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夜》弹指

1、十年一夜 暮色森林

　　十年一夜

　　穿过三角路口，空气渐渐凉起来。森林深处传来朽骨和盔甲摩擦的声音，夹杂着几声惨厉的狼嚎。每天的这个时候，盲眼玛丽便开始歌唱，手指抚过枯发，声音就越发的凄厉起来。
　　于是你知道，黄昏降临了。
　　暮色森林没有日暮，没有月出，却偏偏有黄昏。
　　这里的黄昏是空气中一双无形的手，被抚摸的皮肤渐渐泛起潮湿的冷意。这里的黄昏是潜伏在黑森林里的风，从耳边传来浑浊而绵长的呼吸。这里的黄昏从腐烂的根茎里爬出来，缓慢地漫过皮肤，淹过眼眉，直至没顶。

　　她在这样的黄昏里走进暮色森林。拨开深蓝色的浓雾，看见远处昏黄的灯光。路边的石桩上缠满枯萎的藤蔓，枝叶缝隙间露出夜色镇三个斑驳的字眼。
　　血鸦旅店里坐了很多人，酒吧打扫的和十年前一样干净，光亮的地板上不见人影。她脱掉披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微笑着打量身边的人。
　　那是个很快活的侏儒，秃脑瓜闪闪发亮，几乎整个人扑在面前的蛋糕上，白胡子上沾满了蛋糕沫儿。他愉快地朝她举起酒杯，含糊不清地喊道：“嘿朋友！祝你今晚能跟我一样的快活！”
　　压住眼前一刹那的模糊，她微笑着举杯回应：“尼姆索伦斯，老搭档，真高兴在这里看见你。”瞥了眼蛋糕，“你又把达拉然的法袍抵给格鲁奥换他的黑蟹蛋糕了？”“这次还真没有！”侏儒兴高采烈地舔了舔手指上的蛋糕沫儿，“这个是他报答我的，我帮他带了一些……呃，特殊的调味佐料。”“从老师的药草库里？”她挑了挑眉毛。“嘿嘿……嘿嘿嘿……反正那本来就是我采来的……来来来，我请你喝酒！”侏儒抓耳挠腮了一会，摸出壶酒来塞给她。
　　夜色镇特产的月光酒，即使在血鸦酒吧明亮的灯光下，依然散发着皎洁的光芒。十年未见的酒。她啜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头，放下酒杯。“怎么不喝啦？”尼姆的大脑门凑过来，“天塌下来我也不信你会戒酒的！”“那我说我要带回去给硕特尔喝，你就信啦？”她笑起来。“呸！你那宝贝硕特尔只吃烤鱼不喝酒，别以为我不知道！”侏儒得意洋洋，“别忘了当年还是我先在铁炉堡捡到她的。”
　　“尼姆，你什么时候到的？”她忽然收敛了笑容，直直地看着他。“三天前，”侏儒晃晃脑袋放下酒杯，“紫罗兰之眼报告暮色森林有严重的魔法扰动，扰动的根源，来自卡拉赞。”他的脸色也严肃起来，“夜色镇是东部王国的重镇，达拉然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让我先过来调查调查。你呢？老师不是让你去灰谷追查那个失踪的女祭司了么，叫维琳德•星歌的，怎么反而跑这里来了？”
　　“我找到了些线索，就在这暮色森林。”她低头看着杯中泛着柔光的液体，“尼姆，森林里的狼人主要盘踞在什么地方？”“烂果园，还有罗兰之墓。魔法扰动就是从罗兰之墓传来的。”“尼姆……”她抬起头看着侏儒清澈的蓝色眼睛，听见自己不由自主恍惚起来的声音，温柔得接近叹息：“好尼姆，明天陪我去一趟罗兰之墓吧，线索都在那里集中了，运气好的话，明天的现在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侏儒显然被她的语调迷惑了，茫然地点了点头。她偏过头握紧手中的酒杯，心中泛起五味杂陈的凄凉。

