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不一样的早餐 老杨头腰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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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萍今天一连受了三次惊吓。
早上八点不到，李淑萍在财务室拿抹布擦着桌子。张会计穿着厚毛裤的腿轻松地搭在办公桌上，细嚼慢咽地吃着手抓饼。饼子是李淑萍早上带过来的,价格从四元到七元不等，李淑萍只吃了四元的，七元的这个孝敬了师傅。两人还没忙活完时，走廊里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李淑萍扭过头看时，伴着浓浓的香水味挤进来三个女人。李淑萍有些差异，四十左右的那个浓妆女人自报家门：“我是税局的黄燕，来看看你们的账。”张会计立即放下了脚，将咬进嘴里的一口饼子退了回来，一边抽了纸擦嘴一边说：“哦，黄科长呀你好你好。先歇会儿，喝口水再说吧。”“不了不了，今天时间有点紧，把账本拿出来看看吧。”张会计说：“好嘞，也不急这一会儿，来来来，喝点水，歇会儿再说吧。”张会计弯下腰搬椅子的时候给李淑萍使了个眼色。一直没敢说话的李淑萍明白过来了，几步跨出了门，一路小跑向董事长办公室奔去。不一会儿，黄科长一行人就被女董事长勾肩搭背的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期间，张会计接了董事长的电话后就出去了。留下李淑萍一个人心咚咚跳着，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帐本。约十几分钟的光景，张会计回来了，掏出三张面值不一样的卡，摆在桌上，说：“不用担心了。董事长比你还提心吊胆。”张会计落座没多久，税局的几位女领导就过来了，和颜悦色地对李淑萍说：“别紧张小姑娘，我们只是看看费用帐，成本账，往来账项，只要你们按照制度来，一般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这样，你先准备，我们吃过午饭再过来看。”李淑萍毕恭毕敬地答应着，颧骨处的肌肉紧张得一阵抽动。
李淑萍在师傅的指导下将电脑里的账目拷的拷，删的删。文件柜里的账本拿的拿，藏的藏，很快就做好了准备。
午饭过后，李淑萍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半个小时盹儿，虽然在张会计的指点下做好了准备，但一刻没查完李淑萍内心就一刻不得平静。三点过后，太阳在办公室里射进一道斜斜的光柱，李淑萍盯着光柱里废物的小粉尘，心也如小粉尘一般狂舞着。这时，早上来的三人中的两人进来了。李淑萍把账本端正地放在她们面前。税局的人蹙着眉，翻着账本，李淑萍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一声，不时的瞟一眼张会计。张会计一副随她们看的样子，面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瞧着键盘，专注地做着自己的账。偶尔税局领导问一个问题，李淑萍卡壳时，张会计及时地补上几句。约莫两小时之后，税局领导放下账本，揉揉太阳穴，捶了捶腰，起身告了别。李淑萍一屁股跌坐在办公椅上，动不了了，腿如棉花般绵软。靠在椅背上的后背也开始冰冰凉，李淑萍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已汗湿了。
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内有着两个公司的账。李淑萍与张会计虽然同一个办公室但不是同一个公司，虽然同一个老板但不是同一个法人代表。李淑萍的这个公司是个空壳公司，仅担着贷款的重任。李淑萍之前一直没弄明白的是，经验丰富的张会计没做全盘会计，而是做了另一个公司的成本会计。另一个公司的其他账则请了代帐会计在做。李淑萍曾问过张会计，张会计说，全盘会计累人，自己年龄大了不想太操心。这对你来说是个锻炼的机会呀。在这样的公司做个三五年出去了什么账都能拿下。“确实挺锻炼人的。尤其是锻炼人的内心承受力。”李淑萍心里想。
