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诚》伏昧

4、君子欺君，晦涩不明（一）

　　黎瑰辰提议见面的地方是C市商业街附近的一家新开的的猫咪咖啡馆，他还是从顾涟知的朋友圈里被安利的。
　　他知道荒原在学生时代有养过一只沙特尔猫，名字叫莱粟，全名“莱粟·理菊德·贺”，曾陪伴对方度过了一整个没有母亲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黎瑰辰后来上了大学学习了法语之后才知道，这个名字的前五个字连在一起的发音，“La solitude”，是孤独的意思。
　　只可惜后来在荒原上了大学的第一年，莱粟就寿终正寝了，后来荒原就再也没有养过猫。
　　不过想来他应该还是喜欢猫的吧，黎瑰辰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点约在猫咖，也是想着这里的氛围大约可以使对方的心情更放松一点，也有助于自己心态的调整与适应，毕竟他们从没见过面，万一不小心话题冷场，还可以借助这几只小家伙缓解一下尴尬。

　　黎瑰辰特意提早了一个小时到了猫咖，选择了临街靠窗的位置。
　　环视了一圈室内盘踞在各个角落的猫大爷们，以及被定义为“通过跟猫咪一起玩耍来缓解压力和孤独”，实则前来疯狂撸猫、拍照、自拍、合影、发小视频……并且乐此不疲的几个白领，默默低头喝了一口鲜奶盆栽。
　　就约定场地的性别比例来看，似乎自己的选择有这么一些些的失策？
　　看着不远处趴在猫爬架上一个劲盯着自己的一只英短，黎瑰辰笑着朝对方勾了勾手指，却没想到在双方视线交汇几秒之后，对方真的纡尊降贵抬起了猫爪，甩了甩尾巴朝自己一步步走了过来。
　　直到对方踱步到近处，轻轻一跃，跳上了青年面前的小圆桌，伸长了脖子朝着他手中的杯子细细地叫了一声：“喵~~~”
　　然后不等他有所反应，猫大爷就等不及似的伸爪勾了勾他握着杯柄的手。
　　“嗤，想喝吗？”黎瑰辰好笑着摸了摸英短的下巴，得到一声乖巧的应答后，叫来服务员买了个墙上小黑板写着，会“让猫咪爱上你”的猫咪果冻。
　　服务员过来脸色微红地拿了钱跑开，又在前台和另一个服务员推推搡搡了一番，等到换了个人来给他果冻和勺子，黎瑰辰才不禁在心里感慨，莫非今天这副模样打扮的自己也是魅力依旧？
　　要知道为了今天的“网友面基”，黎瑰辰已然内心忐忑了好几天，前一天一个人在试衣间对着穿衣镜，尝试了几乎所有符合“约会”要求的衣服却始终觉得不合心意，最后还是在前一天去商场买了一套全新的“装备”来应对这个重要的场合。
　　今天的黎大少穿了一身与平日着装习惯大相径庭的简约风运动休闲装，并且还欲盖弥彰般地买了一顶“正常的”假发，用以掩饰自己引人注意的长发，低调了又低调，就差买一副平光黑框眼镜戴了。
　　并且黎瑰辰还在心中练习了好几遍见到“荒原”时要说的话，语气和笑容都恨不得得出一个最完美的标准化，以期在保持住两人在网络上的亲密关系的同时，得以顺利在今后闲暇的日子里时常约对方出来。
　　黎大少自认自己默默暗恋了另一个相同性别的网友十来年，今天的“初次会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只是相较于“见到对方之后”的紧张，更让黎瑰辰心悸的是反而另外一个不可控因素，他不否认自己有些许颜控，万一不小心对方见光死了，那他已然耗费十余年的感情……？
　　一连想到这儿的青年难免走神了片刻，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猫大爷已经从一只汇聚成了三只，纷纷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他手中的果冻，最先到来占领绝佳场地的英短，挺直了腰板端端正正坐在小圆桌上，圆溜溜的大眼睛带着无声的催促。
　　黎瑰辰回过神来就是和这样的目光对了个正着：“……抱歉。”
　　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挖了果冻分给面前排队等候的猫大爷们，眼见着即将到达约定的时间，黎瑰辰的余光不时瞥向窗外的街道。
　　猫咖西式的单门最上方挂了一串精致的铃铛，伴随着门被人打开时发出的清脆提示，黎瑰辰似有所感地抬起头，透过身前探着脑袋过来的猫大人深灰的毛，他的目光轻易就被一个与店里氛围格格不入的高大男人所吸引。
　　来者的身高目测185还要往上，英俊的五官因为面无表情而显得淡漠；发型是常年宅在家里的鸡窝头前置状态，却因为映衬着对方的这张脸，只让人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慵懒的魅力，一时难言对方究竟是故意还是日常；男人的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搭配深色牛仔裤，普通的就像是街上随处可见的大学刚毕业的干净青年。
　　刚刚好。
　　低调，却惹人注目；矛盾，却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在见到男人的第一眼，黎瑰辰就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缘由地，确定了对方就是自己在网络上，隔着一片汪洋大海却仍愿意推心置腹，从懵懂的少年时期一直交谈至今的那个人——荒原一直以来所带给他的，就是这股说不出慵懒恣意的感觉。
　　因为这厢黎瑰辰并没有丝毫掩饰地，坦坦荡荡注视着对方，所以很快来人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对方犹豫了大约只有一秒的时间，便在顿了顿脚步之后，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青年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已经准备好了最适宜的微笑。眼见着来人确确实实停在了自己的小圆桌前，却不等他率先开口打招呼，对方已然伸出了手，不由分说一把撸过了蹲坐在桌子上，尚未进食完毕的英短大爷。
　　猫大爷挣了挣四只爪子：“喵~！”鱼唇的人类，本大爷还没吃完！
　　黎瑰辰：“……”
　　看着依旧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手中果冻的一众大爷，又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黎瑰辰一时觉得自己继续也不对，不继续也不对。
　　男人抱过猫，才想起什么似的，在青年略带愕然的目光注视下，面无表情坐在了对方对面空着的座位，率先低沉的声音开口道：“星辰。”
　　“……荒原？”一时间，黎瑰辰简直觉得他们活像是民国时期的地下党人，在对什么见不得人的暗号。
　　“恩。”确认无误，男人才开始低头专心顺起怀中的猫毛来。
　　看着对面沉迷猫色不可自拔的男人，以及他怀中企图挣脱的英短，黎瑰辰有一种莫名失了圣心的凄凉感，暗自叹了口气，将手中还剩半个的果冻和勺子都递给男人，让他好好安抚怀中的猫主子。
　　定下地点的黎瑰辰自己都没想到，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较自己设想会偏移轨道成这样。
　　无奈(o_ _)~
　　很快有侍应生拿着菜单上来，男人也许是许久不看中文有些不熟悉，抱着猫看着菜单页数秒，才朝对方淡淡道：“拿铁，谢谢。”语调有些许常年生活在国外突然说起中文的不自然。
　　听着男人和服务员一板一眼说着“谢谢”，黎瑰辰才突然有一种对方确实就是那个自己在网上交流了许多年的外国“海龟”的真实感。
　　暗笑着抿了口面前的牛奶，黎瑰辰不知内心怎的就泛起了无边的甜蜜喜悦，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来，自我回味了两边对方方才叫自己“星辰”时候的低沉嗓音，觉得至少这两个字他还是说的不错的。

