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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归京 ...

  •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女子手中的剑凌云纵横飞渡沧江,在秋思的雾霭中自得逍遥。

      吕涉哈哈大笑:“好好好!小姜大人诵起<大宗师>也是一绝。”凌沧江的水路即便在秋意的寒冷下仍旧是清凉古道,些微阳光洒下的小船带着丝丝暖意。

      灵均迎着日头悠然叹笑:“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可惜我终究只是个俗人,永远做不了超凡灵俗的大宗师!怎么了,我的崔大人,你也多读老庄,别总拧着眉头啦,想你的巫山神女?”

      崔恕听着她一副意有所指的样子,也终于释然长笑:“可不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啊。”

      灵均淡淡道:“日后我要是不在了,还是要劝你一句,不该碰的人别碰,何必活的累。”

      崔恕派派他的肩头,脸上不知是哭是笑:“我的妹妹,你真不知道你前路如何?”

      怎么会不知道呢?从她第一天接受叶氏夫妇的“威胁”之后,她便知道前路如何。叶氏夫妇那多少年来未经磨砺近乎天真的想法,背后隐藏着更多人近乎天真的心。这个所谓的“变法”迟早会以他们的失败告终,会为后人铺路。可是她希望解除父亲身上那些长期以来困扰的束缚,清高之名,天真之念,对于父亲来说只是沉重的精神枷锁。她也敬佩大公主身为一个女人令常人难得的境界,便乐于加入她的冒险了。

      哪怕是让自己深陷危险之中,她却不得不如此。身为女儿多年,她未曾还恩,人心不是狼狗养的,任性的人也要有一次报恩的机会。

      她拍了拍崔恕的肩头,看了看已经成熟的男人,当他的眉头开始慢慢浮现微妙的疲倦,那边是长大的先兆:“现在我开始认同你说的话了,人生何必纠缠到俗事之中,真当无趣。可是我又发现,不论我怎么劝说自己远离俗事,我这颗心就是不死。”

      崔恕无奈叹笑:“你这人啊…”

      灵均看着一旁郁鹤黎哭得有些晕却的小脸儿,仍然是那样天真稚气,似乎对着一切聪明的接受却带着些不谙人事的懵懂。郁鹤津回来就是为了践行他最后的决定,让郁家最后的火苗能够保存下来。

      孩子就是家族最后的火苗,也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

      马车驶入上雍,灵均又一次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她在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了一点争执,那掀帘打开,原来却是一个面容平凡的落魄士子,他的眉眼细瘦,一脸温和的歉意:“实在是抱歉,在下不小心撞到了贵人的车马。”

      他的声音有种漫不经心的悦耳,灵均忽然来了兴致,便在阴影中探身而出。那人一见面前的女人便喃喃低语:“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原来天下真的有这样美的女人。”

      那女人有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儿,殷红的唇微微挑起,带着几分兴味与散淡,细长的羽玉眉高高挑起,清艳精致的面容隐隐含着一股由战场而来的肃杀之气。

      “杀将…”女人嫣然一笑,那倩影便忽然消失在他的眼中。

      他托着疲倦的身体漫无目的的走在上雍繁华的街道上,却不由得喃喃低语:“世人皆欺少年穷,可惜我已不是少年,竟还大业未成。不不、不要说大业了,读了三十年还是个小小的秀才。可惜上雍居大不易,房子已经到期了,今日该在哪里住呢。”

      他实在落魄萧瑟,喃喃自语的样子也有些疯癫,只是那张脸上竟然意外的同话语不同,总是有一种温和的笑意存在。

      “哎?”

      狭窄的街巷中,几个乞丐头将瘦小的少年打出血来,男人嗓音发柔:“诸位这样可不太好,天子脚下伤了人是要做刑的。”

      “呸!”乞丐啐了他好多口:“哪里来的花子,连我们还不如呢。呸,吊死的兔子爷,被人玩儿烂了,身上只剩下半个钱儿。哎,这个刀儿是什么,上面还画着狼呢。敲敲伙计们,这东西还挺好看的!”