　　桌上的沙漏停顿下来，六时，黄昏，逢魔时刻。夜色镇的空气里有沉睡者的气息，仿佛深夜有人安眠的房间，看得到的沉默和摸得到的压抑。镇上的钟楼敲响了丧钟，守夜人开始在广场上集合，佩着他们森冷的武器，惨黄的灯光下一双双苍白的眼睛。青石地面忽然开始颤动，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东西在朝夜色镇靠近。她一凛，站了起来。
　　尼姆朝这边使了个眼色，转身向西边的小路跑去，她紧紧跟上，两人一左一右守在路口。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一股腐臭味直扑入鼻，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渐渐显现在浓雾中——憎恶。
　　守夜人们拔出武器冲了上去。憎恶举起手中的铁斧，一下就把一个守夜人抡了出去。那人撞在远处的树干上，扭曲了几下不动了。耳边传来驱动咒语的声音，一个闪耀的火球划破浓雾，重重地击中了憎恶的肚子，冒出一股焦臭味。憎恶勃然大怒，转身朝尼姆冲了过来。她闪现向前，法杖一挥，一道冰墙凭空出现，把它困了个严严实实。两个法师一左一右，霜刀焰剑，火花和冰晶在空中呼啸着旋转，憎恶哀嚎一声，庞大的身子扑倒在了地上。
　　尼姆走过去检查憎恶的尸体，她站在他身后，无意识地抚摸着手上的紫晶戒指。水晶没有任何反应。
　　侏儒直起身子笑笑：“魔法扰动出现后，这里的亡灵都活跃起来了。走吧，回旅店去。”
　　她靠在壁炉前，开始叙述这一路上追查到的蛛丝马迹。女祭司，绝望的祈祷，忽然的神迹，欲罢不能的征服，徒劳的控制，从卡利姆多到东部大陆的全部行踪。“维琳德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暮色森林，从那以后这里就出现了狼人。尼姆，你觉得这和魔法扰动是巧合么？”她的搭档放下了酒杯：“看来我们追查的是同一件事情了，那把从天而降的月神镰刀。”
　　“在我来的前几天，这里有个姓斯温的人家被谋杀了，母亲和3个孩子，死于黑魔法。我从这件事情着手调查，跑了不少地方，最后抓到个知情者。基特斯，他是乌鸦岭的守墓人，无意中得到的镰刀。为了逃避追杀他躲进了斯温的农场。追杀者当晚就把斯温家杀光了。那些追杀者，是从逆风过来的，”他转过脸来，清澈的蓝眼睛看着她：“卡拉赞的黑骑士。”
　　“女祭司被骗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神迹。”她放低了声音，“镰刀是召唤狼人的钥匙，同时也吸引着黑骑士。那东西是活的，它就是黑魔法本身。”
　　仿佛感应到了她说的话，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戒指上的紫水晶闪烁起来，她回头看向尼姆，发现他也正凝重地注视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空气开始变色，她暗自叹了口气，起身走出旅店。

　　夜色镇东边有条神秘的小路，平时路口被大蓬的枯草遮住，缝隙间勉强能看到背后灰白的巨岩。很少有人会到那附近去，这条叫做死者十字的小路，通向东部王国最阴森的地方，毁灭的卡拉赞。
　　枯草被炽铁的马蹄踏在脚下，嗤嗤的冒起黑烟。七匹地狱战马，七把出鞘的剑，七个满身盔甲的骑士并排站在夜色镇面前。
　　用杀戮和毁灭君临一切。
　　卡拉赞的黑骑士。

　　为首的骑士一抬手，一道死亡缠绕向广场上的守夜人们卷过来。没有吭一声，那些人就死去了。
　　她举起法杖刚要迎上去，尼姆向前一步拦住了她：“你垫后，我到前面。”她不以为然地侧过脸，看到他手中的武器，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把漆黑的镰刀。
　　刀柄很长，沉重的木质泛着暗光。镰刀通体漆黑，那种黑深不见底，幽幽的磷光在刀刃上流动，她想起了森林里那些狼人的眼睛。这把刀浑身散发着恨意，它是活的。
　　“它离开了基特斯，想回黑骑士那里去。可惜被我抢先了一步。”侏儒淡淡地说。黑骑士显然看到了镰刀，齐步向两人走来。镰刀上的磷光强烈起来，蛇一般在刀刃上扭动。尼姆另一只手举起了法杖，她开始在心里默念咒语。
　　黑色的剑刃迎空劈来，她闪身躲过，低喝一声，一道寒光从杖尖窜出，直扑对手面门。被冰箭击中的黑骑士身形一滞，立刻被卷进了尼姆召唤的火柱。她避开迎面的攻击闪烁到伙伴身边，法杖挥动，地面上冒出无数尖锐的冰锥，正朝侏儒扑过来的三个黑骑士登时动弹不得，尼姆抬手一招烈焰风暴，她跟着长袖一拂，冰锥裹着火焰朝敌人破空而去。解决了四个，两人相视一笑，当年紫罗兰城最默契的搭档。剩下的三名黑骑士举剑又攻了上来，她召唤冰墙挡住了敌人的死亡缠绕，尼姆举起法杖高声念着咒语，一条巨大的火龙从空中出现，三个敌人在火光中迷失了神志，脚步一乱，被她的冰箭一一击倒。
　　她兴奋地转过身来，庆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尼姆手中的镰刀猛地发出了强烈的黑光，侏儒的脸色迅速苍白，倒在了地上。他紧紧咬着嘴唇，看着自己被光芒灼伤的手，死死抓住镰刀不放。那道黑光在刀刃上凝聚成形，箭一般射向地上的灰烬——刚才还是黑骑士的东西。那些灰烬仿佛受到了召唤，迅速凝聚成黑烟，几乎是一瞬间，七名黑骑士又出现了面前，毫发无损，手中剑刃森寒发亮。
　　一刹那呼吸几乎停滞，她定了定神，重新举起法杖。地上的尼姆忽然伸手拉住了她，“打他们是没用的，刚才我透过镰刀看到了，黑骑士本身就是受操纵的灵体，消灭它们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毁掉这把镰刀。”他忽然抬头冲她笑起来，清澈的蓝眼睛一眨一眨，“下次再一起喝酒吧，老搭档。这回我先走一步。”下一秒他的手上泛起了白光，却是冲着她来的，结界术。她顿时无法行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举起镰刀，瘦小的身影慢慢融化在一道白色的光圈中，向黑骑士们扑了过去。
　　白光裹住了黑骑士的身影，镰刀的黑芒在光圈中急速蹿动，却始终挣脱不出。耳边传来一声巨响，那道光圈爆炸了。手上的紫水晶戒指传来激烈的魔法扰动，几乎碎裂开来。与此同时，身上的结界术消失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呆立在原地，目光瞬间失去了焦距。冲击波席卷了整个夜色镇，房倒屋塌，高高的钟楼在震动中摇晃着，指针指向了午夜12点。

