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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予满江 伦桑x潇潇 ...

  •   【枯予满江】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
      沙沙。

      “摇橹催舟似箭发,滚滚江水翻浪花。贫穷人家无冬夏,父女打鱼度生涯。”
      每日清晨总是雨露将歇未歇的时候,而满汉楼里坐着的贵客却不显少。究其原因,便是台上这位最爱在辰时开腔的戏子,名唤潇潇雨。
      说起这潇潇雨也算是大有来头。入满汉楼前他曾是京城内第一名旦——这不是浮名堆出来的。传说潇潇雨三岁进班子学艺,九岁登台唱青衣,描眉画目点绛唇,三寸红履衣下翻,在那一方台面上一站就是十来年。这自小打下的苦工可算是一个结结实实。要算平戏,恐怕楼里潇潇雨自称第二,没有人敢与其挣第一。
      但其中别个艰苦滋味恐怕只有潇潇雨自己能尝。他资历老,入楼之时还没有什么东西南北四阁之分,也就占了这群后人一个便宜,一声“前辈”喊了几年,自己心里头到底有几分几两掂量的一清二楚。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世新人换旧人。
      潇潇雨只道世人不知那东阁里住着的萧仙儿也是个会唱戏的,却拦不住另一个名字起得不走心的,那个叫老干妈的家伙。
      说起这位叫老干妈的男人,也算是满汉一绝。不提甚么柳眉星目之类赞叹的词句,光是他学秦腔的出身就叫人拍手叫绝。秦腔,那可不是谁都能学的出来的。秦腔讲究繁音激楚,热耳酸心,伤人先伤己,而这老干妈更是以擅唱苦音闻名。据说他台上一曲《铡美案》,枣木梆子一敲,唢呐铙钹一响,堪堪得一副杀气腾腾的景象。其后紧随一声嘹亮的戏腔,饱满浑厚,满满的清苦凄凉之意应然其中,听得人那叫一个心里发酸,偏偏又碰上个气息浑厚的主儿,尾音一波三折延绵不休,能把台下一干小姐妹们折腾的哭出来。
      比起老干妈,自己反倒更像是那取悦男人的戏子了。虽然在满汉楼里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不贪荣华富贵也不图浮名缠身,但人生在世挣得就是一口气。眼睁睁的看着新一辈就快踩在自己头上,潇潇雨还有能欢欣起来的道理?
      收拾了个把物件儿,跑去台后总会有一盆热水留着给自己洗脂粉用的。自己虽然日薄西山,却也没落魄到那般不堪的地界——实在不行,打道回府,北上去寻京城里那些老朋友倒也未尝不可。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
      沙沙。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潇潇雨默默地在心里头念叨着,在某个角落里停住,用力一提怀里的一堆戏服首饰。
      “……嗯。”
      ……啊?

      让潇潇雨没料到的是,那天他只不过在回房间的一条路上感慨了一句,就偏偏有人好巧不巧的登门拜访了。
      时近凛冬,寒潮凛冽,今日江山又小雪。他从阁楼上见得一个男人撑了一柄大黑油纸伞,拎了个三层漆木盒子,背上背着个似乎是乐器的包袱,顺着小屋门口那一条石子路踱步而来,便急匆匆的下楼开门去迎。那人生得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脸颊下巴上皆有些许络腮胡子,乍一看正是那种坏脾气的相貌。思及至此潇潇雨便不太敢与他对视,只得低下头些,好巧不巧的看到他脚上夹着双样式奇异的木屐,木齿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头不时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潇潇雨一阵阵牙疼。
      “在下伦桑,见过潇潇雨公子。”
      这便是那传说中从东瀛来的家伙吧。潇潇雨心中暗暗揣测着,接下他拢过了的伞和衣服。他生性怕冷,在这小雪天里更是被冻的不行,非要裹上大袄抱着手炉才能暖和起来。现在潇潇雨站在屋门口迎接伦桑,冷不丁得被风一吹,两个喷嚏便接踵而至,想压都压不住。
      “乍暖还寒,公子请务必注意身体。”
      走进了,潇潇雨才发现自己比伦桑稍稍矮了一截。他抬起头,东瀛人的面孔与中原人的有六七分相似,但还是掩饰不了他身为异客的事实。
      伦桑的口音不知师承何处,说起来显得有些生硬拗口,颇有几分海边渔人的气势。若是寻常人操着这一方口音潇潇雨只会觉得滑稽,放到伦桑身上却有种突兀的亲切感,加上伦桑顶着的一副淡笑着的脸,倒是让潇潇雨反感不起来了。
      “无妨。”
      不过两人终究不是什么三岁稚子,就算再道些挪揄之词也只是台面上好看罢了。潇潇雨掖了掖衣襟,直接把伦桑迎进房里,折腾一番后算是准备了些东西,不过清茶一盏,橘子几只,糕点两三碟。

