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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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仙界之中，云霞缭绕溢彩流光之处，正是一栋庑殿三重檐的宏伟仙宫，门上正悬一面金匾，上书三字“玉霄宫”。
按律，仙界诸神每日辰时必会于玉霄宫前朝觐神王。本日，不管居于仙界还是远守极地，天涯海角，诸神俱到，会列于玉霄宫前熙攘一片，为的却并非朝觐，而是见证。
战斗已经持续了半日，并不算长的时间，但此刻动静渐息，似乎竟是已有结果了。
玉霄宫内，神座之上，神王金冕下缀着的十二玉旒零落碰撞，发出泠然之响。
瘫坐在神座上的神王微微喘息着，双眼盯着座下矗立的与自己有相同容貌的黑衣青年，面上露出略显惨然的笑意：“你比以前更强了……”
黑衣青年微微抬头，似在仰视却是俯瞰：“一千年前，你是座上王，我是阶下囚；如今情势也并没有太大变化，但这其中的因由，斐清，你比我清楚。”
神王突然笑出了声来：“斐清……这个名字，近乎是两千年没有被人唤起过了。”
黑衣青年没有回话，此刻他并不是失败者，没有什么倾诉之欲。不过当然，既然失败者希望倾诉，他也不介意等上一会儿。所以当座上的人感慨万端时，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不安分地从自己怀中探出头来的白鳞小龙按了回去。
他这一举动自然引起了座上之人的注意，神王见此颇为惊奇：“如没记错，敖辛本该已被纯阳真火炼化，你竟有能力将它转生？”
“你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黑衣青年只是淡淡道。
神王摇了摇头，笑容颇为无奈：“说来真是百虑一失……当初选中它不过因为它跟兰华的转世颇有渊源。谁能想到，功败垂成却也是因它。那女娃儿虽有心救你，但以她的实力施展出的凝玉水罩，绝绝无法与纯阳真火对抗。全仰赖了这畜生，私改设阵之地削弱了阵法的威力。不过倒是个感恩的，兰华救它的事连我都不记得了，它却还没忘。”
闻言，黑衣青年低下头，正跟怀里的小东西对上视线，金色的眼睛扑闪着，全然懵懂。
大概兰华神女自己也没有想到，无心之举救下的一条幼龙，却将恩情牢牢记了一千年。当日命悬一刻时，兰虽燃尽最后的生命期以护住他魂灵不散，但阵法之力却终究超出她的承受。若非敖辛将他们吞下以龙族强悍的体魄隔绝纯阳真火，自己绝无法撑到最后。所以他才通造化便寻到敖辛的残魂转生，小东西如今虽不记得往事，命总保住了，算是将人情还上。
“不过话说回来，瞒过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到现在还是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尽管出了很多意外，但我已经分明搜寻不到你的魂灵气息了。”
神王这样问道，他对此事耿耿于怀，倒能窥见些他此时平静外表下的不甘。
抱着一颗让他死也死个明白的宽容之心，黑衣青年开口答道：“我从前曾在明月洞设下一个传送阵，纯阳真火几乎将我的魂灵烧尽之时，那传送阵将我送走了。我睡了很长一段时间，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有了身体。”
说到这里，他不禁想起了兰：“厉明告诉我你为了配合一个叫宛舜的人演戏，曾在此设下一个用来撤退的传送阵，所以我把最后的地点选在这儿，也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儿。”
而想到兰，他感觉自己的耐心被瞬间消耗光了：“这就是你想说的全部了吗？”
神王没有回应，而是突然低下头来看他，仔细地审视了半晌，然后点了点头道：“兰华为你塑的肉身的确很完美，我几乎以为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你真正好奇的是她究竟将这肉身藏在何处，才能让你以通天之能却寻之不到吧？”黑衣青年的脸上带着不屑，“惺惺假意，死性不改。”
神王只是伸了伸手，示意自己洗耳恭听。
黑衣青年真的不认为自己是个颇有耐心的人，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耐心起来：“以纯阳真水之力塑成的肉身自然会带有兰华的魂灵印记，你所用的搜寻之法无非如此。但如果，将它放在一个魂灵之力驳杂到即便是你也无法辨清的地方，当然就可以瞒天过海。”
“灵冢！”神王恍然道。
“凡间的人更习惯叫它‘幽灵古宅’。”黑衣青年补充道。
灵冢正是神王所设仙界流放之人的监牢，那些被他打败又不肯俯首于他的人不仅被毁去金身，魂灵更不能得到安息，被封印在灵冢中成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后有一富商不知其源在此兴建宅所，最终被不断肆虐的怨灵扰得举家迁徙，幽灵古宅的传说也就此流传开来。