在这个从出库到入库从往来账到应收应付账无不需要造假的公司，李淑萍一直都有说不出的恐惧。交给税局和银行的所有资料上，常挂着慈爱笑容的财务总监是不会签任何字的。每当李淑萍在那些虚假资料里附上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时，总会自作聪明名的在复印件上写下：此复印件仅作××使用，再次复印无效。写完又觉得可笑。还有谁能用这张复印件干出比自己替别人套钱更坑自己的事吗？在这个公司呆的两三个月里，李淑萍常在心里问自己：这就是自己做了四年出纳后梦寐以求的会计工作？从去年年底入职到现在李淑萍慢慢明白了眼前的坑有多深，心底羞怒感和恐惧感越来越强。到今天，这种感觉实实在在的在体内炸开，化作冷汗扩散到体表。李淑萍感觉自己呆不下去了。
税局的领导走后，李淑萍又是一阵忙碌，将一切恢复了原样。折腾一番后，李淑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人穿过漆黑的公司大院，上了22路车。坐下后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放回手机，脸贴在车玻璃上，在肚子咕咕的闹腾声里，隔着嘴里哈出的雾气，睫毛刷着玻璃，贪婪地看着外面。灯红酒绿被氤氲的雾气映照得朦朦胧胧，有了另一番意境。李淑萍等雾气重得看不清时，四指并在一起，在玻璃上来回一划，清新的五光十色又充满了整个车窗。四十几分钟的路程在李淑萍的哈抹雾气中并不显得无聊。每天只有在这个时候李淑萍才难得的心静。狭小的空间是她认为最舒适的地方。有时她会闭着眼假寐。假寐的李淑萍其实是在神游。大专毕业没几年就嫁人的李淑萍被父亲交到叔叔手里，再转交到老公黄小建手里。生活就这样轮回着。李淑萍的记忆是断档的，除了童年时期的恐惧和压抑，没有青春期的叛逆，也没有精彩的成年单身记忆，直接跳跃到了和童年生活相似度极高的婚姻生活。李淑萍的回忆大多在孩童时期，因为那时至少还有母爱伴随。
小镇上的那个家是压抑的，冰冷的，但李淑萍就是爱想。一种不甘心的想。也许人是缺什么就会渴望什么、关注什么吧。缺爱的李淑萍在成年以后常爱观察身边的女孩子。时间久了，李淑萍能看出哪个女孩幸福与否。李淑萍的判断是，未成年时期家庭生活幸福的女孩都有一个共同特征——皮肤白皙，脸上有一种淡淡的恬静和安然感，处事不惊。不像自己，结婚了眼神里还是有种怯生生的感觉。这是很多人对自己第一印象的描述。科学家说每个人的心脏基本上是他本人的拳头大小。李淑萍并不认同。她的手纤细修长，虽瘦，但握起拳头也不小。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心脏从小被吓得肯定是奇小无比的，是个畸形。像今天税局的人说要查账后，她感觉心脏抽动的铮铮作响，像要碎掉的玻璃一般。这种感觉，打她童年时就有。那时李淑萍五六岁，父母在床上午休。她睡不着，偷偷起来一个人在客厅兼饭厅的屋内玩着纸片之类的东西，小声的自说自话。父亲被吵醒，瞪着血红的双眼突然出现在卧室门口，李淑萍浑身一激灵，小心脏剧烈抽动起来。父亲怒气冲冲的拎着李淑萍的细胳膊直接拖到屋外。屋外三十六七度的温度，烈日如炽，李淑萍从地上爬起来站稳后再也不敢动了。头上身体上的痱子炸地噼啪作响，李淑萍连嘴都不敢咧一下，就那样在连影子都没有的院子里站了个把小时。母亲直到父亲睡熟后才红着眼圈将李淑萍抱进屋内。母亲用湿毛巾给李淑萍擦了额头和身体，涂上了白乎乎的痱子粉，小李淑萍坐在凳子上很长时间腿才有了知觉。母女俩流着泪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是很静的。类似于这样的事情很多。成年以后，她喜欢看在大街上被父母拖着仍旧赖在地上扯着嗓子恣意哭闹的小孩，在她看来，这是一种幸福。小时候的李淑萍笑和哭都是无声的。
郁郁不得志的父亲暴躁专横，母亲木讷胆小，在父亲的阴影里活了大半辈子。李淑萍是小镇上少有的独生子女，除了有两个远在他乡的表兄妹，李淑萍基本上没有亲戚朋友的小孩玩伴。父亲说女孩子不能在外面野，李淑萍除了教室就是在位于学校家属院的家里了。沉闷孤独伴着李淑萍的成长。以至于长大后在花花绿绿的热闹世界里李淑萍有些不适应，她已经习惯了孤独。孤独在某些时候可以让平日禁锢的情绪在内心深处恣意的横冲直撞，还可以让李淑萍的思绪游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也可以让外面的责骂、羞辱等聒噪声闭了嘴，还李淑萍一个清净。因此，孤独对于李淑萍来说并不是可怕的。所以她喜欢置身于公交车上陌生的氛围里。身体贴再近也是陌生人，谁也不会对你指手画脚。谁也不会干涉你做任何事，谁都不知道你的过去，谁也不关心你的将来。很多时候，李淑萍希望能坐在这样的大巴里，载着她永不停歇的走下去。
