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林奕

1、依赖

　　苏曼，一个冷漠而又固执的女人。
　　对于来自外界的这般评价苏曼早已是司空见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世俗眼中的冷漠且固执，她把自己第一个示人的场景选在了酒店——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地点。事实上，苏曼也的确没让我们失望。
　　房间内的加湿器混合着玫瑰香精油，那股子迷蒙的味道氤氲在空气内。室内的温度是高的，苏曼着那件她一直衷爱的黑色蕾丝长裙，站在27楼的落地窗前俯视着整个世界：都市的华灯下，一切都是飘渺的虚影。一瞬间的错觉或是早已埋藏在心的想法：我是女王。苏曼莞尔一笑，像是对着映在玻璃窗外那抹丽影，又像是直接对这副皮囊的嘲讽。浓艳的红唇下吐出了两个字：傻瓜！
　　手机的屏幕闪烁，微信提示信息接连不断，因这场初雪的到来，微信群、朋友圈俨然有着被刷爆的态势，而她的那条‘今晚，老地方见’也被掩埋在了信息列表的下方。
　　朋友圈内几位正值青春年少的女孩儿发的雪景下的自拍，苏曼承认自己早已过了爱发自拍的年纪，纵使她有颗青春不败的心也再没那份精力；或者说她不知道自拍发出来要给何人看，那般比较的心态早不属于她了；她也不再像刚入职的小姑娘们一般喊着男同事在后院的停车场雪地里嬉戏。她所关心的是什么，有时候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跟行长打过招呼后，她开着那辆符合规矩的大众途观提前十分钟下了班。她的车库里还停着辆奥迪R8，车身依旧光亮，她会定期开着它去做清洗、做保养，不过仅此而已，她不想也不会因为一辆车而毁了自己现在的一切。
　　苏曼返回了微信的主页面，对方依旧没有回复。也许他是忙的，苏曼习惯性地为陈扬找开脱的说辞。
　　褪去冷黑丝质长裙，曼妙的身姿映在镜中，镜外人也在欣赏着这副保养精致的皮囊。迷蒙的水汽渐渐糊上了那面镜子，镜中人也消失在了水雾之中。温热的水流带着薄荷的清新将置身在浴缸内的苏曼包围。酒店的水温一直是她满意的，就像两人刚认识不久后，陈扬问过她要不要换家酒店，她考虑过，终究还是留在了这里。也许是因为这里对每一位入住的客人身份都能做到保密，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苏曼想不出来也不愿多想，至少在这家酒店让她有了安全感。等待中困意渐渐袭来，再睁开眼时，水温依旧是温热的，浴缸边也多了一个人。
　　陈扬依旧像前两次见面时一样带着那副黑色口罩，苏曼的手上还沾有沐浴的薄荷香，她迫不及待地摘下了陈扬的口罩；他的下唇干裂，她却是毫无顾忌的咬了上去，血腥味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身体内充斥着鲜血沸腾般的燥热，而那副被扔出去的口罩恰好落在了那条蕾丝长裙旁，两股黑色在暗夜中交融。
　　起初的苏曼是狂热的，这个男人的身体对于她来说就是罂粟，让她上瘾着迷，她不曾想过摆脱他，如果他愿意，她希望他的一辈子都是她的；她猛烈地折腾着，浴缸内的水在他们的身下如海水涨潮之势涌出、涌出......
　　在这些场博弈中，苏曼往往不是陈扬的对手。即使起初的主动权掌握在苏曼手中，也会在不经意间被陈扬调转局势，继而反客为主。苏曼双手撑在浴缸的边沿，人在这般氤氲的氛围下变得瘫软，在没有任何的防备下苏曼向浴缸深处一点点下沉，水倒灌进鼻腔，酸涩的刺痛感直接袭进大脑。苏曼觉得现在的自己是一只濒临死亡的鱼，徒劳的长着嘴却唤不出声；幻影叠加在眼前，她看不清面前男人的脸，她知道他还在她的身体内，那般感觉是异常的清晰。陈扬退了出来，也是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拖住了苏曼的后背，将她从浴缸里带了出来。
　　苏曼爬在浴缸的边沿，地砖上的冰冷渐渐渗入肌肤，她在发抖，她说不清为何发抖：也许是地砖的凉，可是在那一刻她更怕的是两个字：死亡。陈扬抄过浴巾盖在苏曼的身上，将她抱回卧室的床上。
　　时间指向了凌晨1点，陈扬本想照往常一样，离开；可是今天的苏曼却是死命般地抱住他，她还在发抖。中央空调显示器上的温度已是最高，他又从柜子里拿了两条毛毯盖在了苏曼的身上；她还是那般的颤抖。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在她的耳畔念着三个字：对不起。那三个字像符咒般控制着颤抖的身躯，陈扬侧卧在苏曼的身侧，有力的臂弯圈住了苏曼的半个身子，空出的那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
　　苏曼的身体渐渐缓和，黑暗中的两个人保持着沉默，她抬头望向他，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描摹着他的轮廓。她在回忆第一次与他相见是在什么时候，可是记忆偏偏像是被绑架了般，脑海中浮现的是他阴郁的眼神，和更加坚实有力的胸膛。
　　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他的嗓音中带着沙哑，“我想......我该走了”。