“无怪乎挖地三尺找了一千年无果。”神王的叹息中不无叹服之意，“我终于还是败给了兰华，一千年前是如此，一千年后也是如此。”
“究竟败给了谁，你自己心里非常清楚。斐清，糊涂一时不算什么，但糊涂一世就非常了不起了。”黑衣青年说着缓缓转过身去，“当然，我是不会在这儿说教的，不仅是我失去了耐心，也因为——你毕竟不值。”
他伸出手，纯阳真水之力从掌心涌出，不论玉霄宫前的诸神还是神王，这一息间凝聚的力量竟使整个仙界俯下身去。
闪着金芒的净水升腾凝结，涨缩间化为无数道锁链，随着他的牵引金蛇狂舞般飘飞而去，将整个玉霄宫牢牢缠住，形成一个被困锁的牢笼。
“错非认错悔改，或是力量再胜过我，你才能从这出去。自此，玉霄宫会成为你的监牢。”
黑衣青年转过身，深深地望着被金色锁链束缚在王座上的人：“这一切，为那些曾因你我而遭受无妄之灾的无辜之人。”
语毕，他即向殿外走去，再不回头。
玉霄宫下，已等候半日的众神听闻履声一齐翘首，见是黑衣青年从容自殿中走出。
“仙界以有能者为尊，你们曾经的神王已败于我。”他扬声道。
整个仙界陷入静默，接着自朱乙神而下，殿下众神由点成面跪伏在地。
微微颔首，以从未有过的视角俯视着这些曾远远凌驾于他之上、他无数次发誓要赶尽杀绝的“渣滓”们，最终，黑衣青年却只是飘然转身——
“自此后，仙界无主，众神归位。”
不过片刻惊疑，众神再抬首时，殿上的人便已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个飘渺的背影。面面相觑许久，终于，玉霄宫前响彻一片朗然之声：“领法旨——”
大出风头的某人并没有立刻离开仙界，他在这片云蒸霞蔚的洞天福地兜转了片刻，避过阆苑瑶台，绕开花团锦簇，最终来到一处荒芜萧索之地。
他站在繁华与死寂的交界处，静静地审视着。眼前残垣横斜荒草丛生，丝毫无法想象曾经矗立在这里的宫殿会是何其华美与壮丽。经年已过，此处只余几根褪色得与枯树无异的殿柱孤零零地耸立着，仅剩一半的残匾浅浅插在地上，篆体的“空谷”二字隐隐然显出。
还没等他开始遐思，怀里的小东西便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自他衣领蹿了出来，感受到熟悉的魂灵气息后愉快地长吟了一声，看准一根残柱便紧紧缠住不肯下来了。
见此，他溢出的话语像是叹息：“你也很想她。”
半阖着眼，熟悉的面容在眼前浮现，决绝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一切都像发生在昨天。熊熊烧灼的烈焰中，她的眼明亮得像天上的星：“黑狐狸，我试着救你，但如果救不了你，我就拉着所有伤过你的人给你陪葬。”
他笑了，笑出了声来：要有多心狠，你才能坐视我一人捱过千年的孤寂而不管不顾？
发够了他一直厌弃的人生感慨，也总该到了出发的时候。他转身，却发现小东西没有跟上来。转头看去才知道它竟然还在蹭柱子，嘴角微微抽搐，他好脾气地招呼道：“走了。”
小东西不为所动。
心中隐有火苗窜起，他咬着牙道：“走了！我们去找她。”
依旧是毫无动作。
终于，耐心耗尽的他准备出手把这没出息的直接扒下来带走，但小东西不满百岁的年纪竟已具神力，一拽之下分毫不动。无计可施的他唯有深深地叹息：龙这种生物，最烦人了……
早春三月，江南正是一片新色风景。垂柳满栽的堤岸旁，几个穿着各色新裁春衣的孩子正兴高采烈地相互追逐打闹着。
突然，领头的孩子停下来，指着远处吼了一声：“看！黑狐兵来了！”
孩子们顺着他所指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戴着黑狐面具的人，高大挺拔的身形像极了传说里穷凶极恶的黑狐兵。孩子们的兴趣立刻就被点燃了，领头的孩子从地上抄起一根柳条，气势汹汹地就冲了上去：“上啊！像英雄唐小龙一样铲除黑狐兵！”
“嗷嗷！”几个毛头孩子紧随其后。
只是云游至此的某人低下头，看着这一群兴高采烈地折腾着自己长袍的下摆的猴孩子，怔愣片刻，接着一拍肚子，一条大臂粗细的白龙立刻从他衣领里钻了出来，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孩子呲出一口森森獠牙：“嗷——”
小孩儿们愣了足有半刻，反应过来后皆是大声嚎哭着四散奔逃了。
“爹！娘！怪物啊啊啊啊——”
吓走一群猴孩子后，他转过头，这才发现眼前竟然还剩下一个小女孩，站在垂柳下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接着对着他的方向伸出了一个纤细的指头。
起初他本以为她指的是自己怀里的龙，分辨了一会儿才看出那指尖分明冲着自己的鼻子。
那小丫头突然变得兴奋极了，指着他不停地上下蹿跳着，玉雪般的肌肤被日光镀上一层莹然，黑宝石样的瞳仁晶晶亮着，稚气的小奶音脆生生地喊道：“狐！狐！”
于是，他懂了。
一步步走上前去，在她身前蹲下身子，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柔软的发顶。小丫头不明所以，却并没避开，只是站在原地用那懵然的眼神仰望着他。
然后，他笑了——
“走，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