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商》昔芫

72、官`场旋涡 郭巧儿心里

　　林成秀本来要去孙记盘帐，出了半道截杀的事，只好留在家里等三叔回来。她也没闲着，吩咐三宝去请方成来家，好好查查那伙蒙面人的背景。

　　不管郭子义是否要辞官，她打定主意要扫清一切隐患。当初郭家来京，她没想到是如此局面，现在想退身也难。官场就是这样，各凭手段，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她得重新盘算。

　　方成来到郭家时，见到林成秀拧眉坐在葡萄藤下品茶，于是笑道：“少东家，苏州府来信，问您何时动身过去，分铺已准备就绪。”

　　九月中旬了，与沈庆的两年之约也快接近，林成秀忙着火炮的事务，还顾不得去苏州府。她想了想，说：“最快也要下个月。”说着话，站起身又道：“方大哥，随我一同去书房。”
　　“是，少东家。”

　　郭家姐妹和甘紫苏瞧着两人进了书房，都没在意，自顾自的绣花，晒草药。本来嘛！少东家找掌柜的谈买卖，再正常不过，没甚好生疑的。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成从书房出来，同几位小姐打过招呼，又急匆匆地出了门。他没回孙记，赶着马车去了帮闲在京城的分堂，与堂主白牧泽商议了一番。

　　等方成走后，白牧泽撒出去属下，暗查那伙杀手的线索。

　　郭子义下朝回到家，叔侄俩儿关上书房门，又是一通谈话。今日早朝虽然遇险，却更激发了郭子义一心为国的书生气概。他的想法很简单，若是因此辞官回村，那还有谁为民谋福祉。

　　林成秀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她暗自叹口气，说：“三叔，往后让四宝也跟着您，这样家里人都放心些。”

　　郭子义晓得秀儿是为他的安全着想，于是点头应下。郭巧儿瞧着林成秀忙完家里的事，又忙外头的买卖，甚是心疼她，晚饭便做了几道秀儿喜食的菜式。

　　户部的事一了结，临时组建的度支司便解散了。郭子义、上官策又回到之前各自的衙门。每日里早出早归，按时点卯，恢复到平淡生活中，仿似两个多月的查帐不存在一般。

　　越是这样平淡，林成秀和郭巧儿越是感到不安，心里都晓得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暂时平静而已。户部这些年的帐册，光是明面上查出来的就差了几万两银，更别说那些被人动了手脚抹去的暗帐。

　　两人帮着查帐，发现好多帐目都有出入，但那些人动的手脚又很高明，以几文几十文的小款差额结算。大明衙门那么多，各种支出请款眼花缭乱，数额大大小小，一本帐册差了十几文根本引不起人怀疑。但是裹不住户部的流水帐多呐，成年累月下，那也是笔不小的银钱数目。

　　林成秀和郭巧儿想：那些人这样亏空朝廷银钱，当今圣上会轻饶了？只怕是逮个机会，便要好好收拾他们。

　　正如她们俩儿想的一样，没过几日，汤显祖一本参劾户部亏空，朝野掀起轩然大波。事发前，柳尚书私下找过内阁辅首许国，两人是同乡，自是关照。

　　许国便找了个借口，留中参本不发。可没想到，汤显祖继续上本，随后给事中张宏之、黄大效等言官上疏，弹劾柳尚书和辅首许国。万历皇帝瞧着这些言官们的参本，心里窃笑不已，于一日早朝时，准了他们的奏，将户部几位贪`污款项的大臣当庭拎了出来，撤职查办，交与大理寺处理。

　　而对于柳尚书，皇帝大人还在考虑中，没立即查办。他为何这样做呢？柳尚书是隆庆、万历两朝元老，掌管着两朝的钱袋子。这样的重臣不仅代表着世家脸面，还有皇家体恤老臣的意思，万历皇帝想发落于他，也不能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处理。

　　户部如今出了这事，柳尚书脸上实在无光，臊得当场辞官。他也是位老官油子，明白以退为进之理，若是继续作，只怕没个好下场。

　　他这一举，正中皇帝大人的心意。他虚留了一番后顺势撤了柳尚书的职位，又赏了个散衔发落到南京养老，而户部尚书一职，则由皇帝的亲信担任。

　　此次查帐有功的上官策，皇帝大人委以顺天府尹之职。上官策本是大理寺右少卿，正四品，而顺天府尹是正三品，实打实地往上升了一级。至于郭子义，估摸着是官职太低，皇帝大人连提都没提，只是调他到工部`军`器局任主事。

　　郭家人也不计较郭子义升不升官，郭巧儿还希望她爹的名字不要报上去徒惹事端。如今得罪了户部，哪怕柳尚书下了台，那也不是好事，半道截杀就是个好例子。

　　反而是九王爷心里过意不去，又感念林成秀和郭巧儿帮着查帐，且孙记自掏腰包。他借着自己王妃的名义，向林成秀买了好些蜂蜜、果子酒，再在孙记食铺定了酒席，留了两箱子东西给郭子义，算是辛苦费。

