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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她的眉间有 ...

  •   梁人有句谚语,叫“跨马留恋南三地,一日看尽世繁华”,形容的便是江南三镇之富庶冠绝大梁。
      谢襄此时坐在画舫中,听丝竹管弦看歌舞宴乐,不得不赞一声这南三地果然名不虚传。
      坐于谢襄下手的是涪州知州孙照甫,此人圆脸白面,略微发福,已在涪州任了数年,颇为油滑。此时,孙照甫入神地看着歌舞伎人的表演,一手情不自禁地合着宴乐在腿上打着节拍。
      谢襄端起酒杯转向孙照甫。
      “孙大人,谢某此番前来仓促,承蒙大人尽心安排款待,这一杯酒在下敬你。”
      “欸——谢大人言笑了,您是奉皇命前来的朝廷钦差,下官唯恐我这涪州府穷乡僻野怠慢了大人。”
      “孙大人说笑了,涪州是大梁无人不知的南三地之首。谢某才似乡下人进城,被这涪州的繁华迷了眼。”
      “谢大人过谦了,您在天子脚下乘恩,自是比我们这些外官见多识广的。”孙照甫顺势攒手向着北方作揖。
      谢襄笑笑,将酒杯举起向孙照甫示意后一饮而尽。孙照甫连忙端起酒杯,与谢襄共饮。
      半个时辰后,画舫靠岸,谢襄同孙照甫为首率先下船,涪州众官员跟在二人身后。就在此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妇人直扑到谢襄脚下。谢襄一惊,但并未退半步,他拦下欲上前擒拿妇人的侍卫,弯腰想要将人扶起。
      那妇人跪在谢襄脚边不肯起,一边低低磕头,一边求谢襄为她死去的儿子讨公道。妇人的哀求中混掺着泣声,谢襄双手放在她的肘上,感到她身体随着她的声音在轻微的颤动。
      谢襄略略施力,坚定地将妇人从地上扶起,他说:“你有何冤屈,从头道来。”
      直到妇人站在众官面前,众人才看清她的衣饰――宝蓝色锦缎滚金线,金钗缀于高挽的发髻间。妇人看上去不过四十,面容虽有些憔悴,却也看得出平日里保养得当。她从袖管里抽出一方丝帕轻轻拭泪,又抬手抿了抿因为刚才的混乱而微乱的发丝,丹蔻染过的指甲、悬于腕上的翡翠玉镯格外显眼。
      在场的人无一不明,这妇人怕是哪户豪门大院中的夫人太太。
      妇人还未开口,身后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气喘吁吁地扑将过来。
      “二夫人!你让我们姐妹好找!”
      “我们今日若是找不到您,老爷必是要责罚咱们两个的。谢天谢地!”
      两个丫鬟一时情急,满心满眼都是自家二夫人,并未注意身旁的涪州众官。一个侍卫清了清嗓子,这才引得二人注意。二人立即跪了告罪。
      孙照甫料想她三人出自涪州大户,也不欲为难,便免了她们的礼。
      二人起身,其中一个虚扶着二夫人手臂,说:“二夫人,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吧。”
      另一个赶忙应着:“是啊,再晚一些老爷夫人要担心的。”
      妇人退了半步,让开了丫鬟扶着她的手。
      “老爷夫人只会想着要锁我在家中,免得我跑到此间,丢了刘家脸面。”
      “怎么会!二夫人您多虑了,老爷夫人是念及您刚刚痛失二公子,想让您在家中好生修养。”
      丫鬟的话,二夫人自是不信。她绕开那二人,又给谢襄福了福。
      “我知您是钦差大人,比这涪州众官说话都要管用,我一个深闺妇人,要为我枉死的儿子讨个公道,只能求您。”
      谢襄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于身前,脊背挺直,注视着身前的人。
      “请说。”此刻,他是郑重的、威严的。
      “我儿名叫刘云,五日前一夜未归,第二天一早,家中下人传来消息,说我儿在红裳苑出了事。我要出去,老爷不许,说云儿败坏了刘府声明。那红裳苑是涪州一处欢所,我了解我的儿子,他有志为仕,从不沾染这些个纨绔习气。况且下月他便要参加乡试,怎会在这么个时候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
      谢襄沉吟,转头看向孙照甫。孙照甫听了二夫人一番话,已然知道她是涪州天方粮坊的二夫人,粮坊二公子的事也已成为这几日涪州府众人的谈资。
      孙照甫叫来主管刑事的判事,那判事向两位大人行了礼,便说起案情经过:
      那日是个大晴天,日头大的很,下官有些中暑。上午时,捕头来报,红裳苑出了人命,死的是天方粮坊的二公子。我让他带着仵作先行过去。待我喝了汤药,清醒一些,便即刻跟了过去。红裳苑当时已经闭门,我提了那个同二公子共度一宿的妓女问话。她称二公子拿着五十两银子傍晚到达,要了一桌酒菜,她侍候二公子吃了晚饭便同他歇息,第二日一早她醒来时,发现二公子面目青白,早没了呼吸。问过话,我进屋查看二公子的情况,那时仵作已经验完尸首,他倾向于二公子初涉情事未有节制,气血上涌冲撞了心脉。后来刘府来了人,了解了各中始末,便将二公子的尸首抬走了。
      “此案已结?”谢襄问。
      “下官认为无甚疑点。”
      谢襄点头,又去看二夫人。
      二夫人听得儿子死后种种,又是一番潸然,她用巾帕拭着泪,仍旧坚持:“云儿不会的,必是有人害他。”
      “那二公子可有与人结怨?”