　　12点，钟声准时响起。地面的摇晃忽然停了，她抬起头，刚才崩塌的房屋完好地矗立在眼前，每一个窗口都发出温暖的灯光。刚才死去的守夜人微笑地站在她面前，礼貌地请她回去休息。她猛地回过头，方才爆炸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朦胧的灯光温柔地照在青石地面上。

　　第二天一早，她离开夜色镇去寻找罗兰之墓。
　　穿过静谧花园，盲眼玛丽的歌声停止了，周围只有倾颓的墓碑与腐朽的白骨，浓雾里骷髅战士空洞的眼眶盯着她的方向，一挥手，锈蚀的剑当头劈了下来。长袖一拂，火焰腾空而起，骷髅的脸瞬间化了。十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冰火双修的。尼姆在的时候，火焰永远是他的专利，达拉然火系造诣最高的法师，她最好的搭档。
　　翻过小矿山，山脚下聚拢着上百的狼人。到处是碎骨残渣，臭不可闻。路尽头有一个小山洞，隐隐透着磷光，罗兰之墓。
　　她冷笑一声，烈焰风暴向山下的狼人袭去，四溢的焦臭味。为了他，我今天只用火系。踩着一地尸体走进洞去。洞不深，尽头隐隐传来轻微的魔法扰动，她注视着地上的土丘，找到你了，失踪的女祭司。
　　一锹挖下去，耳边传来微弱的哭声。幽灵苍白的脸在眼前时隐时现：“我失败了……我最终还是失败了……我愧对我的同胞……狼人肆虐，而女神赐予我的镰刀也丢失了。我引来了这些邪恶的生物……”“尊敬的女祭司，维琳德•星歌，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来自达拉然。”她轻轻打断了幽灵的哭泣，“听我说，你被欺骗了，镰刀是黑魔法的产物，我的同伴已经把它销毁了，这里的狼人也得到了控制。”“亲爱的女神！天哪，谢谢你，谢谢你！我的罪过终于赎清了，我终于能安息了。”幽灵喜极而泣，身形在空气中渐渐淡薄。“等一下!还有件事情,你必须帮我。”她脱口喊了出来，幽灵停下来，困惑地盯着她。“听我说，虽然镰刀已经被销毁了，但这片森林似乎陷入了某种诅咒，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一件真正的月神的神器来解除它。”“诅咒？什么样的诅咒？”幽灵问。“时间的死循环。”她咬了咬嘴唇。“我可以帮你，我离开卡利姆多时带走了麦尔莎迪丝之书，它应该就埋在这个土堆里，和我一起。这是真正的月神的神器，你把它带走吧，去解除这诅咒。我也就能安息了”幽灵冲她微笑，渐渐消失在空气里。
　　她从土堆里找到那本书。它完全看不出年代，封面上精雕细刻着精灵的花纹，这本书就像月神本身一样，在黑暗里静静地散发着皎洁的光芒。

