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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尽余欢,别梦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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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爱的人,他可以其貌不扬,可以一贫如洗,但是他首先必须是个正直的人。比起联合外寇争权夺势,我宁可他只是个贩夫走卒。
日本人那边公开审讯了几次顾云轩,来来回回也换了好几拨人,总是反反复复地问她一些同样的问题,无奈每次顾云轩总是那几句话。证词像是一枚光滑而坚硬的石子,怎么看都是无懈可击。
其实顾云轩一直深信不疑:只要是谎言,无论表面看来多么完美,都会有漏洞。日本人是想借此事一揩佟孝锡身上的油水,却又不想真的和佟孝锡撕破脸。此中利害平衡,想想竟是无比微妙。以至于后来的审讯,大都缺乏了实质意义,更像是彼此做给对方看的表面功夫。
最终还是佟孝锡承诺日本商团,将拥有与其共同开发煤铁资源的权利。日本人也懂得见好就收,迅速委派另一名官员接替伊东佑亨的职位。于是,渐渐地,没有人再去关心那伊东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输了。”顾云轩一一数过黑白子后,笑叹道,“还是输你四目。”
佟孝锡帮着她将一枚枚棋子放进棋盒:“你有意让我?”
顾云轩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让你?”经历了伊东一事,她和佟孝锡相处愈发随意,不经意间二人已经你我相称。
那怎么会输?佟孝锡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细细地审视她的表情。
他没有忘记,十二年前二人之间的那盘残局,他认为是回天乏术,而她轻松力挽狂澜甚至反败为胜。那不是应该意味着,她的棋艺远在他之上?
“我拜岳先生为师,不到两年,先生便百年了。算起来,真正在先生身边学棋,也不过半年的时间。往后的日子,大都荒废了。”她的目光悠远,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
一时间,佟孝锡也颇为感慨:“想想当初跟在先生身边,竟是一生中过得最轻松的时光。那时也是年纪小,难得能这么热衷于一件事。”
只道是年少,才有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情趣。这些年来,也曾有寥寥几次执起黑白子,然而心中想的却往往只有胜负输赢,哪里还有往昔的兴致?
“我想起来了,先生还曾经提到过你。”顾云轩吟吟笑道。
“哦,是吗,他说了些什么?”
“这我倒忘记了。”
佟孝锡微微一哂:“先生曾说我棋虽下的好,却难再有长进。因为我得失心太重。”他一直记得的:“下棋,必须要心静,你的心不静,很多时候,你的得失心太重。”先生如是说。当时他为此还老大不痛快,动不动就要和人开局比试。如今看来,反而更加钦佩先生目光犀利。
他的手,注定只是要握刀枪的,那方棋盘太小,终究容不下他的理想抱负。
顾云轩一怔,这倒是实话。
“你就,非要北平不可吗?”她试探地问。
谁人不知,佟岑勋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北平早晚是他的。他又何必这么急不可耐地去挖自己父亲的墙角?
他点点头,又笑着摇摇头:“你可知道,从小到大,我最仰慕的人是秦始皇嬴政。”
听到这个名字,顾云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恍若从梦中惊醒。他要北平,却又不仅仅是北平,他要的原是将这万里河山踩在脚下,傲然睥睨。
“你想做嬴政,灭六国而一统天下?”固然知道他醉心于权势,但却万万没想到他有如此大的野心。
“正是。”佟孝锡眸中星芒飞溅,“我不能等到父亲百年以后,那样就太晚了。”
“可是不一样了。”她急急分辩。如今民主科学的思潮在中华大地上广为传播,更有不计其数的中国人致力于推动思想解放运动,已和两千年多前混乱黑暗的社会局面大不相同。在当时,嬴政或许是创立了丰功伟业的一代君王,但现在换成他佟孝锡就成了强取豪夺。
“不过是诸侯纷争变成了军阀混战,冷兵器换成了硝烟炮火,在我看来,没什么不一样。”他倏然冷笑着打断。
“你做不到的。”顾云轩斩钉截铁地说。
“凭我一人的确势单力孤,但日本人先进的技术和思想会助我一臂之力。”佟孝锡依旧踌躇满志,“总有一天,我要这天下都是我的。”
“日本人?”顾云轩嗤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莫不是疯了?那些钢铁煤矿都只是蝇头小利,他们真正想要什么,你不会不清楚?你可以不顾黎民百姓主权民权,也可以不在乎千夫所指万人唾骂,难道你就不怕汲汲营营,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佟孝锡有没有想到,佟氏父子反目,其中获利最大的也许不是霍仲亨,不是南方政府,反而是长久以来站在佟孝锡身后供给他武力支持的日本人。
这些话,有不少人对他说过,他亦不否认确有一番道理,只是他一向对自己有信心:“我自有分寸。”
“有些事虽是你起的头,却不一定总能由你控制。日本人放长线钓大鱼,鱼未上钩,怎能善罢甘休?”