      那奄奄一息的少年嗫嚅着声:“还给我…还我,这是大王子的,这是党项大王子的信物,还给我!”

      男人看着那一溜烟跑掉的乞丐倾身上前去:“在下腿脚不好,实在是帮不上小哥儿。只是小哥儿说那是党项大王子的信物,现在两国关系紧张,可不要再惹祸上身啊。”

      那浑身流血奄奄一息的少年喃喃低语几近疯魔:“习儿…我叫习儿。大王子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听他的话为他做探子,为他背叛丞相,引诱支清廉倒台,他竟然像扔废物一样把我扔掉。无情的男人、无情的男人,诅咒你、诅咒你,早晚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夺走你最爱的权利地位…”

      男人伸出手指喃喃低语,少年已经几乎断气:“有趣的男人。嵬名如乾,无情而完全服从于权力的男人,看来党项就是新的通途了…”

      深秋的阳光渐渐阴冷下来,男人脸上一如既往挂着莫名的笑意,向着城门外慢慢走去。

      “哎?”

      吕涉睁开老迈的眼忽然低喃:“小姜大人,怎么了?”

      灵均转过头嫣然一笑。

      刚才那个男人,他的面相很不对。那是龙游浅滩上升之相,黑龙隐隐出现,昭示着对这个国家的又一次毁灭。

      那是来自北方的、党项的威胁。

      灵均自此后被监禁了起来,仍旧是在小小的姜家小院。她一个人在此,周围严兵把控滴水不漏。

      冬至快到了,城中的冷气渐渐生了上来。

      上雍的日头上忽然出现了隐隐的黄沙飞舞,一反常态的是,路上的行人都被黄沙迷了眼睛。

      五日之后,贯索犯文昌,天上的星斗引起了恐慌。

      皇帝忽然在朝堂上晕倒,三日未上朝。

      要来了。

      灵均睁开眼,夜色中的黑色住进了她的眼。

      同一片阴冷的天空下,明黄的皇宫内已经是焦灼万分。

      “皇帝到底怎么样了,吕公公,请您拿个主意啊!”

      “公公,总得让我们见到皇帝啊!”

      吕涉轻轻一笑,指尖比出嘘声:“诸位不要吵,龙卧在榻上,但是他的眼睛可是时时刻刻盯着所有的人——”

      他轻轻扫过一周的人,郑贵妃有些紧张的抓着二公主,母女二人紧紧相依;太子仍然温雅温和,只是面色有些淡淡忧伤;顾命大臣季退之一直在擦汗,显得有些焦灼;陆兆庭轻轻闭着双眼,似乎有些困倦。

      焦灼、无力、随性、紧张、遗憾,人的表情真是众生最有趣的现象。

      吕涉是个残缺的男人,他是个天阉,从出生起就没有享受点一点男女情欲的快乐。但是他从来不觉得人生无趣,因为面前这些人同他是一样的狗,他们是皇帝的妻子儿女顾命大臣,却没有一个能够真正的接近帝王。

      “帝王的天性是无情。”

      “帝王的命令是绝对权力。”

      悠悠佛香中,大公主悠然一笑:“父皇从来没有这么麻烦过自己。过去的几十年,父皇似乎不太想要看到我。我认为我还算是个知情识趣的女儿,尽量避免见到您,尽量缩在自己的世界中。”
      仁帝深深的吸了一口波津香的香气,冷、冷、还是冷。

      他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可是对于一个中毒已深的男人来说,发青的脸色,苍白的嘴唇,却仍然能够撑得起顽强的精神,实在是可怕。

      那双眼睛,从来都保持着冷酷与理性,阴沉与阴郁,始终未发生变化。

      他细细的看了看面前的女儿,五官单薄带着些清淡,只有那一双瑞凤眼同哥哥有些相似,这样一个平凡的女人,实在不像皇家的公主。

      但是她像她的母亲,已经深埋土下的符尧星。

      “公主,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待父亲的。”

      大公主托着下巴,宛如一个年轻俏皮的少女般,这样的动作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做出的,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似乎一直停留在豆蔻年华的岁月,一直像一个年轻少女一般没有经历过风霜。

