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长空》明河千里

1、瑶宫寂寞锁千秋

　　冥冥虚空之中，响起一声轻叹。

　　“动作太大了……便到此为止吧。”

　　深夜。

　　今夜无星无月，天空中大片灰色的薄云映着浓黑的天色，笼罩着小城。城里的人家都已熄了灯火，正是万籁俱寂。

　　重重深院里，烛火即将燃尽，烛光映着屏风上的锦鲤戏水图案，灯花“啪”的爆开。明暗之间，光影微微晃动。

　　锦床上睡着一个稚龄幼童，那幼童生的粉妆玉琢，额间一点朱纹，似那仙童一般，让人看着便忍不住心生爱怜之意。烛光透过帘帐，暗暗的映在他身上。

　　幼童蓦然睁眼，目光冷厉如刀。很快，他似是刚从梦中清醒过来，眼神恢复了幼儿的懵懂茫然。

　　“方才……好像梦到了什么。”幼童揉揉眼睛咕哝着，有些疑惑：“蓝蓝的……我这是在哪儿？”

　　他眨着眼睛四处看看，明明还是在家里，却仿佛隔了一层雾，分明是熟悉的床铺、熟悉的烛火，却都带了些陌生的感觉。

　　毕竟年纪幼小，很快他便把那陌生感觉抛到脑后，“啊——”，长长的打了个哈欠，幼童又钻到了锦衾中：“唔……睡觉……”

　　烛火渐渐燃尽，“啪”，室中陷入沉沉的黑暗。幼童早已睡去，静静的沉浸在安稳的梦乡之中。仿佛什么都从未发生。

　　漆黑的夜空下，

　　幼童睁大懵懂的眼睛，墨黑的眼中映出一片火光。

　　眼前……已是一片地狱景象。

　　威严却对他向来慈和的父亲，会温和的摸着他的头顶鼓励他，会耐心的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现在那高大的身影，却被妖魔口中喷出的烈火淹没。

　　温柔的母亲，微笑着像是发着光一样美，会在他睡不着时给他讲故事，会在他被父亲训斥后温柔地安慰他。现在那双会做出很好吃的饭菜的手，正被一只妖魔叼在口中，大嚼大咽。

　　温和博学的哥哥，很聪明很厉害，会写出很漂亮的字，作出读起来很好听的诗。方才哥哥挡在他和弟弟身前，流着鲜红的血，将他们护在身下。

　　说话还很含糊的弟弟，刚刚学会走路，常常在园子里跑来跑去，时不时摔一跤就哇哇大哭，最喜欢缠着他，笑的眯起眼睛，含糊的叫他哥哥哥哥。就在刚才，弟弟被妖魔吓的大哭，然后便被狞笑着扔到口中。

　　……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幼童呆呆的想着，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身处梦中，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睁大，心里痛的忍不住抽搐，胸口闷疼，喉咙哽住，身体蜷缩起来，眼角两道血泪缓缓流下，模糊了目光，却仍尽力睁大眼睛，看清眼前这令他痛不欲生的情景。

　　“孽畜，休得放肆！”剑光如流星划落，御剑的道人一身仙风道骨，冷喝一声，长剑击来，瞬间便将那妖魔斩于剑下。

　　“却是来晚了，此处已无生人……咦，还有一个孩童。”道人四下查看，很快发现角落里的幼童。那孩子生的玉雪可爱，却眼神茫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竟已家破人亡。

　　那道人也不禁心生怜惜，暗叹道：“这孩子也是可怜，家人尽丧于妖魔之口。不如我便在此处耽搁几日，为他寻一户好人家收养了，也是功德一件。”心下想着，便上前抱起那幼童，放轻声音安抚他。不想那幼童抬起头，道人见他额生朱纹，心中不由一震——竟是琼华历代所寻命中带火、阳气极盛之人，且这幼童额间生出火纹，阳气之盛为历代所见之最，若是他，未必不能完成那件事……

　　心中念头转动，道人立时便改了先前的主意，柔声对怀中幼童道：“如今你家人已尽丧于妖魔之口，纵伤心亦是无用。我乃是修仙门派琼华弟子，你可愿随我上琼华，拜在琼华门下，练习道法，斩尽天下妖魔？”

　　道人身处道家清修之地，纵偶然下山斩妖除魔亦极少驻足尘世，说话直接惯了，纵想安慰这孩子，言语也婉转不起来，直戳那幼童的伤口。那幼童却也不凡，听了他的话，竟果然止了哭泣，一双眼直直盯着他，沉默半晌，道：“好！我愿随道长前去琼华。”道人心下喜悦，不由面露微笑，便抱起那孩童，御剑而起，剑光直冲云霄。