“你可知那盘残局?”顾云轩话锋一转,目光灼灼,“你并非输给了我,而是输给了十二年的时间。十二年中,几乎没有一天我不在想着怎样令白子绝处逢生。黑子的根基固然稳固,你的技艺亦高我一筹,只是兵来将挡怎么敌得过十二年的反复思量?十二年,足以知己知彼,足以预见你的每一步。围棋本质上是围地,我想打仗亦是如此。不同的是下棋有其潜在的规则,那便是双方交替执子,但是在战场上,敌人绝不会等着你反击后再走下一手棋。”
佟孝锡默默地听着。他是亲眼看着她反败为胜,轻松自如如探囊取物,原来,背后竟是十二年的时光。如果日本人也用十二年来筹划一个惊天的计谋,而自己还在想着以小恩小惠换取对方的支持,他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顾云轩拉开门,想了想又回头道:
“你好好想一想,如今你的权力还有多少是真真实实地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十二年,鲸吞蚕食一个国家不是没有可能。我敢说,你当初花费多少心力将日本人引进中国,日后必将以百倍千倍的力气把他们赶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一股寒气随之涌入屋内,激得椅子上的人一哆嗦。那人倾身向前,抚过面前木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若有所思。
徐季麟遇刺案忽然有了转机。
以总理夫人洪岳佩华为首的妇女同济会公开批评此案,发起集会声援胡梦蝶,谴责佟孝锡妄顾公正,倚强凌弱,意图栽赃,北平各界也纷纷关注此案。
鉴于徐季麟一案众说纷纭,主审官员认定目前证据未足量罪,宣布暂缓庭审,犯人收押在监,因病就医与东桥医院。
顾云轩放下报纸,心中五味杂陈。还记得当日宴会,徐季麟和胡梦蝶相偕而来,眉目之间情意流转,俨然一双璧人。胡梦蝶热情大方,她并不讨厌她,会驳了胡梦蝶的面子,全是因为佟孝锡的缘故。
佟孝锡利用胡梦蝶攀诬南方政府,但若想为日后留一条退路,总要给新任内阁总理几分颜面,况且妇女同济会有外国公使夫人们的支持,佟孝锡所仰仗的日本人想来也要顾及外交影响。
顾云轩换好衣服,正是她被佟孝锡用计骗来小公馆那天穿的旗袍和大衣,把换下来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衣橱里。
佟孝锡竟然放了她,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事。
那个气急败坏地吼着“我若是死,也要你陪葬的人”是他,而那个递给她一张车票,淡淡的说着“你走吧。”的人,也是他。
很多事情不能去想,愈想便愈发地迷惑。
比如,为什么那日来做客的是伊东佑亨,管家却说他姓长谷川?为什么佟孝锡纵容她蓄意的谋杀,甚至杀了一向同他亲厚的日本人?又是为什么,从前似要囚禁她一辈子的他突然间就给了她自由?
