凉的死水,在漫长的岁月里,无论外界如何风吹草动,也不起一丝涟漪。

      她将马克杯端至嘴前,茫然地吹了吹,仿佛杯里的液体还是炙热地冒着白气,她又轻轻往上头的虚无里弹了几下,幻觉里那些雾气,在四下消散去,然后,雾气那头显现出一张人脸来,眼角噙泪,满脸鲜血地看着她,是她的血。

      那张脸越凑越近,泥泞的下颚滴落着朵朵殷红,对她说,别走。

      别走。

      别走啊,小予。

      她霎时杏眼圆睁,将臂一甩,手里的杯子摔了过去,穿过了面前可怖的脸,砸在雪白的墙面上,啪嚓一声,和那张脸一起碎成了无数残片。

      她深深喘息着,伏着身子,对着一地狼藉迷茫。

      外头绚丽的色彩又照了进来,在地上棕色的液体表面戏虐地闪动着,嘲笑着。

      她索性将身背过落地窗,任凭那些炫彩的光斑在身后不断挑衅,无力的身体顺着窗体玻璃滑落下来,坠在冰冷入骨的大理石地面上。

      整整一天了,从早上一身狼狈地回来,到现在,她什么事也没干,就这么站立在落地窗边上,看着窗外,看着路上,那一对儿一对儿的人儿,车水川流不息,间或有不知名的鸟飞掠而过,叽叽喳喳地,她仿佛听到了声音,但,全都与她无关。

      如果昨晚那人并没有出现,或是直接开走了车子,大概她还会顽强一点,继续机械似的过着死人一样的日子,但那人没有,那人居然跳下车来,把落魄的她带进了车里,她居然也意外地上了她的车,迷迷蒙蒙地,她看着一语不发的她,心底深处地狱里的呐喊声越来越大,不可名状的撕裂感渐渐侵袭了全身,再然后,她受不了了,甩下一地的烂摊子,甩下身后依旧无言的她,又一次,逃离了一切。

      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如当年一样,僵直地站着,由着她真的走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难道她要自己跑回去吗,她不是拴着缰绳的狗儿,主人放了绳子狗儿还是会回家,她不会,她怎么可能回去呢,怎么可能就这么洒脱地放下这七年间的痛苦与桎梏,就这么欢脱地跑回去呢?

      太可笑了。

      她僵硬地勾了勾嘴角,面部神经不得已地抽咧了一下,又恢复了死寂。

      周遭也跟随她一起,陷入在垂死的黑暗里。

      大概,从今以后,不会再遇见了吧,上天能给几次巧合?

      这样也好,正好,她也能洒脱地告别了。

      再也不要有任何念想。

      没人会记起她,也不需什么人记得她什么。

      突然,“咚咚咚”地,房门那边传来了敲门声。

      她依然朽木似的坐在落地窗边。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又一阵,也不知持续了多久,一声又一声,逐渐敲醒了她闭塞着的神智。

      她烦闷得很,此时的噪声在她脑里炸裂开来。

      “去你大爷的大晚上敲个劳什子门啊!”她凭空对着房门那边吼道。

      哪知,那波声音居然愈加放肆了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将她绷紧了的神经全撬开了。

      “咣——”

      秦予晴一把摔开了大门,还没等楼道的光线完全射入,借着烦躁透顶的情绪,破口大骂了起来。

      “你是不是眼瞎了!没在楼下就看到这屋子黑着吗?!敲你妹妹的老祖宗!!这屋里没人!!一个鬼都没有!都没……”

      楼道明亮的视野终于清晰呈现在她眼前,门口一个黑色长直发的女人,西装革履,提着一袋子不明物体,正直愣愣地看着她。

      “我……”那人开口道。

      还没吐出第二个字,秦予晴又“咣当——”将门往回一摔,伴随着门框那里“咚——”地一声闷响。

      安乐死死掰着门沿,左手四指节骨传来锥心的痛。

      刚刚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如果再迟一点点,眼前这扇紧闭的房门估计今晚再也不会打开了。

      她暗自庆幸,当看到房门就要合上的刹那间,下意识地将手挡了过去,好在,还来得及。

      刺骨的痛还未开始尽情作祟,下一秒,那门又“哗啦”打开了。

      开门的人一扫刚才的怒颜,慌张地把她挡在门框的左手拽过去,借着楼道灯一看,上头皮肤瞬间青紫开来,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都成瘀黑色了,触目惊心。

      秦予晴想起前不久刚看的新闻,一个老人家手被车门夹到,送到医院当即截了好几根指头,她一下乱了神,将面前青肿的手往嘴里一放,用舌尖舔舐着,觉着大概能减缓些疼痛。

      舔着舔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脑瓜子一抬,嘴里那只手的主人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见她抬头,眼里又转而闪动着欣喜的柔光。

