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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哀风逝,寒波生 ...

  •   她根本不了解佟孝锡,然而真正使她望而生畏的是,那个陌生人身前身后无所不在的政治。

      时序进入深秋,北方的黑夜总是来得特别早。
      金乌坠地,傍晚的西天霞光瑰丽,有如调色板在黑幕上打翻,渲染出浓墨重彩。然而只是转瞬,那夺目耀眼的光彩便将归于沉寂,再没有一线之光。
      顾云轩拎了手袋朝大门走去,手刚刚触及门把手,身后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她转身,恭敬唤了声:“父亲。”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顾上尧不冷不热地问,目光却是紧锁在她身上,迫得顾云轩紧张起来。
      她能感觉得到,兄弟姐妹几人中,父亲最不喜欢的就是她。大抵是母亲的缘故。
      父亲有三房姬妾,母亲是大房,却只是出身于蓬门荜户。这些年来父亲跟随佟大帅,从哈尔滨辗转到北平,步步青云直上,如今的陆军师长看当初的结发之妻已是糟糠,后来娶进门的姨太太精明泼辣,又颇有些手腕,每每讨得父亲欢心,使得母亲备受冷落。一切倒是应了那句“妻不如妾。”
      “同学约了我去听戏,在北方戏院。”顾云轩答。
      顾上尧颔首,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叫她早些回来。
      出门拦了辆黄包车,坐上车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未料穿过一条街,心又被揪了起来。
      迎面是一群示威游行的学生,前面是打着白色大旗的男学生,齐齐高喊着口号,反对内战,终止佟傅之争,后面紧跟着并肩的女学生,清一色的蓝衫黑裙,不断扬手将那些五颜六色的纸片撒得漫天漫地都是。
      车夫见此情景忙改了道,匆匆拐进旁边的一条街。
      “这么晚了还有游行。”顾云轩只觉诧异。
      车夫随口接道:“怕是已经闹了一整天了。”说完又连连叹气,“一个是内阁总理,一个是大军阀,打来打去还不都是自己人。”
      将相和,那是只有戏文里才有的传奇佳话。
      顾云轩未置可否,抬手拢了拢大衣领子,仿佛嗅到了空气中隐隐的硝味。

      北方戏院里灯火通明,戏还未开唱台下已座无虚席。
      “云轩,你可来了。”庄晓卉和几个女同学见她进门忙迎上来,一个个面色不豫。
      顾云轩下意识地敛眉“怎么了?”
      “这不,扫了兴致么,佳立直闹着要走呢。”庄晓梦向楼上瞟了一眼,示意顾云轩看过去。
      只见那二楼一间包厢内,两个着姜黄色军装的男子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时不时地瞟一眼戏台,等着戏开唱。
      城中驻军的军装是统一的藏青色,警备厅也未曾有过这种颜色的警服,这两个人只有可能是日本兵。几个月前,日军侵占了济南政府,佳立的兄长因不肯为日本人卖命,遭到了日本人的杀害,国仇家恨,定然是不共戴天。此时见到日本兵,哪还会有半分听戏的心思。
      顾云轩转过脸,淡淡一哂:“你们看不看随你们,反正这戏,我是要听的。”
      程佳立面色苍白:“为什么?”
      “为什么不听?”顾云轩凝视着她,沉声反问,“只因为遇到两个日本兵吗?北平城里哪一条路日本人没走过,哪一间店日本人没进过,我们都要一一躲开吗?我们躲了今日,那么明日呢,若是哪一天真的成了日本人的天下,我们难道要在租界里躲一辈子不出来么?”
      “你父亲是给佟岑勋做事的,你当然……”兴许是想到了已故的兄长,程佳立红了眼眶,而到底是不敢在大庭广众下闹开,只是嗫嚅。
      顾云轩闻肃容道:“你怎知我不恨日寇?现今胶东半岛名存实亡,日本人又企图染指北方钢铁煤矿,我若是佟岑勋,必不会与虎谋皮,可惜我不是。即便如此,也断然没有给日本人让路的道理。所以这戏,我们不仅要听,还要高高兴兴地听,若是你不听,我不听,因着日本人就唯恐避之不及,莫不是让他们白白地捡了个清静?”