　　苏曼没有即可回答，却是伸手拽住了他。他想了想，仍是松开了她的手，将她裸、露在外的半截小臂塞回到毛毯中。
　　黑暗中寂静依旧延续，苏曼没有开口说话，她选择了闭上双眼；可是，听觉在这片暗黑中变得异常灵敏：他在套那件印有金色条纹的卫衣，他换上了自己的鞋，他出了门......在离开前，陈扬借着浴室内橘黄色的壁灯看见了自己那副躺在地板砖上被水打湿的口罩，也就是在同时他换上了一副新的口罩，一副新的白色口罩。
　　伴随着关门声苏曼睁开了眼，望着一室漆黑，她想：没有谁可以说她的是非，两个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在喧嚣的都市内寻找着来自身体上的慰藉，这没有什么对与错......这是比不得偷情的：揣着害怕被发现的惶恐却又奋不顾身去找着那股刺激的欢愉。这种慰藉普通而又正常。只是在关乎钱这个方面，带着庸俗而又铜臭的香味。
　　第二日上午，陈扬的手机短信提示银行卡内又多出了五位数的存款，他拨回日历看了眼日期，那个女人一向是这样，这也是他们二人间的惯例：苏曼会定期往那张卡里打一定的钱，而陈扬，他自是知道自己该做的是什么。
　　苏曼开着她那辆黑色途观穿梭在熙攘的车流内，早已习惯的高峰期堵车，电台综艺主播的喋喋不休......在都市内，鸣笛是被禁止的，可是高架上被围得水泄不通，唯恐上班迟到的人们窝在车内，只得通过鸣笛才能发泄他们的焦躁。而车流的前方确实是发生了事故，苏曼跟随着大部队经过时，恰好发现了正在处理事故的车主：男人戴着金丝边框眼镜，saint laurent 经典款的黑色大衣只扣了中间那排的扣子；他身后停着辆国产的SUV，车右前方的部分有明显刮蹭的痕迹。苏曼看了看车，又看了眼车外的人，格格不入。打了右转的方向，苏曼借着后视镜没来由的多看了男人一眼：那副沉寂的表情，没有半分波澜。
　　苏曼有个习惯就是在临近下班的时间去趟行长的办公室，这听起来像逛菜市场般简单，换做是十年前刚入职的苏曼，那是想也不敢想的；如今，对于已经爬上副行长位置的苏曼来说，这是家常便饭也是例行公事。
　　赵俊武还是老样子，对着电脑屏幕上红红绿绿的走势图眉头紧锁。按年龄来说，他是长不了苏曼几岁，可是头顶上稀疏的头发把整个人都衬得老成厚重。
　　苏曼盯着老赵身后那面白墙上的日历发呆：来年2月份以后的日程表全部是白的。也许真像外面说的那样：老赵又要高升了。
　　有人说：老赵这辈子多亏有他老丈人，要不他何德何能在金融圈子内平步青云？
　　有人说：老赵的业绩不过那么回事，家底厚实，何愁无业绩......
　　一瞬间老赵换了张脸，满面愁容之后是眉眼舒展的欢笑。苏曼知道这个时候的老赵准是又赚钱了。
　　赵俊武倒是真开心，从办公桌的第一个抽屉拿了盒金骏眉，自动加热的水壶喷出白滋滋的水雾；老赵提起水壶，滚烫的热水浇在紫砂壶和茶盏上，留下的水痕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消失殆尽。
　　老赵保持他惯有的慢条斯理，往苏曼面前的茶盏内填了些许的茶，“明儿，行里要来个人。”
　　茶入口很烫，苏曼在茶盏边缘吹了几次，“需要接待吗？”
　　老赵搁下了手里的紫砂壶，“不......接待倒是不用。不过，以后倒是要一起工作了。”
　　苏曼缓了缓，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掩到耳后，茶还是有些烫，不过这次她选择了咽下去，“什么职位？”
　　“从支行调来的，上面的意思是安排个副行长的位置。不过......资历方面还不够，暂且安排个部门总经理。你看有没有什么不妥？”老赵这话不像是让苏曼提意见的，苏曼也没权利决定这一切。
　　苏曼还是惯有的态度：“既然你都说了是上面的安排，我哪敢不服从规定。”
　　在银行里，部门总经理听起来是比副行长的官职差了些，可是等级、待遇上没有丝毫的差异，要是差也就差在了名声上。
　　老赵起身，从办公桌对面的书柜里捧出来一个足有半个坛子大的红色瓷罐，“给！”
　　苏曼倒也没客气，顺着瓷罐上的红色流苏掀开了盖子：罐倒是个普通的罐，不过里面分了两层，各码了10小袋精装的茶叶。
　　她将那红流苏的瓷盖子重新盖了回去，“赵行，你今儿可是有开心的事儿了？”
　　老赵抿了口茶，带着笑出褶的眼睛，“哪儿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啊，不操太多心就是福！”
　　苏曼知道他话里有话，“赵行，有话你也就直说。”
　　老赵也不再掖着藏着，从烟盒中抽出来一支烟，“外面传的那些你也听说了吧？”
　　苏曼点了点头。
　　赵俊武在抽屉里翻着打火机，烟就夹在中指和食指间，“不出意外......明年二月份我这间办公室就要腾出来了。明儿上任的这位是财政厅厅长家儿子......我给你提个醒。”
　　老赵皮笑肉不笑的脸在灯照下格外突出，“这话你就当我没说，你也不知道。”
　　赵俊武的话是提个什么醒，苏曼心里自是清楚。他怕苏曼争不过，倒是站出来劝苏曼别去争。
　　苏曼从赵俊武办公室出来前又望了眼那面白墙上的日历：现在是11月底，距离明年2月也就仅仅剩下两个月的时间了。
　　苏曼万万没想到再一次见到那位saint laurent大衣男人是在一天后，而且现在的他穿着普通的职业装端着与苏曼同样的餐盘坐在了苏曼的正对面。

作者有话说

　　新人作品，大家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