答案在她反复的思忖中呼之欲出,接踵而来的还有后怕,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捏紧了那张小小的火车票,对着镜子面色苍白的自己微微地笑了一下。
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候车厅里人潮汹涌。
顾云轩排在长长的队伍中,等待检票进入月台。
“怎么这么多人啊?”面前的一人抱怨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道,“怕是又要打仗了。”
“打仗?不是前一阵子刚打过吗?”
“这次不一样,据说是佟孝锡与临时内阁的和谈破裂,不知何时霍系和佟系的联军就要围剿北平,这不,能走的都拖家带口地避难去了。”
顾云轩轻轻地叹了口气,随着众人的脚步缓缓地向前移动。
透过拥挤的人群,她看到一名戎装军人挤到检票的工作人员身边,二人说了些什么,一身制服的工作人员忽然关上检票口的栅栏门,对身后的人群大喊道:“不开了,今日这火车不开了!”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身强力壮的男人们一边大喝着一边向前挤,纷纷要求工作人员给个说法。顷刻间,火车站乱作一团。
直到两列荷枪实弹的士兵冲进来维持秩序,混乱的局面才稍稍得以控制。在人们悉悉索索的议论中,一个颀长的身影踏进了候车厅。
一见来人,顾云轩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在自己就要登上火车的前一刻,佟孝锡竟然命人封锁了铁路,难道,他反悔了?
佟孝锡锐利的目光环视着候车厅,半响抬脚笔直地朝着顾云轩的方向走去。看着他一步步地走到自己面前,顾云轩的脑中一片空白。
士兵们驱散着旅客,一瞬间撤了个干干净净,空荡的大厅只余下他们二人迎面而立。
“如果我说,陈子钦和庄晓卉的死和我没有关系,你相信吗?”佟孝锡劈头说道,顿了顿又道,“那都是钟亦成为了离间我们,私下里搞的鬼。”
顾云轩愣了愣,随即轻笑出声:“你大费周章拦下我,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个?”
“我问你,你信不信我?”佟孝锡似有些恼,大声重复了一遍。
“那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顾云轩的声音平静无波,“即使钟亦成以命抵命,他们也不会活过来了。而我相不相信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佟孝锡眉一点点地拢起,沉默了很久才说:“伊东佑亨的事,我也可以解释。”
轻微起伏的胸口,竭力压制的怒意,顾云轩只觉得手中的车票都要被自己揉成一团:“解释什么?你佟三公子再一次地利用了我,只不过这一次是借刀杀人?”她的声音在最后蓦然拔高,是从未有过的尖厉刺耳。
“原来你都知道了。”
顾云轩冷笑。
长谷川一郎,伊东佑亨。相差甚远的两个名字,管家怎么会搞错?唯一的可能,便是管家有意为之。他是佟孝锡的人,一言一行都是在佟孝锡的授意下,而她居然那么轻易地就信了,让一个谎报的名字燃起了满腔的怒火,最终愚蠢地拿起枪械。
佟孝锡苦笑道:“长期而来,伊东佑亨代表军事顾问团提出种种苛刻条件,步步紧逼,我忍无可忍,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除掉他。”
“于是你就想到了我?”
