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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记:唇枪舌剑·欢喜冤家 伤中笑与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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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醒来的时候,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
这人丢大发了!
最后失去意识前,眼前还是莫风那张含笑的俊脸,露出璨璨的眸子和一排白牙,脸是不错,可那笑却怎么看怎么刺眼。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笑……
是赤果果的,明目张胆的嘲笑!
待她清醒意识,看见的便是榻上的幔帐,还有桌上那把名为寒雪刃的砍刀。
莫风的刀。
她伸手出去,调动内息,想去拿那把刀。
未曾想,这一伸手,她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大概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皮肉伤用皆绷带缠好了,心口却剧烈疼痛,经脉滞塞,外伤加内伤,细细数来,自己身上的伤倒真是品种多样。
她向来是个不轻易认输的人,却也晓得,若是没有莫风,凭她一人,估计就折在那里了。
千羽楼的黑羽卫,果然厉害。
她自认有师父的二十年功力,再加上自己的勤学苦练,这中原里混江湖的同辈人中,应是难逢敌手了,可如今出来了,才晓得自己原来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那日黑羽卫出手,相较于前一批杀手,配合更加紧密,她虽夺下了第一位的铁链子,一举破了洞口埋伏,跳了出来,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们,待出了洞,十二位黑羽卫一起发力,她就占了下风,还连累了与她一同出来的冷菡。
当时的情况,她再回想起来,也觉得真是险恶极了。
出洞之后,未用多时,冷菡便受了伤,她尽力护着她,身上已被那铁链扫了好几下,次次都划破皮肉,直穿入骨,正疼得钻心之时,又被偷袭,软剑当场被甩出三四丈远,她当下也不管这是否会引来他人,只得叫了一声:
“阿姊,对不住了!”便拍于冷菡后颈之处,将她打晕了推进地洞中,封上了道口。
长啸一声,她一面扯下半条链子回击,一面信口唱起了调子。
师娘擅乐,江湖人称琴仙,她自也不会差。
内力化形,高超者可化刀剑,这她倒不够格,但化些音律调子干扰内息,她倒是擅长。
她几声一出,音调婉转短促,彼此之间毫无联系,显得古怪刺耳,尖锐高亢而又带着极大的杀气,声声响彻整个竹林,惊起群群飞鸟。
也惊了官道上骑马驰骋的人。
未曾想,听了之后连忙捂耳,失去攻击章法的黑羽卫,只让她钻了几个空子,戳了几人的脏腑,便迅速冷静,再不受她影响,依旧使链子来攻她,剩余的八、九条链子长似无穷无尽,被舞得虎虎生威,圈圈向她袭来,似要将她束缚住。
她手中若有兵刃,也是好说,可唯一的那把剑在三四丈之远处,她又不善软鞭之类物事,那半条铁链于她几近于无,虽无奈,可她也只得任那链子渐渐束缚行动,施展不开拳脚。
随后,便是黑羽卫中似是头目的那一位在她背上拍了一掌,内力阴冷,寒气透骨,她无法避开,生生受了,当时便觉得经脉凝固,眼前昏黑,吐出一口淤血来。
自己真是狼狈至极,她默默擦去了唇角的血迹,莫非今日保不住苏长庚了?
尽力睁开眼睛,她心肺具痛,但尚还有意识,看着前方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铁链子,明知不到用那一招的时候,胸臆中却倒真升起来一股同归于尽的气势。
突然,她睁大了眼睛……
眼见一把刀从远处飞来,擦过身侧的铁链子,又甩了回去,链子凭空断开,她失了劲力,一下子半跪于地上。
寒雪刃……莫风……他怎么来了!
穆清这一瞬间,不是劫后重生的喜悦,也并非师兄妹再见的感动,而是满满的——
让我情何以堪啊……
很快,刀还未回去,就有人在空中接住了它,随后便是莫风奔来的身影,她只抬头暼了一眼,那身衣服真叫惨不忍睹,破破烂烂尽是碎布条,堪堪能蔽体,简直比乞丐还不如。
“哈哈哈哈,师妹,想不到你也有这一天啊!”
他的声音并非那种低沉的,现下带着内力哈哈笑来,更有种孩子心性的感觉。
“笑笑笑,就会笑!叫师姐!”