　　巧也不巧，陪着九王府人来送东西的还有冯公公。因为以前来过郭家，算是半个熟人，冯公公态度极好，笑意盈盈地说了许多吉祥话。当然，林成秀给他包了个很厚的跑腿费。

　　送走冯公公，王氏和郭家姐妹打开箱子，大家一看，顿时傻了眼。箱子里面除了平民可以买到的几匹上等绫罗绸缎，还有许多朱玉玛瑙、金银首饰、几方白玉镇纸和楠木雕刻镶金的几串手珠。单看那成色，那做工，便是上流贵族、富裕人家用的起。

　　这是啥情况啊？以孙记卖的蜂蜜、果子酒，虽卖得上百两银，也是好东西，可不在一个层面上。这箱子里的东西，明晃晃透漏着收受`贿`赂的味道。

　　王氏心里慌了。她本是个守本分的妇人，首先的念头是郭子义背地里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所以才有人来行`贿。她看着自己的夫君，气得一句话说不出。

　　郭子义和林成秀一起翻看了下那些物什，见青花瓷瓶下写着御供用品，心里便松口气。郭子义笑道：“孩儿他娘，东西收下吧！”

　　郭巧儿一听，就晓得是有内情，试探地问：“爹，秀儿，这些个东西可是……那谁的赏赐？”问话间，她向皇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郭子义现在也不把自家小闺女当孩子看待，只要不涉及朝廷内密，还是愿意对她讲些政务；林成秀自是不必说，有啥事肯定是要跟郭巧儿商量。他二人对视了眼，一起向郭巧儿点了点头。

　　郭巧儿，甘紫苏的脑子不傻，立时明白了。此番查户部，上官策升官又发财，同样有功劳的郭子义却是平调到军`器局，皇帝怕冷落了他的心，暗里派九王爷过来安抚郭子义。

　　也不怪皇帝如此行事。柳尚书为官几十载，经营户部多年，在朝廷中根基深厚，跟随者和门生不知有多少。皇帝把他赶下台，博得了个体恤老臣的好名声，即使心里再得意，也不好当着众位朝臣的面封这个赏那个，到底是要顾及柳家一派官`员的面子和情绪。

　　理清了此中关窍，郭巧儿开心地将箱子收起来。她正愁开素斋馆缺银子，可巧得了笔不小的财富，虽说有几件是宫里的东西只能供起来，动不得，但也足够了。

　　郭子义得了九王爷的青睐，郭家的日子应该好过些了吧！可是在京官中的关系更差了。上官策好说是正三品大官，背后有家族撑着，其他人也不敢轻易动他。

　　郭家就不同了，一是九王爷年迈不管朝务，二是郭家在朝里没根基，也无家族势力。郭子义因为查户部的事，得罪了同僚，委实没落到好处。柳尚书下了台，他的那些门人弟子好友大都还在，逮着机会便暗地里给郭子义下绊子，连带着军`器局也在户部、吏部挂了号。

　　没过多久，军`器局的人发现，若是想再添置些物什，或者找人要银子，户部不是推搪，行人司就是慢怠误工。领事的着人去催，那两个部司比以往做事要慢上许多，催了几回，他们也明白了，这是故意刁难。

　　至于刁难的原因，大家彼此心里都清楚。郭子义是军`器局的主事官，亲自跑了几回，受了人白眼，心里也是有气，回到家不免哀声叹气。而林成秀也好不到哪儿去，孙记烟花铺在京城的分铺开张，请的地方长官不是推辞，就是避而不见，搞得她无可奈何。

　　郭巧儿看在眼里，也是无法。从古到今官场便是如此，水浑，旋涡大，凭你是谁进了这官场，少不得被人刁难受委屈。

　　不光郭子义和林成秀受刁难，王氏、郭家姐妹和甘紫苏的人缘也在官家女眷中下滑。以前，大家走在街上还有个点头之交，如今，那些夫人小姐们看到郭家女子，便低头走过，像避瘟疫似的避着郭家人，

　　好在，汤显祖一家、上官大人一家还同郭家人来往，王家姐妹也会时常托人来探望。

　　郭巧儿心里那个惆怅啊！没法子说了。人缘差成这样，她怎么做贵女们的买卖，怎么开素斋馆呐！林成秀安慰她说：“巧儿莫急，照我说这馆子还得开。”

　　“你有何法子？”郭巧儿问道。她可不信以林成秀一己之力，能扭转现在这局面。

　　林成秀摇头晃脑，故作高人的模样说：“山人自有妙计，说出就不灵验了。”

　　郭巧儿信她才怪，敲了敲这‘山人’的小脑袋瓜儿，转身出屋收拾菜园子。林成秀呵呵一笑，心说：等我找到罪魁祸首皇帝大人，自是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