“是。那时你对我来说已经毫无价值,我们彼此互相仇视,借你之手杀掉伊东对我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我命人暗示你来者是长谷川一郎,又在房中放好枪和子弹,最后借口失陪于伊东,只等你上钩。”
虽然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而亲耳听到佟孝锡娓娓道来,彻骨的寒意不知不觉地侵入骨髓。
若我得手,你少了一个敌人和一枚无用的棋子;若我失手,你至少除掉了我,不得不说,你心中这把算盘,打得是如此精明。佟孝锡,我没有想到,你的心居然是这样狠。
“然而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顺利,你失手了。”佟孝锡微微一哂,“伊东要我选择,要么把你献给他,要么当场杀了你。”他无奈地勾起唇角,音色也柔和起来:“然而那时,我才发现,这两样,我一样都做不到。”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佟孝锡迟疑片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下不去手。”
“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留下,为了我?”微哑的声线,微红的脸颊,此刻的佟孝锡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在挽留。习惯了呼风唤雨的人,第一次放下了身段,眼底那一抹真真切切的暖意似能驱散料峭的寒风。
顾云轩猛地抬起头,小鹿一般盈盈的双瞳里写满了惊诧。
“我放你走,是因为北平很快就要打仗了。我可能会输,输的一败涂地。”他将胜负说得云淡风轻,望着她,坚定地说,“可是最后,我想争取一次。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这一刻,时光凝驻。
透过他,她仿佛又看到,那一晚戏院里明亮的吊灯下,年轻英俊的商人自二楼缓步而下,那惊鸿一瞥中星芒般的笑意。
那么美,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但却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他是佟孝锡,不是商人金易,她错过,痛过,为此付出了太多的代价,焉能再错一次?
有些事,有些人,早已在他表明身份的时候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
“对不起。”她涩涩地开口。
他的身边,应有一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她有美貌,有才华,亦有如他一般的野心,可助他一臂之力。而她,只想过平凡人的生活。
佟孝锡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渐渐收敛,沉黯瞳眸里压抑的失望竟紧紧地揪住她的心。“你这次回哈尔滨,有什么打算?”
“一来是去找我的母亲,北平倒阁后她就离开了家,我猜想她也许回老家去了。二来,我也想回家乡去看一看。至于生计,我想在那边谋一份教小孩子下棋的差事,毕竟,我也只会这个。”顾云轩尴尬地笑着。
“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找到了母亲,我想我们会在那里定居吧。”
佟孝锡凝视着她,表情不辨悲喜:“那么,一路顺风。”说罢挥手,示意检票的工作人员打开栅栏门。
“顾小姐,请吧。”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地说。
走出检票口的时候,顾云轩终于忍不住回头看。
不断有旅客涌入候车厅,行色匆匆的旅人拎着行李穿梭其中,唯有中央的一个着藏青色戎装的人影,负手而立岿然不动,只翘首望着月台的方向,眉目冷峻。然而很快地,便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
鼙鼓动地,干戈又起,料峭的春风吹不散古城的狼烟。
在一个本该无比平静的深夜,霍系与佟系联军毫无预兆地发起对京津地带的合围。东路的霍系精锐之师一夜奔袭,突进守军腹地,连下三镇,将佟孝锡的布防出其不意撕开一道豁口;佟系重装部队从西路掩进,分军两路,一支与霍系会师进击密云、昌平、宣府等地,一支转战西北,驱逐割据在西北边防的多股军阀和杂乱部队,截断了佟孝锡唯一的退路。
与此同时,佟孝锡发动反扑,打出了他一直攥在手中的王牌。
踞守胶东的两个师团兵力经由日本人控制的铁路,取道南下,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直扑霍仲亨的后方,欲从背后切断霍系的粮草补给线,令深入北方的部队孤立无援。
