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香蜜沉沉烬如霜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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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寒月，更深露重。
百花宫中，二十四芳主次第跪伏在剔透琉璃铺就的大殿上，屏息凝神。
一阵夜风过，殿外树影婆娑，将月色筛成一地零落的碎玉。殿中央，水色的纱帘轻轻摇摆，似帘内人起伏微弱的气息。
那人侧卧在云衾锦榻中，发簪墨梅，眼尾迤逦，半阖半张，脸容清艳绝伦，虽是惨白羸弱却难掩眉宇间风流仪态，堪堪让人难以逼视。白雾般的月光洒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
突然，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喘息间大殿中原先若有似无萦绕的香气随之渐浓渐郁，如万花齐放百香汇集，越来越浓烈的香气让原本伏拜大殿中的二十四芳主不顾失却礼仪纷纷抬起头来，望向帘内脸上隐忧难掩，却仍旧不敢出声。
玉兰、杏花、茉莉、桂子、芙蓉、山茶、莲花、蔷薇……纱幔内半空中各色花朵竞相绽放，又快速凋零，花瓣如雨瀑般倾泻而下，落英缤纷，瞬间将琉璃大殿淹没成一片花海，绮丽浩瀚却绝望无依。
水仙花落去后，象征冬季的最后一朵腊梅傲然开放，刹那间，片片花瓣零落而下，当最后一瓣红梅恋恋不舍地没入花海中时，帘内人猛烈一震，咳出一口鲜血，眉宇间有一朵霜花璇络而出，最后，凝成一滴晶莹翡紫的水滴，剔透的指尖轻拂而过，堪堪接住这滴坠落的水珠，纳入怀中，眨眼间这滴水花便成了一个粉嫩的婴孩。
“主上！”牡丹撩开纱帘，跪在榻前，伸手接过了那个闭眼沉睡的女婴，望着榻上人血色尽褪的脸终是没忍住，泪落颊畔。
“得我令，从今往后，我儿身世随我而去，凡泄露者元神俱灭！”榻上人气息微弱，语调不高却自有一番威严肃穆。
“遵令！属下紧守主上旨意！若有半分违逆，自毁元神！”二十四芳主包括怀抱婴孩的牡丹郑重俯身拜下。
榻上人望着一干起誓之人眼中水光一潋，似乎有些欣慰，“如此我便放心了。都起来吧。牡丹，你过来。”她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花瓣随着她的动作纷纷洒洒。
“主上！”牡丹抱着孩子挨近榻前。
“把这个给她吃了。”榻上人将一粒檀珠般的丹丸递入她的手中。牡丹依言将其放入婴儿口中，用花露让孩子将珠子吞食入腹。
榻上人孱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轻微得几乎难以捕捉，“此乃陨丹。服此丹者灭情绝爱。”
“主上，您这是……？”牡丹闻言气息一窒。
“无情则刚强，无爱则洒脱。这是我能给她最好的祝福。我的孩儿不能再似我这般……”像是隐忍着巨大的痛楚，榻中人刚刚平复下的眉尖又骤然蹙起，一只苍白荏弱的手抚上心口。
“主上！”
榻中人缓缓舒出一口气，“不碍事。”再次睁开明目，“今日可是‘霜降’？”
“正是。”榻尾的丁香回道。
榻上人眼神随之迷离，似是沉入苍茫的回忆之中，静默片刻后抚了抚婴孩花瓣一般美好的脸颊，幽幽开口：“便唤‘锦觅’吧。”
锦觅？我，是锦觅。
是了，漂浮于忘川河中不知岁月，我都看忘了，我是谁了。
婴儿也就是锦觅，缓缓睁开眼，眼中无悲无喜，她看见了熟悉的人影，牡丹。。芳主？
我还活着？锦觅疑惑着，我怎么了？我是被抱着，被长芳主抱着？
“是！属下恭贺少神锦觅临世！”二十四花主再次盈盈拜下。
“免了。没有什么少神，我元神灭逝后亦莫要立她为花神。”她摆了摆手，腕上玉镯相碰，似廊雨击青瓷，空灵剔透，低头凄然一笑道：“作个逍遥散仙便是极好。”
“请主上三思，我花界怎可一日无主？”殿下杏花焦急地抬起头来。
少神？主上？。。是娘亲？
花神梓芬和各位芳主惊楞的看着锦觅。
“少神刚刚开口了”海棠芳主惊疑不定的问。
原来我说出口了啊。锦觅恍然大悟，这是重生？
是幻境？亦是真实？
“娘亲。”锦觅再一次开口，一瞬间，她便有了决定，不管真假，她都想把握住，改变的机会。
即便是幻境，再糟糕也不过魂飞魄散，可她本便是已死之人。
梓芬不禁笑了，眼眶微红。
这一声'娘亲'，让她觉得所忍受的一切都值得，死而无憾。
“我想和您单独聊聊好吗？”锦觅提出了让所有人都诧异的要求。
