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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依旧笑春风 难以捉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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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苑再见到储流云时已是深秋,他瘸着腿身上裹着破旧的衣料,消瘦不堪。
她一直跟在他的身后没有说话,储流云只管自顾自的在前面走着,连与她开玩笑的心思都不再有。
苏苑紧紧的跟着,就像是当初跟在姨母的身后一样。储流云回过头眼里尽是怒色,随即他道:“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和我不一样,我欠你的都已经还清了。”
苏苑没有去听他的言辞,她笑笑说:“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问我的名字,我说我没有名字那只是我骗你罢了。我叫丫头,只是那只有亲近的人才可以叫得。”
储流云上前一把揪过她的衣领道:“我不管你是叫丫头还是猪头现在你离我十丈之外!”
苏苑笑笑没有与他置气,随即神情恳切的说:“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以后我会把你当做我的亲人。”说完她走向卖饼的摊位拿起两张饼便飞跑起来,储流云见到她这样着实吃了一惊,在他看来她是文弱的女子本该不染纤尘永远做出一派高人一等的姿态,断不可做出此等有伤大雅之事。
苏苑兴高采烈的拿起饼在他面前晃晃故意做出一副痞子的模样大咬一口说:“原来天底下不要钱的东西这样好吃。”
储流云见到她这样享受的模样没好气的敲敲她的头说:“好吃归好吃,把命丢了倒是不划算。”说完拉着苏苑跑了起来,她倒是一直没弄明白他那时瘸着个腿怎么可以甩出小贩好几条街。
储流云狠狠的敲敲她的头说:“你跑的慢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些小贩下手多狠,你若是让他们抓到了打上一回你跑的肯定比兔子还快!”
苏苑心里生出些许忧伤,便会问他:“那你会经常被打吗?”
终是良久的沉默,随即他又会撩撩自己的鬓边散乱的头发露出一脸的痞相说:“以前小的时候腿短还是会被抓到,现在我的腿这样修长他们驾着马车肯定都追不上我。”
苏苑只是会笑笑,没有把他的胡话放在心上。
储流云决定带上她一起流浪那天又带她去了姨母的墓地,那时候苏苑跪在墓前长久的低着头。储流云说:“我葬她的时候请了最好的法师超度,有人说亡魂得不到安息会化作世上最悲凉的一缕风,在戈壁沙滩上缠卷流连找寻今生来不及触摸的眉眼。”
苏苑抬起头看看她说:“这是谁告诉你的?竟会是这样的伤感!”
储流云苦笑一声说:“是我的母亲,她早年读过些诗书,总是有多愁善感,就好像你一样。”
苏苑站起身来,无奈的撇撇嘴说:“不胜荣幸。”
他终是愿意带上她,即使是在乱世流亡。他说“丫头,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他说:“丫头,我不愿与这个世界有所牵连,我害怕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有太多的不舍。”他说:“丫头,我们两个人被全世界抛弃,我们只有互相牵紧彼此的手。”其实他幼稚的像是一个孩子。
苏苑待他不远不近,她生得这样薄凉的性子,就算是真正的亲人她也做不到多么亲近。
许久储流云在一次酩酊大醉之后才告诉她,当时他被柳妈妈卖去做了苦力,他是从边境逃回来的,落了一身的伤,这辈子怕是好不全了。
苏苑着实愧疚,相比他对自己的伤害他付出的善意要多得多。
她以为她可以这样过一辈子,画饼充饥、食不果腹。
她遇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冬,那年扬州难得下了一场大雪。城内的居民欢欣鼓舞,这场大雪因为江城的得胜还朝变为预示吉祥的瑞雪。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江城在吴国是何等的英雄,江家的二少爷是惊世的帅才,在这样动荡的年代被奉喻的更加高尚。
苏苑那时自然是没有闲情去关心这些,那时她要么躲在巷子里靠着茅草御寒,要么被小贩追的满街跑,把圣贤之言全都至于脑后。
军队还朝的时候她正发着高烧,身体滚烫的很。储流云走过来敲敲她的头还以为她又在伤春悲秋。