      父亲和两个兄长俱投身于佟岑勋麾下,平日里少不了和日本人迎来送往,纵然是百般厌恶,却也容不得她置噱。今日一时激动,竟说得忘情,脱口后顿生悔意,而说出的话如何还能收回?好在戏院里嘈杂,只盼这一席话并未引来他人侧目。
      “云轩这话说得极是,”庄晓卉附和道,“这是我们的土地,他们日本人算什么。”
      顾云轩瞥了她一眼,又道:“好了,时候不早了,莫要站在门口说话了,进去吧。”说罢便挽了程佳立,又附在她耳边婉言哄着,几人相偕入座。
      台上的戏已经开场,一时锣鼓锵锵,满堂喝彩,好不热闹。
      这几日来到处都在打仗,北平内阁里,佟傅两党相争逐渐进入白热,谁也不知明日城楼招展谁家王旗,白日里学生的游行,空气中淡淡的硝味,仿佛都被眼前的宽袍水袖遮掩了去,换上另一幕的繁华升平。

      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场戏,顾云轩便借口不宜晚归和几个同学道了别,先行离席。
      站在门边系着大衣的扣子,旁边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却见是一个陌生男子从二楼走下来。
      男子身姿挺拔,相貌堂堂,双排扣黑色长风衣里翻出雪白立领,衬得眉目愈加清朗,他瞧见顾云轩,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微笑。
      顾云轩也对着他一颔首。
      男子走到门前,似不经意地问:“小姐中途退场,是不是觉得这戏唱得不好?”
      顾云轩抿唇而笑:“怎么会,魏老板的嗓子自然是极好的。”
      “是么,”男子淡淡一哂,“我倒是觉得那曹操演的太过,听戏的恨不能人人得而诛之,实在是没有必要。”
      见这男子说话这样直接,顾云轩不禁莞尔:“传统戏剧都是这样,大善大恶,大喜大悲,孔明本就不是神仙,公瑾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正史自有那些史学家忙着研究,而听戏的不过是图个热闹罢了。”
      “由此看来,倒是我浅薄了。”
      男子话音刚落,戏院里的灯一下子全部熄灭,四下里顿时一片漆黑。顾云轩惊惧地倒吸了一口气,紧紧抓住手袋,她睁大眼睛,想极力看清四周,却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叫、桌椅的碰撞和杂冗的脚步声。
      谁也没想到,只是眨眼的工夫,戏院里已经乱作一团。
      突然,一只大手扣上了她的腰,将她拖向地面,她欲挣扎,耳边却是一声大喝:“快趴下!”,正是那陌生男子的声音。
      她还未反应过来,黑暗中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个声音仿佛在瞬间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是枪声。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严重的混乱,桌椅板凳翻到了一地,男人们急促地喘息,妇女和孩子因为恐惧而开始哭泣,警笛声由远及近传来,尖锐得仿佛能刺破厚重的天幕。
      顾云轩倒在地板上,正被那男子侧身护住,一直手臂还紧紧揽住她的背,他温热的呼吸掠过她的额头,令她微微窘迫,却又不由得安下心来。
      警察已经赶到,灯火又重新亮起来,大厅里已是一片狼藉,好在一时间并未见到血光。
      那男子扶起她时,早有警察过来,请他们到警备厅里去做个记录。
      “好,我跟你们去。”顾云轩强自镇定,未多想便一口答应下来。
      那男子昂首扫了一眼二楼包厢,蹙了蹙眉,神色冷凝:“家里面还有要紧事,就不过去了。”说罢匆匆忙忙地走了。

      又是暗杀吗?出了警备厅,瑟瑟秋风迎面吹到脸上,使得顾云轩混乱了一整晚的头脑清醒起来。
      几个月前,那起“弹劾总理案”震惊中外,一时参议院内对峙之势剑拔弩张,第一轮投票被佟系压倒,然而未来等第二轮投票开始,接连两名佟系议员被暗杀,以儆效尤的意图已十分明显。而这时,正值佟傅之争的风口浪尖,若是有哪一位一位军政要员又遭暗杀,只怕又要掀起惊涛骇浪。到底是傅系?还是佟系?而这一次,时局又该有如何的转变?