      下雪的日子总有些昏暗。潇潇雨寻了一盏灯摆在桌上,点着,为伦桑倒了一盏茶。
      “不知今日公子找我所为何事?”潇潇雨道,拿了个橘子捧在手里慢慢剥。秋末时节存下来的东西放到如今已经有些干瘪了,但并不妨碍它的口感。
      伦桑注视着潇潇雨的手指,直到那圆白指甲刺进橘子皮里,鼻腔中激荡起一股清甜味儿来。“在下今日前来,是想与潇潇雨公子合作一出戏。”他抬手揉了揉鼻子沉默了一会儿,取下漆木盒子最上头那层,放在潇潇雨面前。
      潇潇雨一愣,搁下手中剥到一半的橘子,拍掉手上粘着的橘络打开它。盒子里放着两卷竹简,扉页上分别写着“前篇”与“后篇”二字。拾起前篇打开便是一片俊俏的小楷。
      潇潇雨把油灯拿近了些,依着光读了两句。伦桑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坐着,取了一块绿豆糕咬下一口,用左手在下头接着碎屑,又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连声音都不曾发出几许。
      “好句。好词。”
      不容片刻,潇潇雨抬起头来,注视着伦桑的视线里多了几分惊叹与穆赞“却不知伦桑公子从哪儿得来的这部戏?”
      伦桑笑道“这是在下自己写的。前些日子身体小恙,发热头疼,躺在床上时做了个梦,便记了下来。”
      潇潇雨心中对伦桑的赞赏又多了几许。他捧着那半部戏卷,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又过了半晌才兴致冲冲的望着伦桑说道“我竟不知伦桑公子有这般天赋……公子可有其他作品?哪天我与花君说说,让她多叫几个学徒跟你学词。”
      伦桑摇摇头,与潇潇雨推脱两句“这首词所配的曲子改编自在下家乡的一首民谣,寻常东瀛人一听便知。今日与公子你合作,也只求博众人一笑罢了。教书什么的,在下当真做不来。”
      “如此……那就算了吧。”
      潇潇雨长叹一声,把竹简收好放回盒子里。此时伦桑已经把他背上的包裹解了下来摊在桌上,那里边装着一柄跟琵琶似的乐器,长且瘦,只有三根弦。伦桑从怀里掏出一只牛角琴拨把那乐器横抱进怀里,试音调弦“此物名唤三味线。”他道。“在这台戏里可没有什么笙箫琴阙,主要的配乐也就倚仗在下手中这把三味线了。”
      说罢,手腕一扬,那琴拨依次挑过三根弦去,翻起一片繁音急节。