他见苏苑的面相有些微微发红,便调侃道:“这几日吃的不错啊,你的面色都有了红润之色,果真还是我把你照顾的好!”苏苑没有从臂腕里抬起头,储流云是个粗枝大叶的人,许多事情只要她不言明他自然是始终都不会发现。
苏苑今日着实有些难受也与他开不起玩笑,储流云倒是没看穿她的心思拉起她的手便向人潮汹涌的地方挤过去,嘴里还念叨着:“今日大军还朝定会有许多打赏,你这样瘦弱的身子骨让皇家的油水涮涮肯定胖的像那柳妈妈的身段。”
扬州城的街道没有像这样热闹过,每家每户都拿出最高的热情欢呼。江城是在这样的年代被塑造成为救世主一样的人,人们的心中过于渴望和平把他当做可以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苑的手被储流云紧紧的抓着,她的脑袋有些昏沉被人群挤的实在难受,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上一空储流云早已被人群冲散,喧嚣的人群显得她更加惝恍无助。
她这样的感觉是在姨母离世之时才有过的,那时她也像储流云一样一声不响的松手,没有丝毫的眷恋与感伤。
苏苑自认为不是什么高尚的人,略懂些五言七律,看惯了书本中古人国仇家恨的慷慨言辞,她没有那样博古通今的胸襟只想着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或是怕事,或是自私。
苏苑回过头去看浩瀚的人群,还没缓过神来就被情绪高昂的人群挤的摔倒在路中央。
许久之后当她想起那日的狼狈模样仍旧还会露出会心一笑。
那时她昏沉的趴在道路中央动弹不得,阻挡了军队行进的路途。有副将抽出剑来说要将她斩杀于此,江城翻身下马穿着厚重的盔甲仍旧是温淡的眉眼,他只是微微的抬抬手就让她免于死难。
她那时就想或许他比那些高高供奉着的神灵要切实的多。他那样轻易的让她远离劫难,却是不知他也会那样轻易让她陷入万丈深渊。
江城走到她的面前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他从来就是不可一世的人,世间上的所有事在他看来都如同尘埃。
他是这个世界的独行者,有家人、有红颜没有一个人走进过他的心里。他孤傲浅薄的在世人面前伪装自己,他战战兢兢的活好自己的每一天,他的人生平静下来比战场上直来直往的刀剑更加可怕。
苏苑费力的睁开厚重滚烫的眼皮去看他,她笑的嫣然,而他像是墨色深处的一抹景致,她可望而不可即。
江城蹲下身子让自己的眸子与她的眸子并齐。
良久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丫头!”
他笑笑,云淡风轻的样子,把身后的落雪都显得太过浅淡。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令全天下的女子动心,却对全天下的女子不为所动。
随即他的手轻划过她的侧脸:“苏苑,你都忘了么?我们以前的事情你都忘了么?”她显得有些错愕,苏苑是苏家画舫的小姐,走失了十几年的光景,最后竟这样悄然落到自己的头上。
她不知有没有听清他的话语,或是直接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
良久她说:“是你吗?是你回来娶我吗?那枚勾玉我倒是弄丢了!”说完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江城将她抱上马没再言语。他是要娶她,可是没有所谓的勾玉一说。当初苏江两家也只是指腹为婚倒还没有这么多的讲究。
当苏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在苏家,那时候苏家的大夫人立在床边,眼里尽是愤然的神色。苏苑从床上强撑着身子爬起来身子还有些微微的滚烫,未等她说话大夫人便前先一步问她:“江城说你是苏家的小姐我倒是不信,老爷常年在外经商这个家里由我打理,要进这个门可比你勾搭男人要难的多!”
苏苑蹙蹙眉头终究是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时一个窈窕的女子上前,眉眼狭长,一身素色的萝衣,笑的一脸恳切。她拉过苏夫人的手说:“娘,小苑刚刚醒过来您可不要吓到她!”
苏夫人瞥她一眼回过头略带些轻蔑的神情说:“子衿啊,这世间上的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身份,你终归是个丫鬟,老爷可怜你赐你一个苏家的姓,可别真把自己当小姐!”
女子低着头未再说话,脸上有些微微泛红。苏苑倒是不明白,好歹人家终究是叫了一声娘,竟然也可以这样刻薄待人。
苏夫人的话音刚落便听见江城的声音:“伯母你不相信她,可不能不相信我。”说完他将一对汉白玉的耳坠放入苏夫人的手中说:“这是我在她身上寻到的,确实是当年二夫人佩戴之物!”