好景永远是不长的。李淑萍在家属院门口下了车。缩了脖子打着寒噤走在初春的夜色里。楼道内从李淑萍嫁过来就没见着灯光，夏天还好，秋冬天时一到下午五六点就漆黑一片。李淑萍在黑暗中轻车熟路地上了五楼，咚咚地敲着501的门。敲了三下后又停下，伸手到包里不死心的摸了一遍，钥匙确定忘在了办公室。屋里没人回应。手机也没电了。停停敲敲四五分钟过去了，李淑萍突然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头发根处顿时涌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没勇气立马转身。停顿片刻，猛转身，后背贴在门上。是对门老杨头!穿着秋衣的上半身卡在自家的门缝里，屋内透出的光照着老杨头吊在胯骨上的三角内裤，红的刺眼。
老杨头瓮声瓮气的说：“小李，屋里没人？到我家坐会儿。”
独居的老杨头，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老色鬼。结了四次婚，睡了不下于十个老娘们儿。最后一次娶的是一个较年轻的离异女人。老杨头经常大开着门现场直播，坐在李淑萍家客厅就能看见两人互喂东西吃，或拥在一起跳舞。再后来听说老杨头常在半夜里将媳妇弄得哭哭啼啼，没过一年小媳妇直接走人了。老杨头见了女人嘴巴格外甜，也很绅士，因此，常能捡些白食吃。尝到甜头的老家伙索性不结婚了。最让李淑萍和婆婆闹心的是，独居后的老杨头在天不冷的时候，常把门打开，只穿三角内裤在家里活动，三角内裤十有八九是红色的。严重变形的三角内裤不光是腰部垮，连裆部也如一根布条般荡在两腿间。婆婆曾朝老杨头家门口吐了好几次痰，老杨头不动声色地打扫了痰迹，但该展示的照样展示。
李淑萍此时汗毛唰的一下全都竖了起来，将拎在手里的包猛然举起抱在胸前，大声说：“不用不用，他们在家。”
说完用手连敲了三四下。门在背后咚的开了。李淑萍差点倒进屋里。门哐当一声碰上。橘黄的灯光将屋内照得温暖祥和。公婆的卧室门紧挨着进户门，李淑萍换鞋的当儿看见公婆两人在卧室内糯糯地念着经书。老公黄小建开的门。看见李淑萍掉了魂儿似的进了门，张口道：“这么晚回来，死哪儿去了？不会是今天根本没上班跟人出去约会了吧？”
李淑萍白了老公黄小建一眼，说：“懒得跟你解释，要忙死了。”
黄小建突然一把抓住李淑萍的马尾，扯得她身体向后趔趄，说：“还懒得跟我解释是吧？不解释也得解释，说，跟谁出去了？”
李淑萍只能歪着头斜着眼，看见黄小建的厚唇措开，腮边的牙床骨凸了出来。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李淑萍心底一抽，认真的说：“今天税局的人来了，忙了一阵。”
“哦？不会是陪税局的领导们消遣去了吧？”
李淑萍有些生气说：“随你怎么想，把我头发放下。”
“哼，放下，拿着还嫌脏我的手呢。”
手猛一松，李淑萍头弹起来了。转过身，面对黄小建，红着眼眶说：“你若不信可以给张会计打电话问。”
“你跟人家串通好了的。我知道。别让我逮着，逮着了我非剁了你的胳膊腿儿丢进腌缸。”
公婆两人把头伸出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又无声的缩了回去。每当这个时候，公婆的心里是高兴的。儿子还是能驾驭这个女人的。女人就是不能让她太放肆，不然会蹬鼻子上脸的。
李淑萍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还没走进卧室泪就落下了。结婚一两年，这样的事时有发生。黄小建的情绪说来就来。去年夏天坐公交车，李淑萍坐在倒数第三排临过道儿的位置，背后站一男人，手扶在李淑萍的座位椅背上，随着车厢的颠簸，李淑萍的长马尾在男人手上扫了几下，坐最后一排正对过道儿的老公黄小建看见了。神长腿对着李淑萍的肩踹了一脚，白皙的肩头顿时印上了一个灰色的脚印。本该还有两站下的小两口提前下车了，当着一车人的面，李淑萍实在挂不住面子。下车后一阵撕扯，李淑萍执意要走，老公黄小建先是道歉，后是流泪死死拽住，李淑萍心立马就软了，当下就原谅了黄小建。李淑萍是不忍心看人可怜兮兮的模样的。黄小建给李淑萍定了几条规矩：不跟任何男人走太近；公共场合，尤其是男人多时，手臂要挡在胸前，或者拿个包挡在自己的身体和别的男人身体之间；不能擅自去逛街聚会等；目光不能跟男人有交流。为了家庭和睦，也因为深信老公爱自己，李淑萍全盘接受了这些规矩。而后，朋友聚会，同学聚会李淑萍都不去了。慢慢的，李淑萍就只有一个同学兼闺蜜在偶尔联系一下。