      三味线的音色并不像寻常乐器那番清澈。相比之下,它尖锐、沙哑、粗糙,潇潇雨甚至从其中听出了几处调子不准的地方。那弦在伦桑掌下倒是能使得出几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味道,节奏急促时也有缕缕盛唐夜话的意境,无奈其音色太过单薄,若是有两柄合奏恐怕才差强人意。
      这玩意儿恐怕是不适合放在台上做配乐使。潇潇雨这么想,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提醒伦桑。
      “声色犬马,驰骋畋猎,宫室器服,昼荒夜淫。不过浮云遮望眼。”突然,伦桑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垂着眼帘,手上一挪,琴拨悠悠然拨出七个音来。“三味线音色贫瘠,若是在台上做伴奏之器,恐怕连台下客人们的议论声遮不住,这点在下自然是知道的。”
      “那为何不多找几人同奏?”见对方瞧出了自己的心思潇潇雨便不再隐瞒,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寻遍中原,恐怕也只有在下会弹、会制这三味线。唯有此器配得起在下的曲。”铮铮声起,伦桑手上施力狠撩了一下琴拨,像是在炫耀着什么似的任那三根弦震动不止,满脸的得意表情。“届时我们去与花君好好说说,让她出面责令台下噤声便可。”
      “这……怕是不妥吧?”潇潇雨忍不住道“人家吃茶赏戏,闲聊两句是难免的事情。花君这么做,万一落人口实,岂不是毁了满汉楼的声誉?”
      “公子,这里是满汉楼,不是京城的戏班子。没那么多规矩。”伦桑抬眼望向潇潇雨,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意味不明的味道“在下已经在裁缝那儿递了图纸,半个多月就能赶出来。你若是在这方面有所顾忌,待到曲子学成,我们在楼外找一处小茶馆,一试便知。”
      “……好吧。”
      盛情难却。潇潇雨只得先硬着头皮应了下来,约好在半个月后去西阁那边取衣服、练戏。
      之后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见雪下得小了不少,伦桑也就走了,留下了那三层漆木小盒。潇潇雨收好两卷竹简,先是慢悠悠的把之前那剥了一半的橘子吃了才翻开第二第三层,见到的是一包新鲜茶叶与两小份牡丹饼,一份全碎一份半碎,想必做起来还需要花些时间。
      东瀛人士都与伦桑公子一般客气?潇潇雨心里疑惑着,掰下一小块牡丹饼放进嘴中。米饼发硬,嚼起来咯吱作响,倒也能从中品得出那谷物和着葱花的香。
      若是就着一口香茶,赏一赏雪?
      潇潇雨笑了,把剩下的那一大块牡丹饼塞进嘴里。好吃。

      十二月中旬时,衣服终于做好了。潇潇雨抱着那两捆背得烂熟的竹简往西阁去,西阁是专门为伦桑建的地方,其内里布置、格局与中原皆不相同。潇潇雨随着伦桑走过长廊,他左侧是一个院子,面积不大,其内罕有灌木却被某种细致的白色砂石铺得满满的。院子中有几块奇石,砂石被人耙出了纹路,远远看去竟似江河湖海置于园中,方寸之地幻出千岩万壑。
      雪依旧下个不停。伦桑在西阁中庭生起一丛篝火,容潇潇雨暖暖身子,回房取了戏服和胭脂细粉。
      “曲调很容易。以公子您的悟性,教个两三遍就没有问题了。”伦桑捧着装了胭脂细粉的盒子,盘腿坐在潇潇雨面前的蒲团上。细粉里和了一点点水,伦桑拾起毛笔,饱蘸着往潇潇雨脸上涂白。他让潇潇雨稍稍宽些衣裳,好让他把脖颈处也填上颜色。潇潇雨顺从地抬起头,身体在接触到笔尖时猛地一颤,这白浆实在是凉的很,毛笔骚在脖子上又犯痒,几处刺激合在一块儿也跟折磨无二。
      “请忍耐一下。”伦桑绕到潇潇雨背后去。潇潇雨感到伦桑用手指在他后颈上抚了一下,那笔随后便沿着之前的余温绕了一个弧形,暖的凉的掺在一起好不突兀。潇潇雨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不料才摸到点边角便被伦桑一把握住了手。
      他的手挺暖和的。潇潇雨想着,脑子有点怔。他回过头,刚巧看到伦桑俯着身子凑过来,那白色的毛笔尖差点就点到自己鼻子上去。
      “……别乱动啊。”伦桑低低的笑了两声,把方才被潇潇雨抹花了的地方仔细补好。
      潇潇雨没由来的觉得尴尬。他乖乖的收回手,看到食指上沾了些白色染料,便不动声色的用拇指去搓。伦桑搁下笔重新坐到潇潇雨前面,挑了一个小圆匣打开,里面装着大红色的胭脂。他左手托着匣子,右手磨了一块红在中指上,隔空对着潇潇雨的脸比划了一会儿。
      “请闭上眼睛。”伦桑说。