      像一尊古佛一样,古井无波的看着外面的世界,将亡夫留下的郁家保存在壳中,又打开缺口带着它走向毁灭。

      她趴在桌上睁开昏沉的睡眼,窗外的星星也寥落不堪:“啊…我很意外您会在意我的看法呢。父皇从不会相信任何人的话,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想开口。”

      仁帝沉默半响,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她真的太瘦了,可是他从来不知道:“你怨恨我将你与太子放置到危险之下?你们的母亲所做的一切,你们真的不知道吗?当年的事情,你与太子真的不知道吗?我从来懒得去想。”

      大公主赫然轻笑:“父皇总是这样,因为懒得去想,所以就将我们放逐了。父皇不是懒得去想,而是不愿接受血淋淋的事实。一旦戳破了,那毫无几许的尊严大概就要破灭了吧。明明想杀了皇后,可是总是为自己寻找借口。明明知道郑贵妃在诬陷皇后,可是还要借刀杀人。陛下、陛下!您是真正的帝王,所以女儿从来不想多说什么。”

      仁帝眼角微冷,手上的力量也慢慢加重:“所以,你的对手从来不是二公主、不是郑贵妃,你从没将她们放在眼中,你的对手是朕吗?我的女儿真是个优秀的政治家,将南方弄得一团糟糕,想要挑战朕留下的规则?”

      大公主轻轻眨了眨眼角,好似一尊神佛度上了俗世的光辉,如少女般可爱:“不是的。父皇喜欢维持既定的制度,儿臣对此没有兴趣。不过嘛,人总是局限于蜗角之利,就会丧失对道的追寻,我不过是在探寻真正的道,与父皇无关。”

      仁帝嘴角显出微妙的笑意:“是吗,真像你的母亲。她总是喜欢挑战朕的权威,可是每次都要对着朕大叫,臣妾只是想要满足那种好奇心!”

      “那皇上为什么不信她呢?”她的侧脸有些忧伤的笑着,那更近似于哭。在仁帝的梦中,他同样见过符尧星用这种悲伤的笑容纠缠着他。

      仁帝止住她的笑意:“那是我与她的事情,待到下了地狱,我们再到地狱阎罗面前纠缠吧。”

      哎,她的父亲,到了最后也这样偏执。

      “太子会怎样呢。”

      “那不是儿臣应该关心的,他一向无趣,但是一向不会输。”

      “姜灵均呢?”

      大公主微微一笑:“我私心想让您饶她一命呢,如果说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您答应么。”

      仁帝露出一丝笑意,带着些不知所谓的苦涩:“她太像皇后了,太像你了,朕不喜欢这样的女人。聪明、狡猾、好奇心太重。”

      他说过话,却忽然大力咳嗽起来。大公主轻轻抚着他的背,就像一个寻常的孝顺女儿:“无所谓啦,她是不会束手就擒的。那么父皇,我的儿子应该将我所谓的‘罪证’递交给您了吧,郁家也会留下残余的实力,那么我总算没亏待驸马了呢。”

      他的丈夫、那个早逝的善良而漂亮的男人,不知为何对她爱的很深。可是她的心似乎总是淡的,即便如此,他在死前也是笑着看着她。

      也许他现在觉得孤独了,忽然坏心眼儿的想要她去陪伴自己吧。

      儿子嘛,那个阴郁漂亮的孩子不像他们任何一个人,倒是不如说更像父皇呢,不过这个冷酷的孩子一定会让郁家保持尊贵的地位。

      虽然出卖了自己的母亲,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嘛。

      仁帝悠然一笑:“怎么笑得这样傻气,被儿子背叛的母亲应该是这个表情么。”

      大公主呵呵拍拍父亲:“无所谓,我和他确实不太亲呢。他这个样子很好,少情少艰,无情无心。”

      仁帝口中的涩气越来越重,他眼角的笑意已经淡去,随意叹息一声:“飞凤,这杯‘沉魇’能让你了却俗事安然入睡,就这样吧。”

      他轻轻离开那梨花凋落的院落,直到最后,他的女儿仍旧挂着那微妙的笑意,轻轻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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