      “云轩,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身边的庄晓卉蓦然拔高了嗓音,抱怨道,“刚才在里边为什么不跟他们说你是顾师长的千金,好叫他们派辆车子送咱们回家,这下可倒好,这么晚,叫咱们两个女孩子怎么回去?”
      “好了,又不是没有黄包车。”
      庄晓卉一撇嘴:“可惜我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想使特权也使不得。你瞧瞧,这么晚了,车夫早都收了吧。”
      “好了好了,那我们就走回去。”顾云轩拉过她,作势掩了她的口。
      身后传来滴滴的笛声,一辆黑色轿车在她们身旁缓缓停下,一个年轻男子推开后门走出来,正是方才顾云轩在戏院里遇到的那一位先生。
      他温言道:“不知二位小姐府上哪里,天色晚了,在下送二位小姐一程。”
      顾云轩笑了笑:“刚刚还没来得及向先生道谢,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先生您。”
      庄晓卉瞧了顾云轩脸色,拉着她的袖子:“你们认识啊?”问的却是那男子。
      男子颔首,又转向顾云轩,目光灼灼,“谢就不必了,但愿不是唐突了小姐才是。”
      “怎么会,”顾云轩敛眉不去看他,心却突突地跳的厉害,对不断扯着她袖子的庄晓卉说:“这位先生刚刚在戏院救了我。”又对那男子说,“这是我同学。”
      “那么二位小姐请。”男子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还是----”顾云轩本想婉拒。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庄晓卉扭脸瞪了顾云轩一眼,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上了车。
      将庄晓卉送抵后,车子拐了个弯,稳稳地在一城灯火中穿梭。少了庄晓卉,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一路上,只有车子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那男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眉间却紧紧纠结着,始终未曾舒展。顾云轩见家门已近在咫尺,轻轻唤了声:先生。
      男子立时睁开眼,探询地扭头看她。
      顾云轩落落大方:“今晚多谢先生出手相护,又送了我二人一程,云轩却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敝姓金,单名易,小姐叫我金易吧。”
      “是坚毅的毅,还是飘逸的逸?”
      “都不是,是容易的易。”

      顾云轩推开雕花铁门,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两列荷枪实弹的卫兵从大门一直站到廊前,着藏青色的戎装和长军靴,冷峻的面容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她的心倏地一紧,抬头见自家厅堂灯火通明,不时有低沉笑语从屋中传来,心中已是愈加诧异。
      佣人接过她的手袋,迎了她进门,她本想开口询问,眸光一转,便落在了厅堂中并肩而坐的二人上。父亲还穿着平日里的那件军装,军装上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肩章擦得锃亮。他的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形矮胖,穿中式的长衫,一副闲适模样,如普通的乡土豪绅,此时正偏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父亲板起了脸,声音里有刻意压抑过的愠怒,“你母亲就是这样教你的?”
      她低着头,不敢做声,总是不便在客人面前提起戏院里的枪击事件。
      “哎,上尧,你这是做什么。”那长衫男子睨了父亲一眼,道“年轻人嘛,难免在外面玩的晚了。”
      听他说话的口气,职权倒似在父亲之上,顾云轩方恍然,原来这人竟是北平城里那位声名显赫的佟岑勋佟大帅,早年父亲就是跟随在这位佟大帅身侧,随着佟系在东北发迹,佟军进驻北平,父亲也在辗转间平步青云,俨然成为佟岑勋的肱骨之臣。
      白日里,佟军在几十里外的北平郊区安营扎寨蓄势谋发,欲和内阁一争短长,佟军主帅佟岑勋却在深夜秘密造访自家宅邸。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屋内一片暖意融融,印象中杀伐予夺的将军一袭长衫,围炉而坐,和多年的部属饮酒论事,闲话家常。
      顾云轩毕恭毕敬地唤他一声:“佟伯伯。”
      佟岑勋又笑着瞧了瞧她,对顾上尧道:“你这丫头我几年不见,生得倒是越发水灵,我怎么看怎么欢喜,老子这辈子没福气,身边就没个闺女!”