      从内角到外睫,潇潇雨眼中的黑暗是一抹炽热的火,它们在眼缝里迸出火花,火苗沿着眼睑烧起,在眼角处蔓延开来。他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是一支细小的狼毫,以及唇上轻轻柔柔的瘙痒感。
      “伦桑公子,你可知这满汉楼内会唱戏的不止我一人?”潇潇雨诺诺的问道,目光重新投放在伦桑专注的脸上。唇上的口脂还未抹全,他也不敢大声说话。
      “在下知道。”伦桑为潇潇雨染唇的手稍稍一抖,戳了几笔,又去为他描眉。
      “你可知东阁那萧仙儿唱得了采茶小调儿?”
      “在下投过帖子与他,但不了了之。”
      “还有那北阁的妄尘公子?”
      “他的声音不适合这曲。”
      “那老干妈呢?”
      “嗓音粗哑不堪。虽然唱功扎实,但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那你……为何不自己唱?”
      “……世人皆道在下通融百曲。但天下之大岂是在下能够知晓的,越是学习游历,越是觉得自己所知道的不过沧海一粟。”收笔,合匣,伦桑上下打量了潇潇雨的妆容,轻轻一笑,取了个小铜镜子递与他“像潇潇雨公子这般的京戏唱腔,在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模仿不出来啊。”
      镜里之人白得精致,从额头到胸骨无一不被厚重的细粉覆盖着,相比之下脸上的妆容却少得可怜。两丛红霞自眼睑翻出,在眼角处收成一道圆润的弧。口脂也只点了些许,樱桃大小,三瓣梅似的形状。潇潇雨侧了侧脖子,撩起头发,他看到后颈上有一处燕尾留白,映着那点点红妆,在昏黄烛火下想必也是分外撩人的一枚尤物。
      真是要活成女人了。潇潇雨对着镜子扯出一抹苦笑,轻轻地把手指覆上自己的侧脸揉了揉,触手冰凉。

      学曲儿的过程比潇潇雨想象中的要快得多,不出半月两人便已可以在满汉楼里登台唱戏了。演出的第一天是在晚上,潇潇雨着一件大红绣暗纹镶金边的裘衣,浓妆淡抹后得面貌叫台下一干坐着的人都吃了一惊、愣是没几个认出他的家伙。他歌的是莺莺燕燕,兴致起时也会加上两句小调附和;伦桑却只在舞台角落里守着那盏罩纱小灯,连拨弄三味线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摆着这样懒散的态度却也会在潇潇雨侧目过来时投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或偶尔应着他哼出来的小调来一段急奏。一个不着寸妆的男人站在潇潇雨这个戏子身后,倒是也能演绎出不俗的风情来。
      然而就算是唱得有多顺畅,两人配合得有多默契,潇潇雨始终觉着不冷不热、不驰不张。仿佛那曲调儿给自己心里空出了一块地方,空荡荡的,又找不出东西来填进去,只好任它在那儿杵着,每每有声音传进去时都发出断断续续的回响。

