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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醒 ...

  •   醒来时,夫人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他。那股子异香,早已消失无踪。
      看窗外的天色,已然入夜。经过这一夜的折腾,夫人苍老了不少,趁着烛光,木槿竟然看到他头发半白,两个算得上是仇人的人,相互看着,久久不言。
      许久,夫人幽幽开口,“该是我家的,终究是要还回来的。”
      “灏儿之前,我还有过几个孩子,都没活下来,有个大灏儿几岁的哥儿,好歹养到十一二,也没了。”
      “我的孩子好好儿的,无病无灾,都没了,可老二一个病秧子,活到了十六七,一点事儿没有。”
      “这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府里的人跟府里的人斗,府里的人跟府外的人斗,上到少爷公子,下到仆从小厮,一年里了无声讯的,少了几十,多了上百。”
      “我狠了心拼了命的,才独独一个小子养到了十七八,可他给我养歪了性儿,一门心思练些邪门儿的功夫,都给那断子绝孙的玖正千带坏了,自己枉顾人伦,非拉上我的小子垫背。”
      “我这一生所托非人,连累的孩子们。到后来只有灏儿了,就盼着他万事安好,庸碌无为也罢,好好活着,不比什么都好。”
      “可我忘了…忘了我的儿子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他不甘的,面上做的愚笨,让我宽心,暗地里却和玖正千勾通一气,学了邪功,踏上了他父亲的老路。”
      “那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死,可他铁了心了,要祁家绝后,要祁家结束在他手里。祁家该死,可那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绝后。”
      木槿静静看着他,歇斯底里后的无力,可怜又可恨。
      “你想要我做什么?”
      夫人微笑,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木槿的脸,“上次给你那药,专门克他那门邪功。”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东西?”
      夫人手顿住,脸上冷凝下来,“诱发你体内那东西的药。”
      “什么东西?”
      “能让爷们儿发狂的东西,让爷们儿食髓知味的东西。”
      木槿深吸了口气。
      “这东西世间难寻,问世的只有一颗,在清儿的身子里,清儿没了,尸骨无存,这多年来,再无一人见过。”
      木槿突然想到以前骇人的梦境,脸色忽的一白,“二公子?”
      “嗯,以前蘅芜院,就是他的院子,他自个儿取的名儿。”
      夫人脸上哀戚戚的,“是我害苦了他。”
      蘅芜院的意喻并不好,生在权贵人家,给自己的院落取了这样的名字,抱了什么样的心思?“为什么取了这个名?”
      “呵呵…”夫人冷笑,抹去脸上的泪痕,“蘅芜院原本叫做深泉小筑,是个万人坑,清儿心善,心善的不像祁家的人,他自己搬了过去,以为能感化那个畜生,不想连自己都送了进去。”
      夫人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溢出,“我以为,虎毒不食子,至少清儿对他是有用的……”
      木槿脸色刷白,都说病弱的人魂薄,能见鬼,他没信过,现在想来,那几次病弱,哪里是什么噩梦啊!
      “蘅芜院……荒芜萧疏,断草除根……”
      “如果…我不答应……”
      夫人止住了哭泣,定定的看着木槿,阴冷,又惨戚戚的,“靖国侯府里只有他对你是最真心的,他明知自己不行了,想法设法最后一点儿力也使在了你身上,若你都见死不救,要我怎么放过其他人。”
      “要是我的小子没了,我要靖国侯府陪葬……”
      木槿生生打了个寒战,这夫人就是个疯子。
      “让他乖乖把药吃了,我就放过你,遣了你回家,与爹亲团聚。”
      避开夫人扶脸的手,木槿低着头,“这药吃了会怎样?”
      夫人手一顿,“武功尽失……”
      “没了功夫,他也还是靖国侯府的小侯爷,侯爷没了,我儿子就是侯爷,我会给他寻房门当户对的好夫家,儿孙成群……”
      木槿想啊,大少爷那样的一个人,没了武功成了废人会怎样呢,比死更难受吧……
      恍恍惚惚拿了药往回走,那些过往如走马观花,命和尊严哪样更重要呢,至少对于大少爷来说,是尊严吧。
      路过假山,忽然伸出一只手,将木槿拖了进去,捂着嘴,木槿一惊,就听那人开了口。
      “嘘…别吵。”
      二少爷?木槿试着挣扎了几下,都被紧紧箍着,单凭这劲儿,一点不像病恹恹的那人。
      “别说话,跟你说件事儿,你会很感兴趣的。”
      感兴趣的事?
