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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葬帝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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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已固,南风落定。江南的气息永远萦绕在每位才子佳人的脑海,陆离的医馆每日病人络绎不绝,大多都是些十六七八岁出头的待嫁姑娘们,豆蔻年华,风姿维雅。
这不,今日刚开门,便有姑娘们早早排队等候在外,陆太医衣衫不整,低头整理衣袖的时候,就听到姑娘们激动的呐喊声,吓得陆太医直接关了医馆的门。
李安来的时候被堵在人群之外,原本想着看看陆离的医馆开的如何了,加之最近几日,夜晚难以安寝,便想找陆离瞧上一瞧,谁成想一大清早会是这幅场景。
突然,有人自身后拍了拍李安的肩膀,李安回望过去,拍他的是个身着绿衣,眉清目秀的姑娘。那姑娘背着个包袱,腰间别着一把短剑,看上去像是个习武之人。仔细瞧来,姑娘眼睛大大的,眉眼间尽是笑意,甚是好看。
姑娘咯咯笑了两声:“莫非公子也是来看病的?”
李安瞧了瞧姑娘的左臂,似乎是经历过什么打斗,只见衣袖被割裂开来,红色的血液晕染在绿色的衣衫上。
“姑娘可是从北方而来?”李安不确定的问道。
那姑娘咦了声,随后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看姑娘穿着打扮就知道姑娘一定不是南方的女子,而且背着如此大的包袱,想不知道都太难。”
姑娘忽的靠近李安,唇瓣缓缓贴向李安的耳旁,伸手挡着唇告诉李安:“其实我是谭大人的女儿,来南方找我的意中人,谁知路遇劫匪,死里逃生,身上的银子都被劫走了,还望公子你帮帮我。”
李安狐疑地睨了一眼面前的姑娘,思索良久后施施然的应承下来。其实他在心里也琢磨,八成这姑娘是被自己的情郎抛弃了,于是负气离家出走,大抵是逃难来了。
李安带着谭汝笙离开医馆,沿途那姑娘跟在他身后买了不少的物价,李安无奈扶额,一边砸钱一边呕血,他从宫里带出来的那点家当都快被挥霍完了。李安愁眉苦脸,姑娘手舞足蹈,还说什么,等她南下之后找到她的意中人会将银子还给他的。李安幽怨的瞅了瞅自己干瘪的口袋,只好无声作罢。
临近黄昏,陆医馆病人散尽,斜阳透窗而入,门外多了一道清丽的影子,那影子徐徐映进门内,落在了陆离的眸光里,他想,或许她来了。
北方一别,已过了数余月,在陆离的记忆里,她向来来去无踪,没有人知道她会在哪里,她像这个世间的游魂,飘荡在每个孤独的夜晚,一路绵延,有始无终。
“我等你很久了。”见那人不说话,陆离放下手中的朱笔,缓缓道。
上官玄清就那样浅笑着站在那里,安静的像个孩子:“抱歉,让你久等了。”
陆离苦笑着缓步走过去,夕阳下的他们影子交汇在一起,流淌在这漫长没有尽头的时光里。他将她揽在怀中,给予最温暖的怀抱。
“这次别再走了。”
淌在耳边的话语很轻也很安心,上官玄清的心却平静如水,冰凉的手绕过他的腰间,笑的很是清淡。
“陆太医医术高明,既知如何令人长生不死,也应知晓如何令人解脱之法。”
陆离的手紧紧抓住那个人的衣衫,眸中水雾逐渐升腾,哑着嗓子道:“余生我陪着你,不够吗?”
天道循环,不容永生,违背天道,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能这便是我的道,我的父皇杀了萧琰全家,这条命我还给了他一次,互相扯平了,也许这便是天意难违!”大概是真的心死,所以才一心求死。
“上官玄清,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是我还是相信也宁愿相信你同我们一样,但……你终究也永远只能漂泊。”陆离拉开与上官玄清的距离,忍痛道,“你要的在我桌上,你——走吧!”
那人轻皱着眉,在夜幕中点起一只烛光,带走檀木桌之药,而后作揖启唇轻声道:“再会,陆离!”他们是儿时的情谊,怎么可能亲眼看着她去送死。
再会,怕是永别。她离开的脚步轻轻缓缓的落在他的心上,然后就再也没有忘记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那个姑娘放在心上的,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乞巧节,谈不上什么华灯初上,像往常一样,佳节前夕的晨昏,街头人影稀疏。十四岁的他无意间闯进一家院落,那院落荒凉如烟,枯草丛生,斑驳的门被虚掩着,一棵枯树上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少年手执着短剑,浑身是血,触目惊心。就是那样的黄昏,晕的少年鬼魅如妖,他竟一时怔在了原地。
良久,少年从树梢跃了下来,身上的血腥味刺了陆离一鼻,陆离随即捂住口鼻,陆家世代从医,对血的味道极其敏感,即使隔着很远也能够闻到任何东西的气味。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少年道了声抱歉,从衣袖中拿出一抹干净的手帕递给陆离,轻声道:“用这个吧,很有效果。”
陆离抬眸,将信将疑的接过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其实就是药水泡过的手帕,只有短暂的效用,时辰一过,也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隔了很久,陆离才想起来询问:“你怎么浑身是血啊?”
那少年含笑,收起手中的短剑:“吓到你了吗?”
陆离艰难的点了点头,却又很快的摇了摇头,因为他并不能确定面前这个少年是好人还是坏人,万一他说了实话,那少年手中的剑是不是可以直接送他上西天。事实上那次的相见是个意外,上官玄清执行完先帝最后一道密令出了点意外,她追杀的人逃亡至此地,废了好些功夫才杀了最后一人,有点疲惫,便坐在树上休息了会儿,没想到会遇到陆离,她本来应该杀了他的,那也是她的父皇教她的,只有死人才会永远守住秘密,但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陆离防备的抱住自己的身体,却惹来那人一阵低沉的轻笑。
“好心人,天快黑了,我要回家了,你也快些回去吧。”那少年提醒他后,便淡笑着离开。
之后的许多年,他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个人,对那少年的记忆也随之淡了去,直至十八岁时,跟随家父进宫,在皇宫的内廷再次看到了那个人。
令他惊讶的是,那个人竟是个女儿身,那姑娘穿着白色的玉兰锦服,亭亭玉立,一如初见时那般,嘴角挂着淡笑,手里握着一本泛黄的书卷,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以及宫女太监。那人的笑容轻易的落在他的眼里,落在了他的心间。后来的许多年,他跟随在她左右,那样明媚的笑容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也在不同年纪相仿的女子身上看到过同她相似的笑容,但等到夜深人静,细细回想起来,都不是她。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你的心里可以容纳的东西很少,而就是这样细小的空间,却被容纳的满满当当缝隙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