      “大帅不必抱憾,三公子自是人中之龙。”
      “他!”佟岑勋冷哼一声,“那个不肖子,整日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净顾着和日本人鬼混,老大不小的了也没娶房媳妇,老子像他这么大时,孝铖已经能扛枪杆子了。”
      佟岑勋膝下长子和次子早夭,提到身故的大儿子,神情不免由嘲讽转为落寞,抄起酒碗狠狠地吞了一口酒水。
      白日里是浴血半生的将军,和内阁傅系缠斗得你死我活,脱下军装撂下佩枪,却也不过是个思念儿子的父亲。
      佟岑勋大口灌着酒,眼神愈加朦胧起来,忽然又扭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顾云轩,笑问她:“丫头多大了,有没有定过亲事?”
      顾云轩脸上一红:“刚满十九,还在念书呢。”
      佟岑勋笑眯了眼睛,抚掌对顾上尧道:“我把你这丫头讨了去,给老三做媳妇可好?”
      顾云轩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张皇地看向父亲。
      顾上尧也不睬她,只是道:“小女没见过世面,怎可高攀了三公子。”
      “哎,你这人!”佟岑勋瞪他一眼,“十几年的仗打过来,老三也是你从小瞧着长大的,还讲什么高攀不高攀!”
      顾上尧点头称是:“听凭大帅的安排。”
      “如此甚好。”佟岑勋举起酒碗和顾上尧相碰,却又拧紧了浓眉,“待我回去再问问老三的意思,那小子,本事没有,主意倒是正得很。”
      顾云轩呆呆地站着,仿佛置身于梦中,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就是佟岑勋的临时起意,三言两语,便决定了她的未来的人生。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而父亲仿佛就在此时察觉了她的抵触,凌厉的目光扫过来,冷冷如寒冰。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她曾见过那个眼神,是在父亲将大姐扫地出门的时候,它无声,却席卷着汹涌的波涛,深刻地令她感到,没顶般的恐惧。
      再也听不到父亲和佟大帅又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佟大帅是几时离开的。脑中满满地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要嫁给佟三公子。
      她根本不了解佟孝锡,然而真正使她望而生畏的是,那个陌生人身前身后无所不在的政治。
      她的几个姨娘,无时不在为之辗转与衣香鬓影中,而她的母亲,无心也无力登上粉墨高台,被丈夫视若敝履,最终下堂而去。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顾云轩所要的结果。
      佟岑勋已经离开了,带走了他的一时起意和廊前那满满两列的侍从官。父亲送走了佟大帅,回来时见她还怔怔地站着,只是催促她上楼去睡。
      她犹有不甘,抓住父亲的衣袖,神色坚决:“我不要。”
      “这事由不得你。”顾上尧一脸漠然,挣脱了手臂,径自又道,“只要三公子那边一点头,学校你也毋需再去了。”
      顾云轩退后一步,放开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早知如此。
      父亲仰仗佟岑勋提拔,多年来才有的今天,对佟岑勋自然是惟命是从,甚至对佟孝锡这个晚辈也分外礼让,怎么可能奢望,他会为了自己拂了佟岑勋的“美意”?
      如今,似乎只能寄希望于那佟三公子了。
      顾云轩凄然哂笑。如今不是自己肯不肯嫁,而是要看那佟三公子肯不肯娶。自己的命运,竟然置于他人一念之间,到时候若是他应下这桩亲事,又该如何呢?

      顾云轩回到房中,才觉得疲惫不堪。
      这短短一晚恍若三秋,在戏院,在警备厅,在家;父亲,佟大帅,金易……想起那位金先生,顾云轩竟觉得紧张,她并不是庄晓卉那样开朗热情的女孩子,任是和谁都能够谈笑风生,在他面前的客套,是否会让他认为她孤僻拘谨,失了北方女子的爽利?