      “在下原本以为,以你的本事,不会有这方面的顾虑。”
      及至伦桑说出这句话时,两人的关系早已不差,连名头后面的‘公子’二字也不约而同的省去了。潇潇雨容得伦桑在为他上妆时福至心泽多添两笔作乐,伦桑亦会在潇潇雨唱罢后为他热一壶小酒聊以慰藉。正如此刻两人窝在西阁的火盆子边喝酒,潇潇雨自顾自的从室内翻了床棉被裹在身上,伦桑见此也只是摇摇头干笑两声,没有阻拦。
      “伦桑,你觉得我这念头从何而来?”潇潇雨双手捧着酒杯,以胳膊掖着棉被,悉悉索索的要把脚往被子里缩。他也不知伦桑每次从哪儿弄来的酒,不似满汉楼里售卖的那些酒水般呛喉,反倒温温糯糯的带着股花香,抿在嘴中也有米酒清甜的味道,叫他爱不释手。
      伦桑见潇潇雨的酒杯见了底,稍一犹豫,提起酒壶来又为他斟了一杯“在下有过同样的感觉。”伦桑说,单手托着那青瓷小盏盈盈一晃,酒水在杯中漾起一圈柔光“潇潇雨,你可记得几个月之前,你唱完戏下了台,说的那句话?”
      “嗯?哪句?”潇潇雨一愣。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伦桑答。
      “啊,这句啊……”潇潇雨沉吟了一会儿终究是想了起来。那天只不过是心血来潮的一句感慨,面前这人居然就给记住了。“我当时也只是……”他急着辩解,却也不知要辩解什么,只得在一团乱麻似的脑海里寻恰当的词。然而平时那些信手拈来的话都跟不存在似的,潇潇雨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伦桑轻笑一声,视线从火盆子里燃烧着的柴火转移到手忙脚乱的潇潇雨身上。潇潇雨似乎是有些醉了,两只清亮的眼里盈出柔柔一汪水韵,火光潋滟间脸颊上也浮起几分绯红。他瘦得很,隔着衣服也让人觉着那腰肢堪称盈盈一握,身上更是没有几两肉。伦桑知道潇潇雨生得漂亮,打小唱戏让他骨子里都带着女人的意味,却又丝毫不显得矫揉造作……若不是当日自己偶尔听到了那么一句感慨,这样的人恐怕入不了自己的眼。
      如果那日错过了他,倒是可惜了这么一副好坯子。
      伦桑慢慢的含了半口酒,呼吸间那醇香的味儿就在鼻孔里钻来钻去,撩得他喉咙发酥。

      “我小时候进那戏班子,是因为饥荒。”潇潇雨垂下头,拇指按着杯沿处泛着水光的地方反复摩挲。他的声音轻软又带着点醉后的媚调,噼里啪啦的与火盆中的木柴烧成一团“家中七子六女,那班主唯独看上了我。也亏我是家里最小的那个,不然爹娘怎么舍得给送出去……我在那朱漆红阁内呆了不知道多少年。练戏虽艰苦,但好歹能吃得饱饭,唱出了名声后更是有几分甜头……但等我终于获了准、能出楼回家看看的时候,一家老小早都饿死在那破茅屋里面了,留我一个给他们收尸祭拜。”
      伦桑停了喝酒的动作。暮色昏沉,他看不清潇潇雨的脸,却隐约间感觉潇潇雨应该是哭了的。于是他下意识的挪动身子,坐的离他近些“你是在后悔么,没有跟家人死在一起?”伦桑低声问着,不动声色却也不容拒绝的接过潇潇雨手中再次空了的酒杯,与自己的一块儿摆在脚边。
      顺着伦桑的动作,潇潇雨乖乖的松开手,视线却还是时有时无的往酒杯那儿瞟。他觉得他刚刚应该是该哭出来的,不说嚎啕大哭也该啜泣两声做做样子。于是他开始回想自己当初推开家门时的样子,回想爹娘干挺的尸身,回想十二个兄弟姊妹倒在开裂的黄土上。然而他只是觉着身体越想越冷。“怎么会呢……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的好是活着,活的憋屈也是活着。”他把被子掩上肩膀,一边咕哝一边伸着脚趾去挠被角处软乎乎的一小团棉絮,布料摩擦时发出几许细微的声响。
      潇潇雨下意识的抹了一下眼角,干干的,没有一点水渍。

      “……潇潇雨,在下想问你几个问题。”
      “但说无妨。”
      “若是从明天开始,你便要离开满汉楼四处漂泊,你可会恐慌?”
      “我会。”
      “若是从明天开始,你便再也出不了满汉楼一步,你可会恐慌?”
      “我会。”
      “居无定所、坐井观天,你更害怕哪一种?”
      “……”

      “伦桑,你说这话,可是见我醉了,戏弄于我?”
      潇潇雨怔怔的侧过头,只觉得脑子里如同塞着一坨浆糊般沉甸甸的,手脚则轻的发飘。视野里伦桑的脸也是奇怪的紧,左晃三下右晃三下,不过一会儿竟是飞快的向后倒去。他正奇怪着,后脑勺就突然被什么东西一撞——原来是潇潇雨醉的狠了要往后倒去,被心急手快的伦桑一把截住。这不接倒好,一接,被伦桑那骨节分明的手一磕脑袋,潇潇雨只觉得更晕了,登时就要把肚子里的晚饭给呕出来。
      伦桑笑了笑,放轻了动作把面色泛白的潇潇雨放下去平躺着,拿了坐垫给他塞在脑袋下头当枕头使。“在下可不是在戏弄你……潇潇雨,在下所说的,不过是你心里一直追求的东西罢了。”他轻轻柔柔的开口,声音在潇潇雨耳边绕了三绕,和着风雪篝火一并钻进了他晕乎乎的脑袋里。
      潇潇雨断断续续的咀嚼着那话,抬眼,见伦桑正对着自己盘腿坐着,不由得把被子掖紧了些。暖和和的。
      “你心里既然早就有了答案,便只不过是在犹豫罢了,又何必说是在下戏弄于你?”