穆清此时似连疼痛都忘了,抬头说的这句话算不上中气十足,听着也是没什么大碍。
只有她晓得,莫风虽比她大,武功,却还不如她。
可他来了,这一关定是能过的。
莫风三下五除二,攻进了圈子,一把将冷菡的软剑丢给了穆清,又冲过去捞起了半跪着的她,失了那副滑头样子,悄悄耳语:
“可还撑得住用比翼?”
“放心吧,你撑不住了我也还在这儿站着呢!”
俩人说话的功夫,已动了起来,一人持刀,一人持剑,动作一致,挡住了几条链子,极为缠绵。
这比翼,乃是师父师娘独创的招数,江湖上的人,但凡有个什么名头了,都爱创些招数玩玩儿,彼时师父师娘情意正浓,师父舞刀,师娘弄剑,便创出了这比翼。
一刀一剑,本就不能已同一招数使用,可偏偏俩人深究之后,使得这法威力极大,又传于她和莫风,可算得上是她最不喜的招式了。
这次是不得不用了。
后头的……想起那些拉拉扯扯的招式,穆清本能地捂上了眼,忽略了最后黑羽卫尽死,而自己因着内外伤而晕过去的事实,脑中只有一片不堪回首。
待这阵儿疼过去了,她再想想,便生了些其他想法。
这一次与宝华宫的几位一起,全是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一味逞能,思虑不周,孩子心性,才将事情弄成了这样,既伤他人又伤己身。明明事情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却行动偏激,以为靠着自己,不过是几个杀手喽啰,定能解决,未曾想到其他,到底经验不足,脑子蠢笨了。
但她向来又是个看得开的人,只犹豫了片刻,便又支撑着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用头发丝儿想也知道,这小破客栈是莫风带她来的,他定只订了一间房,用她身上的钱付的账,用她的钱请的大夫,用她的钱点的饭菜,而且,他此时一定拿着自己的钱袋,用她的钱买新衣去了。
果不其然,一会儿不到,莫风就哼着小曲儿,一身贵气,自个儿回来了。
穆清也不说话,只淡淡打量他。
今儿个他的品味倒变了,不再穿得红毛公鸡似得花枝招展,也不再破破烂烂,只买了件天青的交领直身,上头有涛水波纹,领子镶银丝云纹,腰饰水蓝带子,足上是缂丝暗纹毡靴,头上是与衣同色的布带盘发,越发称得身材挺拔,飞眉入鬓,此刻他一双眼上挑,嘴角斜斜,笑容璀璨,露出一口好白牙。
往日里只穿短褐的人经这么一打扮,真还有点人模人样。
见穆清已坐了起来,他顿时一脸惊愕,张大嘴,夸张地扑了过来。
“哇!师妹,你醒啦!哈哈,怎么样,好久没受这种伤了吧,有没有特别痛苦,特别难受?”
穆清依然不说话,冷冷看着他。
“哎呀,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嘛,”他已迅速坐在穆清身侧,“我是在关心你,可别忘了昨天是谁路过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又是谁千里迢迢不辞劳苦把你背过来的,还有谁费了口舌和脚力去给你请大夫的,我自己都要被自己给……”
“花了多少?”
穆清打断他的絮絮叨叨,直切主题。
莫风仿佛已经习惯了他们俩这种说话模式,被打断了也不生气,依旧嬉皮笑脸地给她伸出了两个指头:
“不多不多,只花了十二两。”
是不多,阿姊统共就给了她十五两。
她当下就想给他一枕头。
从小到大,莫风一直是这个样子,他与她一样,亦是师父师娘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或是跟着那些地痞混久了,从来都是嘻嘻哈哈,自成一派。
她也习惯了。
“是不错,还晓得给我留个二三两。”
“没有没有,惭愧了惭愧了,晓得九清你身子受了损,需要好好补补,师兄心疼你,自作主张,把剩下的三两给你买了些补品,等会儿就有人送到。”
莫风说着,一脸炫耀等夸赞的样子,向她叉手敛身,行了个礼。
这人绝对是蹬鼻子上脸的代表。
十五两都够她一人走到九烽山去的了,他可倒好,一日的功夫,全给败光了。
“唉,真是可惜了,这镇子太小,没什么名贵衣裳,想要双宫绸没有,想要交织绫也没有,想要织锦缎还是没有……看来只能委屈自己了……”
莫风还在那头喃喃自语,这头穆清太阳穴却突突直跳,心口都闷闷地痛了起来,以手捂胸,撑了一会儿后,还是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倒不是被气的,是动了内力想去教训他,牵动了内伤。
这下莫风倒慌了,忙去抚她的背,一面说:
“好了好了,我不气你了,说真的,你怎么会惹上千羽楼的黑羽卫?是不是穆峰派来的?他晓得你的身份了?”