      他的穿着和车子皆是上等,卓然的气质翩翩的风度,一看便知是出身名门,而一时间,却又想不出,北平城中有哪户姓金的人家。
      唇边扯出一抹苦笑,她摇了摇头,自己的心思,怎么会为了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而百转千回?
      和那位金先生的相识如惊鸿照影,亦不甚真实,如今该发愁的却是与佟家的婚事,她着实想不明白,论才情美貌,这北平城里多的是在她顾云轩之上的适龄千金,论身家地位,她只不过是佟岑勋一个部下的女儿,能带来的政治利益更是微乎其微。而佟大帅那般阅尽千帆的人物,缘何一眼便相中了自己?
      也许佟岑勋只是信口一说,平日里日理万机,现在又和内阁分庭抗礼,他岂会花心思在儿女琐事上,然而看他和父亲举杯相碰,俨然是一副达成某种共识的默契,那样心满意足的神情又使她不安起来。
      她自知自己的婚姻全凭父亲做主,届时免不了要为父兄的政治生涯垫脚铺路,可是不知是从何时起,一丝对爱情的向往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生根发芽,渐渐地结成一张网,将整颗心紧密地包覆缠绕。
      顾云轩再次一哂,抬手拢了拢耳边的鬓发,强打了精神,唤佣人拿了棋来。
      摆好棋盘,轮执黑白子,片刻便摆出一个局。
      四方的棋盘上,黑子如曜石,白子似羊脂,当黑子俨然已占据了半壁江山,白子却只做活了边角的几个眼,胜负昭然若揭。
      顾云轩拈起一枚棋子,垂首冥思,一时间房里只有轻浅的呼吸和棋子落下时清脆的声响。

      “你觉得昨晚那位金先生如何?”庄晓卉低声笑问。
      顾云轩睨她一眼,随手拿起身旁书架上的一本书翻看:“什么怎么样?”
      庄晓卉劈手夺去书,眯起眼假意轻佻地捏了捏她的下巴:“装什么,害羞了?”
      顾云轩轻笑一声,打开她的手:“你调戏良家妇女的样子倒别有一番风情,只可惜你家那位陈先生此时不在。”
      所谓陈先生是庄晓卉的未婚夫陈子钦,家中是开报馆的,和庄家是世交。其人颇有几分才气,却又不免恃才傲物,常常在报纸上发表些针砭时弊的文章,她也曾读过几篇,文笔老辣言辞犀利,从当局政府到军阀□□丝毫不避。好在因为家中有些关系,上面也奈何不了他,常常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了。
      庄晓卉面上一红,嗔道:“我本是问你的,到换你打趣我了。”随即敛了嬉笑神色,“不过我是真瞧着那位金先生相貌堂堂,为人也体面,比起四大家族的公子少爷一点不差。”
      顾云轩微微一哂。佟傅薛方----北平四大家族的说法早已不新鲜,只是佟三公子常年与日本人过从甚密,坊间对其罔顾国家牟取私利多有指诟,薛家几位少爷虽读过些书,却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齐全,早在几年前就将祖产败得所剩无几,在她看来,这些人,怎么会有“倒是我浅薄了”这样从容的谦卑。
      其实不过是短短的两次照面,他在她心中的印象却是极好的,他似乎有着军人的刚毅敏锐,有着商人的精明睿智,又有着学者的温和从容。金易,她开始怀疑,这个人是否真的如他所言,只是北上做茶叶生意的普通商贩。
      身后的门帘卷起,有风从门中灌进来。
      “先生需要什么书?”书店掌柜停止了拨算盘。
      “只是随便看看,不必麻烦。”男子温和的身影响起。
      顾云轩转身,恰巧和他的视线凌空交汇,金易略一怔,伸手摘下帽子,面对她欠了欠身。
      依旧是黑色长风衣,雪白挺括的衬里。他只是微微一笑,眸中便有光华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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