      她当即脸一热,一把丢开了那只手,又“咣当——”一下关上了房门。

      安乐站在门外,傻愣愣地看了看再次关上的房门,又低头瞅了瞅眼前沾满唾液的左手,心里五味俱全,涩涩的,甜甜的,辣辣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左手四指指骨处刺裂的疼痛此时肆虐起来,但刚刚被夹麻了的指腹上温润的感觉还在,软软的,湿湿的,一下又一下,击退了痛觉神经的进攻。

      她还在回味呢,那扇房门又“哗啦”打开了。

      门里的人丢出来一小包红白相间的帆布袋,冷漠地对她命令道,“自己涂。”

      她用提着东西的右手勉强接过红包小包,一脸秋水般地看着她,眸子里都是隐动着的水波。

      “干嘛,自己涂啊。”那人严词厉色着。

      “我……”安乐低头看了看残破的左手,以及拿满东西的右手,“怎么涂……”

      “你这人……”

      秦予晴无语地看着门外的人,满脸写着嫌弃,又转身往屋里去了。

      安乐仍木讷地站在门口,房门还开着,里面黑得很,看不清她走回去做什么。

      就这么傻站了一会儿,接着听屋里飘出来阴森森的一句,“你还要不要进来了??”,才匆匆走了进去。

      安乐一进门,屋子里黑着呢,啥也看不见,瞥了瞥头,不远处一整面墙壁排满了落地窗,外头灯红酒绿,里头乌漆墨黑。

      “不关门啊??”阴森森的声音又从黑暗里一处飘了过来。

      安乐赶忙往地上放下右手的东西,匆匆走回门口关了房门。

      刚关上门,又听得“嗒”一声,秦予晴开了客厅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微弱的光源凄凄惨惨地将偌大的厅室显得不那么幽暗了一些。

      “坐过来。”

      安乐小心翼翼踱着步子过去,小心翼翼地在长款绒面沙发的另一头坐好。

      “坐那么远我怎么涂??”

      秦予晴抱着双臂,翘着腿坐在落地灯旁的长沙发这一头,安乐喉间轻咽下口水,又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昏黄的客厅一角,左手刺裂的疼痛随着药水的浸染愈发嚣张起来,她颤抖着,又略将目光上移了些,那人眼帘前的长睫毛在温柔的灯光下忽闪忽闪,像极了草间翩跹起舞的蝶翅,她看得入了迷,醉眼里满是当年青春灵动的模样。

      那人涂完药,又扯了纱布过来,胡乱包了几下,丢开她的手,径直走开了。

      安乐傻愣愣地,在孤单的落地灯边静静坐着,不知她走开去做何事,可能是拿什么东西吧,她胡思乱想着,除了这一角的光亮,她看不清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步子轻飘飘得女鬼一般,见她还坐在原处,皱眉道,“干嘛,还不走??”

      “我……”

      安乐撇过头瞅了瞅门边地上的一袋东西,傍晚时她在楼下外边的超市里买的,就这么提着这一袋子东西,在这楼下站了好久,从楼下看时,这栋楼家家灯火通明,就只有这一层深陷在晦暗里,后来大概是挺晚了吧,楼里的人来来往往,都没有那个人,她鼓足气下定了心,才上了楼来敲门。

      “我想你应该……什么也没吃吧……就买了一袋速食来给你……”安乐揉搓着右手,微垂着长发,想到什么,又抬起头,添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再去买一袋食材来给你做……”

      秦予晴顺着她刚刚的目光看去,原来地上那一大袋不明物体是吃的,里头还淌出来一些水,估计有些是冰柜里取出来的,现在早化了。近处墙边的地上,还淌着一滩棕色的液体,在外头绚烂的光斑的映照下,波光粼粼。

      她看看那袋东西流出来的冰水,又看了看那滩咖啡,突然心烦得很。

      她两步走过去,将那个坐得直挺挺的人硬生生拉扯了起来。

      “你这死不要脸的!谁要你做!!从我家滚出去!”

      她用力推了一把,那人却突然脚下一滑,大概是踩着了什么东西,只听“刺啦”一声,接着伴随沉闷的一声“咚!”,就这么整个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

      霎时,一大块不知什么玩意儿的东西滑到秦予晴脚边,秦予晴定睛一瞧,靠,一大块马克杯的陶瓷碎片。

      她扶了扶额,将那劳什子玩意儿一脚踢开,扯起地上的安乐就往门外拖去。

      “咣当——”一声,门又关上了。

      安乐凄惨地坐在楼道明亮的灯光里,屁股生生地疼,左手也火烧烧的。

      她看看面前紧闭着的防盗门,又看看左手上胡乱包扎着的纱布,愣了几秒后,随即拍了拍屁股起身,理了理纯羊毛黑色小西装,回头冲那扇门会心笑了下,便走开了。

      偌大的客厅,家具没几件,昏暗的落地灯还在幽幽地发光,秦予晴对着一地冰水、咖啡液、陶瓷碎片,木然地盯了好一会儿,又轻声踱步到了门边,往猫眼里看了看。

      只看了一眼,她便又转回了身。

      “有毛病……”

      她低语了一句,又轻飘飘地女鬼一样,往黑暗里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偏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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