      火盆快要熄了。伦桑静悄悄的拣了几条柴搭在盆边,又起身回房多取了一床被子给那睡得熟到不能再熟的潇潇雨添上。正想收拾收拾也一同歇息了去,脚边那白瓷酒壶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俯下身,单手提溜起那壶放在耳边晃了两晃,只听见里头还有些许液体咕咚咕咚的摆。
      不喝白不喝。伦桑满意的动了动喉咙,对着壶嘴儿就把那小半瓶佳酿喝了个一干二净。
      “花の色は 移りにけりは いたづらに わが身世にふる ながめせし间に(忧思苦逢雨,人世叹徒然。春色无暇赏,奈何花已残。)”
      声音稍稍有些扰人。被窝里的潇潇雨打了个颤儿,哼唧几声,继续睡了。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
      沙沙。
      第二年的春天比往年的都要潮湿,窸窸窣窣的粘人春雨铺天盖地的撒,时大时小,没有冬雨的凛厉刺骨却也叫人烦的不行。
      西阁屋檐下,花君捧着一杯茶,光裸着脚踝坐在走廊边,看着伦桑执了一柄竹子钉耙,站在廊下那铺满白色砂石的院子里,沿着最中央的那座假山绕圈儿。钉耙一声一下,从里到外,将砂石那原本笔直的纹路慢慢的耙成环状。那纹路好似顽童掷子入湖中,波浪一层一层直漾到院子边缘。花君好奇心起,伸脚想去探那耙好了的白色砂石,却被伦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吓了回去,只得好端端的坐着,看伦桑换过衣裳理过头发、踩着木屐咯吱咯吱的从内室走出来。
      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身旁的东瀛男人在坐垫上端坐着,同样倒了杯茶悟在手里,时不时呷上一口,满脸难以道明的惬意表情。
      “他走了吗?”
      伦桑问,嘴角含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意。
      “走了。估摸着这会儿马车该驶到北城门边,你想去追也来不及了。”
      花君往嘴里咕咚一声灌了一口茶,余光瞥见伦桑哑笑几下,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罕见的有了东西。“在下为何要去追他?”伦桑摇摇头“潇潇雨,潇潇雨,蛟龙得云雨,终非池鱼之物也。先前他也不过是被浮云遮了眼,现在拨得云开见日出,拦了他,可是要犯下大罪过的。”
      “你这么贬低满汉楼,就不怕我把你赶出西阁,随便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处置了?”花君有些不满“我当初可是好不容易才把潇潇雨请过来的。你这么一两句话就将他打发走了,我心里可肉疼的紧。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放其他人来你这西阁了……不过他哪里入了你的眼,让你这么抬举他?”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心里有与别人不同的地方。”伦桑淡淡道。
      花君柳眉一竖,登的明白了伦桑话间含义。“你若真要跟他一样、游历江湖去了,我才要担心呢。”花君眼珠一转,越想越觉着不对,犹犹豫豫的支起胳膊肘捅了伦桑一记“伦桑,你这条大龙不会某年某月也撩开云雾一飞冲天、搬空西阁就跑路吧?”
      “哈哈,花君,我若是大龙,你这可不就是‘池鱼之虑’了?”
      “我……哎呀,真说不过你。”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这般断章取义之下掩盖的不过是碌碌无为的一辈子罢了。他想学曲,自己就教他曲;他想出去开开眼界,那便让他出去开开眼界,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而已。

      “树下肉丝菜汤上,飘落樱花瓣。”伦桑道。
      “什么啊,根本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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