李淑萍和衣躺在床上，小声抽泣着。老公黄小建坐在旁边，投入的玩着热血传奇。过了一会儿，见李淑萍没有停下的意思，才把游戏关掉，过来拍拍李淑萍的胳膊说：“行了，有什么可哭的呢，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就是给你敲个警钟吗？至于你这么伤心吗。”说着声音就慢慢低了下来，黄小建伏在李淑萍耳边说：“我其实就是舍不得你，总是担心你跟别人跑了，梦里梦见你跟别人走了我就会哭好长时间。所以有时候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但这都是爱你的表现呀。行了行了，不哭了。”说着，将李淑萍搂到怀里拍着。
李淑萍知道老公黄小建多疑，常凭自己的臆想，创造出了无数的假想敌，待李淑萍出现后，怒火仍然不能平息，先虚张声势，狂轰乱炸一阵儿，炸着了就炸，炸不着他心里也就安稳了。所以，虽然黄小建常给李淑萍喜怒无常的感觉，但也就一阵儿罢了。况且，每次黄小建认错的态度也很诚恳。最重要的是，黄小建是除了母亲外唯一一个爱李淑萍的人。抛开疑心重这个缺点，黄小建对李淑萍还算体贴入微的。常要叮嘱李淑萍吃饱穿暖，吃饭时给李淑萍夹菜，这在李淑萍的娘家家里是从不会有的事。母亲倒是给李淑萍夹过菜，父亲一个寒光凛冽的眼神儿刺过来，母亲就不敢了。因此，黄小建做这一切的时候李淑萍很是享受的。只是每当这时候就会弄得公婆不爽了，当着李淑萍的面说：“兔崽子，养了几十年也没见你给我们夹过菜，才娶了几天的媳妇被你心疼成这样，这儿子是给别人养的呀。”后来，孝顺的黄小建再也不敢当着爹妈面给李淑萍夹菜了。但李淑萍能体谅黄小建，有个人能对自己嘘寒问暖她已经很知足了。今天的事，李淑萍念黄小建的好，很快就原谅黄小建了。
在卧室里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后，李淑萍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去卫生间洗了脸盛了碗饭，坐到了充当饭桌的茶几旁。李淑萍看着黑红色茶几上趴在盘底的两个菜，周围扔着七零八落的筷子和碗，还有三小堆从嘴里滤出的饭菜渣滓，没了胃口。靠在缺了块板子的仿红木椅上，想着在自己家时尽管妈不敢惯着自己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小姐生活，但好歹也不会弄些残渣剩饭给自己摊在桌上，李淑萍又有些想落泪。婆婆念完经出来，看见李淑萍没动筷子，说道：“不吃就收起来呀，摆在这里真难看。”
李淑萍洗碗的时候肚子已经不再叫了，站在水池边，腿有些发软。婆婆边用手啪啪的往脸上拍着护肤品边说，这破工作一月不到一千是够吃还是够喝？幸亏没让你们要小孩，不然都喝西北风去。每天还回来那么晚，趁早换个工作！隔壁曹老太家的儿媳妇靠卖房子自己就买了几套房子了，还不如也去试试。这大好年头的谁不是拼了命的在挣钱，一根筋的人就要落后。落后就等着挨打。
李淑萍常常在这个时候就觉得自己真的是做错了什么，不抬头，不言语。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工资太低。而自己又没有什么能耐从事别的工作。
夜晚，躺在床上的李淑萍，黑暗包围着她。枕边的那个人睡得呼天呛地。李淑萍两眼圆睁，看着窗外，隐约能看到灰色的天空。光常常能给人以希望，但此时的光已被夜色侵染得没了凝聚力。每天的生活似乎都有莫名的压抑感和无助感。
肚子还在抗争。顾不上它了，心乱如麻。有些想妈了。嗯，明天早上给妈打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不一样的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