      “安庆小庄村,有个哥儿很想念离家多年的弟弟。”
      木槿心里一紧,大哥儿!
      “若是连爹爹不说,我也不会知晓,你还有个容貌如此出众的哥哥。”二少爷放开手,半靠着石壁,一副病歪歪的模样。
      “你做了什么?”
      “做了件好事,圆了他的梦。”二少爷淡淡的笑,手指轻轻一转,打开了假山里的密道。
      “这是我阿爹给父亲挖的,直通府外,没想到便宜了我。”
      密道很长,走了许久,二少爷带着木槿岔进一个隔间,上边一个小窗口,挂了副画,画是绢丝的,很透,能看清外头的状况,外头往里却看不见。
      大哥儿不安的坐在椅子上,左右看,不时拉拉身上半旧的衣服。
      即便过了数年,大哥儿早已经变了几番模样,木槿还是一眼就认出是他了。
      木槿眉眼间多少还有几分像夏大虎,大哥儿却不是,他长的最像夏阿么,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这番模样和年轻时的夏阿么,几乎没有不同,很漂亮,没有一丝男孩儿样。
      “你想怎么样?”木槿憋回眼眶里的泪,淡淡的问。
      “报仇,我阿爹的仇,连爹爹的仇,我的仇,我要他生不如死。”
      木槿默然。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儿子死,到时候他再恨我,为了侯府,还不是得好好扶持我,呵呵,为了这辈子最恨的人出谋划策,够痛心了吧。”
      “他最恨的人不是你。”
      二少爷愕然。
      “你太高估自己了。”
      二少爷忽然大笑,笑的咳喘起来,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身,“原来他也恨他!”
      木槿静静看着大哥儿,他捧着茶小口抿着,神态里极尽不安。
      “不过…这并不影响我想他儿子死!”
      “我凭什么答应你。”
      二少爷好笑的看着他,指了指大哥儿,“你猜他的茶里有什么?”
      木槿不可置信看着他,“你下毒?!”
      “不止他,”二少爷静静回视,“连爹爹走之前就料到不好了,派人去了你家,你家里人都吃了这东西,来回今日一算,已然半月,再过半月还是没有解药……”
      二少爷淡淡的笑,他脸色苍白,这么一看阴测测的,“你夏家三口,全都去给他做伴儿。”
      木槿脸上血色尽退,身上也一阵阵发寒,嘴唇努动了几下,才发出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要觉得我做不到,尽可不信。”
      木槿不敢不信。
      二少爷伸手进木槿怀里,掏出夫人给的药瓶,拔开塞子,又放了几颗药丸进去。
      “我知道他会给你药,我把我的药掺进去,没人会发现的。等他儿子死了,他也只会以为是自己的药出了问题,连累不到你的。”
      木槿只是呆愣愣看着前方,不知所措。
      “仔细看看你大哥哥,多漂亮的哥儿,那些破衣烂衫也遮掩不住的风情,连我都心动。”
      木槿打了个寒颤。
      “我只能给你三天时间,过了三天,就是再送解药过去,也来不及了。”
      接过药,木槿脚步越发沉重,像是栓了铁链,拖着步子走了回去,月已上梢头。
      “怎么才回来?”暖风站在门口等他,身上披了黑色的大披风,一看就不是他的,是衍之的,怀里也抱了一件,锦缎绣花的,很厚实,是大少爷给木槿买的。
      木槿勉强挤出笑,摇摇头。
      “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暖风给他把披风系上,“刚从那边回来?怎么不借个披风,冻半天了吧。”
      木槿不觉得冷,身上什么感觉都没有,往暖风身后看,正房里黑乎乎的,很冷清。
      “大少爷还没回?”