穆清好不容易稍稍平复了下来,也不再与他追究,终归是些身外之物,这些年来莫风一直对她很好,这些她也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咳咳……没有……那黑羽卫不是冲我来的,我帮苏长庚顶了……咳咳……”
“哎哟,天啊,几日不见有人情味儿啦,晓得帮那素不相识的宝华大弟子了,说,是不是看上他了,要英雄救美,来换的他以身相许?我说你怎么这么拼命,若是没听见你的调子,怕你被杀了都没人来救你,快,和我讲讲,是一见钟情还是两小无猜?”莫风一听,脑中的不安分又冒了出来,连忙凑过来。
穆清声音尚还是哑着的,听着也别有一番风姿,斜斜睨了他一眼,道:
“这么说我当还要谢你了?莫师弟!你还仅许你风流不许我留情了?看你在百子山时今日找柳红,明日找柳绿,人人都道你端的是花花公子左拥右抱的名头,只有我晓得……呵……你内里却还是个雏儿,都十七了,连女人都没碰过……”
穆清也不是个文雅闺秀,那些荤话她也不是不会,这被尤其咬重的“师弟”俩字,只因着这是个一直争论不休的惯例。
明明她比莫风被收入师门早半年,不过是比他小一岁,却一直被叫作师妹,纠正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他反而日日叫唤着来刺激她,今日她虽没法如往日那般动手,但和他打打嘴仗也是不错的。
莫风一听,倒急了,俏脸一红,立时驳回她:
“我我我……我那是洁身自好,性子纯良,哪像你……一个女子,都及笄了还到处跑,一点儿都没有女子的样子。”
穆清不由笑了起来,这件事真是百试不厌,每每说到女人和雏儿,他便一定会脸红结舌,失了威风,让她大爽。
“不及笄你以为师娘会放我出来?你呢,你怎么也跟着我出谷来了?来找真命天女?”
“算了吧,都出来了那么多次,外头还有什么好玩儿的,是你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没带,师父师娘不放心,托我给你带东西呢。”他神情颇为不平,说着走至旁边衣橱,搬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我可一路跟过来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抖开来给穆清看,往外拿着,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是师父给的,两把小匕首,可以绑在腿上,又不麻烦,怕你碰上强敌了吃亏……这个是师娘给的紫玉箫,叫你往后就不用再唱调子了……还有师父用千面散再做的几张人面,连女子面也有,你尽可不用担心下雨了……还有这一堆瓶瓶罐罐,这个是降香散,性偏平温,原来的香青和凤尾已经去掉了,那些药太寒,师娘说怕你用着伤身……这个是樗叶丹,也按着你的体质改了,还有百灵,翠羽……药酒……一大堆呢……”
他说到最后,干脆把包袱一抖,剩下的药瓶器物都掉到了穆清被子上,她连忙用手去接,心里不知是责怪还是感动,只轻声道:
“真是的,我偷偷走就是怕你们这样,这么一大堆还怎么好上路?”
莫风也不理他,端的把包袱皮向后一丢,叫到:
“不错了,我的大小姐,想当年我及冠了出谷,师父师娘连个毛都没嘱咐,到底儿子穷养用来丢,女儿富养用来宠啊……啧啧……”
穆清又淡淡笑了,露出两个笑涡,想起两年前莫风第一次学成出谷,由于生性潇洒爱玩儿,混的连乞丐都不如地回来了,进门时师父死活没认出,差点给他把腿给打折了……
那段日子,真是恍如隔世啊……
现如今,大家都长大了……
而此时,两人正于江宁府旁板桥镇嬉笑怒骂,却不知中原武林,又添新变。
倏忽间风云再起,这次一出谷,便注定了不知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