　　她在黄昏时分重新踏进夜色镇。血鸦旅店里坐了很多人，酒吧打扫的和昨天一样干净，光亮的地板上不见人影。她脱掉披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微笑着打量身边的人。
　　那是个很快活的侏儒，秃脑瓜闪闪发亮，几乎整个人扑在面前的蛋糕上，白胡子上沾满了蛋糕沫儿。他愉快地朝她举起酒杯，含糊不清地喊道：“嘿朋友！祝你今晚能跟我一样的快活！”
　　她深深地注视着他，微笑着举起酒杯：“我的好尼姆，这杯酒我一定陪你喝，昨天我们说好了的。”皎洁的月光酒盛在琉璃杯中，她仰头一口喝下，和昨天一样的血的味道，但这次她没有皱眉头。侏儒有点困惑：“昨天？昨天你又不在，我们哪里说好了？”“因为你忘了，我亲爱的小老头。”她笑着点点他的大脑门。“老搭档，我最近记忆力确实不太好了，”尼姆敲了敲额头，“我是三天前来的，可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了呢，大概是我月光酒喝多了吧！”
　　“尼姆，”她止住笑容，“你确实在这里待了很久了，我这次就是来接你走的。”侏儒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她捧出麦尔莎迪丝之书放在桌上，使劲压下眼前的模糊，“尼姆，我找你找了十年了。十年前你来暮色森林调查魔法扰动，然后就此失踪。”身边的人没有回答，她不敢看他，深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那次魔法扰动后，暮色森林就被浓雾困住了，我来了不下百次，没有一次能走进来。老师说这浓雾的性质和逆风峡谷一样，也许需要和卡拉赞相同的介质才能驱散。后来黑暗之门打开了，我在沙塔斯城找到卡德加，他让我借助青铜龙的力量去找卡拉赞的钥匙。”她摊开手掌，一枚精巧的钥匙躺在手心。“靠这把钥匙的力量，我终于能走进这片森林，也知道了发生的一切。”
　　“我的好尼姆，你听我说，”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他，泪水划过脸颊，“我知道你找到了镰刀，十年前你就牺牲了自己和那东西同归于尽了。可镰刀上的黑魔法给这森林下了最后一道诅咒。从那天起，夜色镇就陷入了时间的死循环，永远重复着最后一天。昨天晚上我目睹了一切，可一到半夜12点，时间就自动退回到了前一天，这里的人永远只能活在最后一天里，就是这个夜色镇毁灭的那一天。”
　　她举起酒杯，眼泪滴落在月光酒里，“我们确实约好了下次一起喝酒的，昨晚，最后的一个约定。”一双手伸过来，轻轻地和她碰了碰杯，她抬起头，看见尼姆微笑的眼：“我相信你说的，月光酒喝得再多，我的记忆也不至于那么空白。已经十年了么？谢谢你一直记挂着我，这让我很快活，我的好搭档。”他喝干了杯中的酒，“你肯告诉我实话，就说明你已经找到办法了吧。那么，开始吧。”
　　她点点头，轻轻打开麦尔莎迪丝之书，把卡拉赞的钥匙放在书页上。洁白的书页渐渐显现出银色的字迹，她跟着字轻声念出来，白色的光芒从书页中发散开来，皎洁温柔得宛如最明亮的月光。
　　周围的灯光熄灭了，嘈杂的酒吧安静下来，人们维持着各自的动作静止在座位上，尼姆微笑的眼神丝毫没有变化。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时针开始逆转，房屋无声地崩塌，人们的血肉渐渐消融，黑洞洞的眼眶茫然地注视着前方，下一秒便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
　　她仰起脸站在炫目的白光中，眼泪无法抑制地落下，尼姆的脸在光芒中微笑地看着她，清澈的蓝眼睛和他们认识时一模一样。
　　她听见他轻轻地说：“再会了，老搭档。”
　　光芒渐渐黯淡下来，他的脸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人，独自站在这座荒弃了十年的镇子上。
　　叮的一声，有东西滚落到脚边，一枚小巧的红宝石戒指。宝石已经碎裂了，裂口折射着黯淡的光芒。
　　她轻轻地捡起它，这是他唯一的遗物了吧。达拉然的每对法师搭档间都有烙下彼此魔法印记的感应戒指。自从尼姆失踪在暮色森林，每天晚上她的紫水晶戒都会收到他传来的一股激烈的魔法扰动，那是宣告主人死亡的红宝石的哀鸣。
　　十年，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她最好的朋友每天都要面对一次死亡。
　　他曾经说过：所谓搭档，就是那个最终能送自己上路的人。
　　你看，尼姆，我做到了，我是个合格的伙伴。
　　晚安，做个好梦。
　　我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