大约是让人觉得有些荒谬，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梓芬定定的看着锦觅，却已经是艰难的暗中算了起来。
终于，还是让二十四芳主下去。
牡丹芳主轻轻的把锦觅放在梓芬怀中，她知道主上的情况很不好，怕是。。希望锦觅的变数为主上带来一线生机。
“这是幻境吗？”锦觅开口。
“幻境？”梓芬重复，“觅儿觉得这是幻境？”她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天机混沌，她什么也算不出来，和这孩子有关吗？
小孩子独有的软绵的声音缓缓响起，诉说着一生的悲欢离合。
她的一生，总是被动的接受，走着别人帮她决定好的路。
她是一个可悲可笑的人，爱上仇人之子，甚至放弃了亲手杀死凶手的机会。
她不自尊也不自爱，枉顾伦常，和润玉婚约在身，却和旭凤谈情说爱，缠绵悱恻，最终伤人伤己。
也许是因为服下陨丹的原因，说起这些，她竟如旁观者一般，无动于衷，毫无感觉。
可是，花神梓芬却是泪如雨下，既悲伤师兄师姐的逝去，更为她的孩子而悲哀。
那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在挖她的心一般，让她心痛不已。
她的孩子，因为她而身不由己，不明本心。
被禁锢的孩子渴望外面的世界有错吗？当然没有，好奇是孩子的天性。
她出不去，所以只能自己想法子偷跑出去，第一次她害死了好友，，第二次遇上了一生的劫。
而这都是她的错，因为她的自以为是。
若是锦觅从小不是只生活在水镜的一方天地，又怎会对外面的世界好奇。
若不是她封印了锦觅的真身，又没有花界全力相助，又怎么会修炼困难，导致实力不济，遇上危险而无自保之力。
更是需要依靠别人出去，有了和旭凤产生感情的契机。
又因陨丹于男女一窍不通，不明纲常，被人误导，终是导致种种悲剧。
此皆是她之过矣。
“觅儿，娘亲这便为你取出陨丹。”心神俱裂的花神含泪道。
“不。陨丹很好。”锦觅轻摇头，许是游荡在忘川太久，她终于平静了，可以慢慢回忆过往种种，仿佛大梦初醒。
她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旭凤，可是至少现在她再也感觉不到那份猛烈的爱意，也许是陨丹的原因。
她觉得这很好，如果这一切不是幻境，那么重来一次，她唯一的目的便是变强，强大可以保护花界，保护爹爹和临秀姨，保护肉肉，不再需要别人牺牲自己来保护她。
爱情，很美好，很醉人，就是太醉人了，以至于醉了她的心智，当陨丹破裂吐出后。那被压抑了数百年的感情，猛烈的冲击着她，让她毫无理智，沉迷其中，不顾仇恨和花界安危。
她，并不需要。
为母则强，也许是太过忧心孩子，反倒是让花神强撑着一口气，始终不肯倒下。
她恢复理智，便有了决断，把先前的种种安排推倒。
既然事实已经证明了天后不会放过觅儿，一味的隐藏是没有用的，再怎么小心，也可能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意外，唯有自身强大的实力才是最大的保证。
觅儿是她和师兄的孩子，固然天资不凡，可若是光有天分，也难以迅速成长。
她看的出觅儿已经偏执了，这般就算有陨丹抑制感情，却终究难以看破。
这么想着，她竟也痴了，看破？谈何容易！
她自己都看不破，又如何说服孩子看破。
花神也不强求，唤来牡丹芳主，交代了一些事。
牡丹芳主看着精神稍微振作点的主上，又惊又喜，连忙去完成主上交代的事。
一年后，花神谋划好了一切，才终于松了那口提着的气，为孩子虽然多少违背她的处事原则，但却无悔。
她的唇角绽出一朵清莲般的笑，一对星眸在这抹微笑中缓缓阖上。
众芳主看着主上逝去，痛苦不已。
锦觅漠然的看着那闭上眼睛，再也不会怜爱的唤她“觅儿”的娘亲，内心毫无波动。
她不禁感慨陨丹的厉害，难怪能抑制住她数百年的感情。
她突然感觉脸上有了点点湿意，是下雨了嘛，上天也在为娘亲的离去而哭泣嘛？
牡丹芳主看着眼中漠然，半点不觉，却一点一点的流下泪珠的小人儿，不禁涌起一种莫名的悲哀。
天元二十万八千六百一十三年霜降，花神梓芬仙逝，百花凋零。
花界为花神举丧，其后人间三年百花俱哀，敛蕊不开。而天界更是百花凋残，三年也不见一朵花。
三年间世上再无一朵花绽放，天地间颜色尽失。
直到三年后，丧期结束，方才恢复争妍盛开。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香蜜沉沉烬如霜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