　　长空薄云之上，仙风道骨的道人抱着沉默的幼童御剑而行。

　　幼童一路沉默不语，道人怜他年幼失怙，心中悲伤惶恐，亦是无法，只想上山后好生抚育，年岁久了自然有重得展颜之时，却不想那灾祸之中，大难临门之时，幼童只如吓呆了一般，却是另有隐情。

　　昨夜幻梦奇异的很，他醒来之时，便觉恍如隔世一般，梦里场景却几乎全然忘却，只记得模糊中仿佛有深的近乎墨色的蓝。便是这一点印象，若不是他醒来时下意识的呢喃，此时想来也早已忘却。他当时想着不过一梦而已，便又是沉沉睡去，谁想再醒来时竟是灭门惨景。

　　他年纪虽幼，却自小蒙父母教养严谨，向来小大人一般，举止有度，行为有礼，更尊敬父母，爱护幼弟——尽管他自己便还是白白嫩嫩的幼童模样，不免引人发笑，但心中却满满认真严肃，尽是对幼弟一片真心宠爱之意。亲眼目睹惨象，他一心只想冲上前去与那妖魔拼命——身为兄长，眼下面临绝境，岂能让小弟在自己面前为妖魔所食！若今日注定有灭门之祸，至少也要像哥哥一般，若能引开那妖魔，或可护幼弟一命。不想心里却似与世间隔了一层，心下急的不行，却手足僵硬，行动滞涩，竟生生看着幼弟为妖魔所食，心内几欲滴血。

　　此时纵行于九霄之上，他心下伤痛欲绝，亦无半点兴奋之意。难中之事蹊跷，然他注意全在家人受难上，很快便将那梦境与莫名的滞涩抛至脑后，只一心念着今日之前，家人和睦，欢笑满庭，岂料一夜之间尽毁于妖魔口中！一念之间，心下更添憎怨之意，嘴唇抿紧，眼圈通红，却硬是不愿流下泪来，只不时漏出一声抽噎。

　　道人微微叹息，却也无法安慰，默默加快了速度，向琼华而去。

　　巍巍昆仑，神话中的天柱之山，不曾亲眼见过的人，绝难想象它的壮丽。

　　此时，道人怀抱着幼童，一路御剑乘风，一日之间便到了昆仑山下。按规矩，欲拜入琼华之人，需走过太一仙径。但念他年幼，道人便抱着幼童，御剑直入琼华，至九天玄女像前，方才按下剑光。肃然整容，道人放下幼童，对他温言：“此处便是琼华，门前乃是祖师九天玄女娘娘雕像。吾乃琼华执剑长老，掌门道号太清。吾已传书掌门，掌门有意收你为徒，吾便直接领你前去琼华宫面见掌门。待行过拜师之礼，你便是入了琼华门下，为我琼华弟子。可明了？”

　　幼童生来首次见此等盛景，不禁有目眩神迷之感，连心中悲痛都冲淡了许多。听了道人的话，心中也不禁升起对未来生活的期待，认真的点头表示牢记。道人看他一副小大人模样，却不禁笑起来，牵起他向那大殿走去。

　　琼华宫颇为威严，幼童心下不禁有些紧张。走进那大殿内，却见一道人，白发长须，一身蓝白道袍，手执拂尘，背负长剑，观之若仙人，正是那琼华掌门太清真人。

　　执剑长老领他向前，与那太清真人行礼道：“见过师兄，日前所言，正是此子。”那幼童亦压下心底局促，一丝不苟的行礼。

　　太清观他面相，确是命中火行极盛，若长在凡人家，定是短寿多灾福薄，一生坎坷。入了道门，却是天生奇才，一日修炼，往往可抵资质平庸者一年之功。且观这幼童虽略带紧张神色，却仍是沉稳安定，行动之间有礼有节。更兼本门那件事想来便要落在这幼童身上，看他更是喜爱。闻言略向执剑长老回礼，对幼童温声道：“吾观汝天资上佳，可愿入吾门下？”

　　幼童才歇了局促。年幼失怙，此时才算又有了可亲近之人，心下不由喜悦，行礼道：“多谢师尊厚爱，弟子愿意。”

　　太清心下喜悦，笑道：“好，今日之后，汝便为吾门下弟子。汝当从‘玄’字辈，道号便定为‘玄霄’，愿汝有九霄之志！”

　　既入道门，前尘尽断。幼童心下怅然，拜下道：“谢师尊。”自此，吾名玄霄，当有九霄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