      二夫人愣了愣,又哭起来。“我的云儿向来谦恭和善,哪会与人结怨。”
      谢襄默了默,劝二夫人道:“夫人痛失爱子的心情谢某理解万分,但此案案情清晰,并无可疑,还请夫人节哀。”
      谢襄又看向两个丫鬟。“时候不早了,带你们二夫人回去休息吧。”
      天方粮坊二夫人的事不过是个插曲,待人走后,众人又转去甄香阁继续为谢襄接风。
      等到散席,太阳已经落下,只留了天边一抹橙紫色的余辉。
      谢襄住在知州府上,回了知州府,免不了与孙照甫又是一番客套交谈,等他回到客房,天已昏得看不清石阶。
      谢襄推开房门,房中暗得几乎不可视物。
      他吩咐赶来侍候的丫鬟先给他打盆热水,转身走进里厢,摸索着翻找出一套衣物。将衣物在榻上放好,谢襄走到外间,冷不防看到外间窗前有一人影。在他一出一进的片刻,天急速地黑透了,金蟾攀上天幕,清凌凌的月光越过窗棂,洒在那人影的背上,照得那身影极纤细极缥缈。
      谢襄顿住脚步,眯眼细看。
      人影却忽地一动,如烟似雾地消失了。
      房门被推开,丫鬟端了热水放在架子上,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客房内里里外外的灯一一点亮。
      谢襄适应了黑暗,环顾客房,觉得这客房从摆件到家具,无一不华贵精制。看来孙照甫在涪州任上过得极为舒坦,他倒是也坦荡不避,为谢襄接风这一日的安排在谢襄看来已是奢靡,他似乎自信涪州上下犹如铁桶,不会让谢襄揪出半点错处,只打算将他伺候好了就送往另外两地。
      谢襄在房中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未见刚刚的人影,他心中存疑,问道:“你刚刚进门时可在窗口看到一个人影?”
      丫鬟用热水浸了巾帕递给谢襄。
      “大人看见谁了?奴婢在院子里没有看到。刚刚屋里黑,大人是不是看错了?咱们这知州府是涪州城里守备最好的府邸,哪个贼人敢在此造次。”
      谢襄净了面,将帕子递还回去。他觉得这丫鬟的话有那么几分道理,这知州府中古件珍玩怕是不少,孙照甫自然是要严加守备的。
      也许真是自己看错了。
      谢襄换了衣服坐在榻上,腿上的书自从摊开便未再翻动。他闭目靠在床栏上,想着要如何才能完成圣上嘱托。这南三地富庶非常,但官商勾结,利益牵扯紧密,朝廷想要从中插手牟得利益,怕是艰难非常。
      “该当如何?”他在夜里自言自语,肩上仿佛有无形重量压迫着。
      他冥思了许久,甫一睁眼,便瞧见一个女子立于床尾。谢襄心中大骇,还未来得及张嘴叫人,那女子便倏忽来到他面前,以手负在他的唇上。
      那是一双清明的杏目,眼中神采像是一地的银白月光,她看着他,带着探究和倾诉,似乎是看着一个久也不见的故人。
      她的眉间有一处朱砂,在烛光的映衬下格外殷红,谢襄细看,竟是一朵生动极了的荷花。
      她贴他很近,呼出的气打在她负在他唇上的手背,又从手背划过,擦过他的睫。一呼一吸间,谢襄闻到一阵疏淡的香气,似是花香,但他一时分辨不得。
      “别叫,别。”女子看着谢襄的眼睛,轻轻的说。“我只想你帮帮我,不,帮帮二夫人。”
      二夫人?天方粮坊的二夫人?谢襄皱眉,想不通眼前人同天方粮坊、同二夫人是何关系。
      他们靠得太近,谢襄又被压制,这样的姿势让他极为不适,他于是点点头,女子便轻轻松了手,退回床尾。
      她身上是一件鹅黄点染的白纱衣裙,动作间轻纱飞扬,纤细而缥缈。
      黑暗中的人影便是她!
      “你是何人?”
      “我叫小荷。”
      “天方粮坊二夫人同你是何关系?”
      “无甚关系。只是……只是她的儿子……”
      “二公子?”
      “对。他是被妓女和舅舅害死的!”
      小荷的声音略略颤抖,她想到了那天傍晚,她看着他喝下毒酒,他还是个孩子样,再见时却已了无生气地躺在那。
      “你如何得知?”
      “亲眼所见。”
      谢襄皱眉,坐直身体。
      “他死在欢所中,你一个清白女子怎会在那?”
      “我潜进去的,日子太慢了,过不到头,桃华说总要找点事做。”
      小荷说话间言语带着几分逻辑不清的童稚,像一个学语的女童,自顾自地说着别人能懂的不能懂的话。
      “你既然知道始末,怎不去作证?”
      “我不能。”
      谢襄看着小荷不说话了。眼前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在知州府中来去自如?她说她见到了二公子遇害的过程,却没有出面作证,反而深夜潜到他房中要他出面,是否另有阴谋?
      嘟嘟嘟,房门被轻轻叩响。丫鬟的声音在外间响起:“谢大人睡了吗?”
      小荷听到响动,被骇了一跳,她疾步后退,直退到窗口,她起身一跃,身形腾挪间凭空消失在谢襄面前。
      谢襄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查看,竟找不出一丝小荷留下的痕迹。
      “谢大人?睡了吗?”丫鬟推门进屋,在外间轻声问。
      “还没有。”谢襄站在窗前,又惊又惶又忧虑。
      “奴婢替您将外间的灯息了吧。”
      “如此甚好,谢谢。”
      “大人客气了。”
      丫鬟走后,谢襄坐回榻上,直到四更天,小荷依旧没有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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