      暖风微微一滞,“还没呢,也不知要多久。”
      敛下眼睛,木槿看着青石地板,隐约有水印子晕开。
      “我先去睡了……”
      “槿儿…”木槿回头,看暖风愁着眉。
      “不管夫人要做什么,总归是为了大少爷好……”
      “嗯……”
      我要怎么报答你多年的照顾呢,祁灏。
      月盈中天,书房里的书柜移开一条缝儿,洐之之扶着虚弱的大少爷走出来,不过几步,大少爷就软倒,全靠衍之一人撑着。
      “何不多恢复些时日,修养一番。”
      大少爷眯着眼,浑身虚汗,“再不现身,该有人急跳墙了。”
      “先回房?”洐之询问。
      大少爷摆摆手,“别吓着他,水放小间,先洗罢。”
      洐之欲言,又停罢,大少爷睄他一眼,“有话说吧。”
      “衍之午间来报,夫人命人传了槿侍郎去。”
      大少爷揉开眉间郁结,枯白的唇略弯,“他和阿爹不会害我的。”
      洐之面上几分纠结,“从夫人那回来,他不见了半个时辰,不知去向。”
      “大概去了七弟弟哪儿,阿爹大概说了什么,他心里不好,都爱上哪儿躲着。”大少爷轻笑。
      洐之皱眉,“衍之去问了,七公子那儿也不见人。”
      大少爷带着笑,疲惫的不行,干脆坐了下来,“那可能是躲哪哭了,没脸见人,”又定定看着洐之,“他不会害我的。”
      洐之一噎,闭上了嘴。
      大少爷这人从来这样,最复杂,也最简单。
      另一头,接到消息的衍之回厨房端烧好的水,才看见厨房里一片光亮,木槿没有睡,大半夜的,蹲灶台前凑着火,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的,仔细看,还闪着泪光。
      衍之不爱说话,也不会安慰人,看了几眼,径直拿过木桶,舀着水,任凭厨房里两个大活人,也是静谧无声。
      半晌,木槿楞楞开口,“大少爷回来了?”
      衍之一愣,默认了。
      厨房又陷入沉寂,直到衍之舀完了水,走了,木槿还看着门发呆。
      听着那脚步声渐远,木槿这才起身,木着脸洗菜做饭。
      大少爷终于洗罢回到房中,门开着,点着蜡,却不见木槿人,心下一惊,转头就瞧见了端着热饭热菜的人,眼圈红彤彤的,偏生脸上挂着笑。
      “你……”大少爷有些迟疑,不敢肯定自己阿爹究竟说了些什么。阿爹舍不得说自己的不好,可是那件事……
      “饿了吗?吃饭吧。”木槿进了屋,将饭菜放下,两素一荤三个小炒,一碗冬瓜排骨汤,一大碗米饭。
      “阿爹说了什么?”大少爷第一次有些看不通透这个人,不太确定的问。
      “大少爷,你会死吗?”木槿问。
      大少爷一愣,没有说话。
      木槿自顾自摆弄着饭菜,盛了饭递到他手里,“夫人说你会死,除非废了这一身武功。”
      大少爷愣着,没有接饭,木槿执着的端着,也不动。
      过了半晌,大少爷苦笑,“我会送你回家。”
      “不死不好吗?”木槿问他。
      他定定看着木槿,半晌张口,“你希望我活着吗?”
      “你希望我变成一个废人,长长久久窝窝囊囊活下去吗?”
      木槿说不出话来,大少爷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有着聪明人特有的高傲,他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可生来就不愿屈服。
      “阿爹给了你药?”木槿摇头。
      大少爷低头大快朵颐,“我知道他给过你药,连爹爹也给过你,我也知道你不会对我下手……”
      木槿愣在那里。
      “侯府那么大,我只信你。”
      “对不起……”木槿失声痛哭。
      大少爷摇摇头,“其实我很怕你忘了我,找了其他爷们儿,幸福快乐的过日子。”
      透过泪眼,映着烛光里那人狼吞虎咽的面容,那人说:“木槿,你的生活怎么能没有我呢。”
      “对不起……”
      从未想过你会为了我选择狼狈的活着,而我为了活着,只能让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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