　　等到服务员退下，男人似乎也初步撸够了猫，黎瑰辰泰然笑着才朝对方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黎瑰辰。”
　　男人看着他明朗的笑容顿了一下，才维持着面无表情的脸，松开了一只抱着猫的手，捉住他的：“贺辛塬。”
　　黎瑰辰看着贺辛塬笑道：“之前在网上交谈还只是隐约有个猜测，没想到你真的是这样子的性格，恩……看起来有点木木的。”
　　虽然和自己的想象不尽相同，却完完全全是自己喜欢的样子。
　　贺辛塬：“……”
　　“听你刚才说话，平时不常说中文么？”黎瑰辰伸手戳了戳又探头到桌子上来，检查他杯子里是否有猫食的英短的脑袋。
　　“恩，”贺辛塬开口，语速有些慢，“平时只和我爸交流说中文。”
　　黎瑰辰适时闭上了嘴，他知道对方一直都是和父亲两个人生活，母亲早已经不在了。
　　自我懊恼的青年主动转移话题：“你说你刚回国，那工作怎么样了？”
　　贺辛塬对给自己端来咖啡的服务员又一本正经说了“谢谢”，才回答他道：“现在是自由设计师。”
　　其实“自由”的解释是在有很多，比如作为某公司老总，就自己时间的把控来说，确实也算是很自由；但也比如听在别人耳里，基本就算是“无业游民”的意思了——不过显然，这大约就是男人想要引导青年“误解”的方向。
　　果见黎瑰辰听了之后默默点了点头，安慰道：“没事，慢慢找，我也是才有工作——下次请你来我们店里吃饭吧，我工作的地方比较特殊，白天是餐厅晚上是酒吧——你比较想什么时间段过来？”
　　“都可以。”
　　“那下次晚饭的时候叫你，让你两个时候都体验一下。”
　　“好。”

　　“喵~~~！！”
　　夹在男人与桌子中间的猫大人似乎十分不满，不仅没有人给自己投食，两个胆大的奴才还当着自己的面光明正大开小差，不得不出声提醒自己还没吃饱这件事。
　　四下围坐着等待喂食的猫咪们，也在这一声之后此起彼伏地催促起来。
　　贺辛塬面无表情着脸摸了摸窝在怀里的主子的下巴：“别叫了，刚才你吃果冻冲在最前面我都看到了，人家一勺你两勺，再吃脂肪爆表，胖到你走都走不动路。”
　　“噗，”黎瑰辰掩唇笑道，“你是真的很喜欢猫？”
　　“恩。”
　　“那，你之后怎么都不再养了呢？”
　　“……那样对不起‘莱粟’。”
　　黎瑰辰也想到了对方心中那只沙特尔猫的重要，一时有些歉疚：“Sorry……”
　　贺辛塬耸了耸肩，表示“don’t worry”。
　　黎瑰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近在咫尺的男人，无声弯起的嘴角久久不能放下来。
　　这就是他一直暗恋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