这两个师团抵达东南咽喉重镇,尚未来得及布防,即遭到迎头痛击——新任师长早已率部在此待命。南方政府也派出舰只,以保护民众为由,从港口向佟系驻军之地开炮。
在这合围夹攻之势下,霍仲亨亲率部众长驱直入,首当其冲的目标并非北平,而是盘踞北方的大小军阀——凡退守自保、不听从号令的各股地方军队,均被视同佟孝锡余党,一律武力拿下,就地撤销编制,长官免职。
起初尚有寥寥抵抗,其余小股军阀见势不妙,纷纷弃甲保命,宣布服从新内阁,接受整编,被纳入霍仲亨麾下。不到月余,北方大小军阀已纷纷归附,死守北平做困兽之斗的佟孝锡,徒然把持着手中的北平内阁,却俨然已成光杆司令。
几乎没有半分悬念,佟孝锡兵败如山倒,只得仓皇逃往西北。
霍仲亨不再追击,祸起萧墙,自然是由佟岑勋去收拾残局。
平白无故地将自家军队送入霍仲亨的虎口,佟岑勋虽然恨极了自家老三,却又不敢真的动他。如今军中已经不是他一人能够说一不二,虽然有顾上尧这样忠心耿耿的老臣,但少壮派军官大都心向佟孝锡,最终也只能当做是儿子在老子面前耍了一记花枪。
北平。东桥医院。
走廊里满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一名年轻女子穿梭其中,最终停在一间病房的门外。
女子轻敲了一下门板,随即推门而入,适逢护士端着托盘走出来。
“请问胡梦蝶小姐在这里吗?”女子一愣,向内探头看了看,轻声问道。
“她就在里面,刚睡醒呢,你是来探望她的?”护士又肃容叮咛道,“不过你万万不要越过屏风,她得的是结核病,是会过人的。”
女子暗自吃了一惊,还是微笑着道谢。
屏风后,不断地传来压抑的咳嗽。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穿过了屏风,走到了病床前。
胡梦蝶惨白的一张脸瘦的只有巴掌大小,原本娇美如花的女子如今形如槁木死灰。她空洞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来人,艰难地咧开毫无血色的唇。
“顾小姐,怎么是你?”
“梦蝶姐……”顾云轩唤了一声,心中一恸,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胡梦蝶语声略带哽咽:“我当日让你唤我一声梦蝶姐,你却不肯……咳咳……”说着说着便将头转向一边,掩着唇咳嗽起来,半晌稍稍调匀了气息,才道,“你离我远一些罢,我这病是要过人的。”
“梦蝶姐也叫我云轩吧。”
“云轩……”她疲惫地闭上眼,道,“佟孝锡此时在西北,怎么你还在北平?”
“我们早就分开了。”她和佟孝锡的关系一言难尽,顾云轩只得如此一笔带过,“北平打仗的时候,我回了东北老家,前几日才刚刚回来。”
她一回到老家就四处打听母亲的下落,得到的消息却是母亲从来没有回去过,无奈之下,只得等战争结束,再返回北平寻找。
“你们分开了……”胡梦蝶喃喃,如同自言自语,“为什么呢,他不是要娶你吗?”
顾云轩摇头,眸色一黯:“我们,不可能的。”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不可否认,在车站佟孝锡亲自挽留她的时候,她的心为此深深悸动。而又是什么将心中的火焰兜头浇熄?她垂眸想了一会儿,无比认真地道:“我想我爱的人,他可以其貌不扬,可以一贫如洗,但是他首先必须是个正直的人。比起联合外寇争权夺势,我宁可他只是个贩夫走卒。”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之于漫长的一生太过短暂。但是曾经能指尖相触总是好过一无所有。
胡梦蝶又咳嗽了几声,忽然露出恍惚的笑容,看着她的眸中也绽放出一种异样的光彩:“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杀了他。”
“徐季麟奉佟孝锡之命,围捕霍仲亨的夫人和公子,是我偷了他的调令,拖延了他的计划。他监视,意图谋害自己多年的好友,只为了得到佟孝锡的赏识和拔擢。是我杀了他,是我……”她喃喃道,“他待我一向是好的,我知道的……”她说着说着,手指绞紧了素白被面,怔怔地落下泪来。
顾云轩叹了一口气,握住她枯瘦的手。怎么能够想到,这双纤柔的手曾经执起枪,对着昔日同床共枕的人扣动扳机?
那需要的,该是怎样的一种勇气?
她又想起佟孝锡,那个在梅树下雪地中默默伫立的少年,从戏院二楼缓步而下的年轻商人,在伊东佑亨面前冷峻地开枪的军阀,在车站目送她渐行渐远的,普通男子。
她缓缓地转过脸,看着窗外日头西斜,金乌坠地,傍晚的天边霞光瑰丽,有如调色板在黑幕上打翻,渲染出浓墨重彩。然而只是转瞬,那夺目耀眼的光彩便将归于沉寂,再没有一线之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