苏苑闻声抬眼看他,那时他已经褪下了寒光凛凛的盔甲换上了平日里的装束,白衣胜雪、风采盎然,身边依偎着一个风姿卓越的女子,虽是稚嫩面容已经初显了不俗的样貌。
女子抬起头来对着江城说:“你说是来看我,原来是想要把她领进苏家。”
江城笑笑说:“锦瑟,你都已经十六岁了还是个小孩子的心性!”
苏锦瑟听到这句话火更盛,她松开江城的胳膊说:“不许再说我是小孩子,就是因为她比我早生那么几天,她就要嫁给你?一个妾室的孩子倒还想着爬到我的肩膀上,简直是痴心妄想。”
江城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许的不悦,苏夫人见状只好打起圆场:“这枚耳环倒是老爷当年找工匠给给那贱人打造的,你的话我自然会相信,我只盼着你可以好好的对锦瑟,她说话不知轻重你还要多教她些人情世故。”
苏苑到底也没在这样短的分秒中听懂苏家这些人情世故的东西,
“苏苑”
从现在开始她开始有了一个名一个姓,她开始与这个世界有了千思万缕的关系,她以为这是她幸福的开始却不知道这是她悲哀的开始。
她成了苏家的小姐,远离了那些食不果腹的时日。又可以通观古今的诗词歌赋,可以细嚼慢咽的浅尝山珍海味,她的一切开始远离储流云,远离那些是是而非的生活。
苏府里没人肯给她一个好脸色,面上叫她一句小姐大概是看在苏家的这个姓上面。
苏子衿是唯一待她温厚的人,她的性格与她的样貌一样温婉。
苏夫人待她不好,而苏老爷确是一个惜才之人,虽说苏子衿与他并非血亲,但是他仍旧愿意把大部分的画舫的生意都交给苏子衿打理。
不过在苏夫人看来苏子衿对她的威胁实在太大,她不是一个善角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
就好像当初她对付年仅十岁的苏苑一样,她说过你的母亲有本事让你早几天来这个世界,我就能早早的让你离开这个世界。
苏府所有的人都清楚当年苏苑的失踪与大夫人有着极大的关系,没有一个人可言明没有人愿意引火烧身。
苏老爷已经年过六旬,他一生经营着自己的家业忘记了生活中的许多温情。当她见到苏苑的时候只是微微的点点头淡淡的道一句:“回来了!”
苏子衿告诉她苏老爷这一生因一个女子枉顾的太多东西。
苏苑许久才知道苏老爷深爱母亲,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是不知道。或是倾国倾城,或是淡婉温厚,而那终将成为苏老爷一个人的记忆。
自古红颜多薄命,她生下她难产而死,至此父亲再也不敢面对她。
苏子衿平时忙一些画舫里的事务却还要抽出时间来陪着她这个刚刚入门的妹妹。着实令她有些感动。
苏子衿是个能干的女子,外表温弱内心却比男子还要强大。苏家画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服她,但是用苏夫人的话说就是“勾引人的手段倒是高,怎么没去青楼里做个花魁之类的东西,赚的钱可比在苏家多的多”。
苏子衿向来也没去理会这些东西,她本就是一个丫鬟承了老爷的恩德才有了今天,哪还会有其他的奢求。
苏苑倒是觉得她过于良善,终归是要招受欺负的。
苏子衿便会用手轻轻的点点她的鼻子说:“你的个性不是和我一样?”
苏苑被她这么一说倒是显得不好意思,良久她笑笑说:“你你那是良善,我是胆小怕事。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江城许久没来苏府,不过倒是时常差遣人送来些小玩意,她便躲着苏锦瑟怕惹来些麻烦。
那日苏苑拿着江城送来的辽疆特色的面具对着苏子衿说:“姐,你说他真的那么喜欢苏苑吗?”
她总是这样,无名无姓,他愿意赐她一个华丽的人生,她便装作顺其自然的样子,她便是信了。
苏子衿用账本敲敲她的脑袋笑笑说:“在你还没走失的时候你们可两小无猜呢,他虽是有些风流的个性但是只是心系于你。”
苏苑放下面具摇摇头说:“我倒是半点都想不起来。”
苏子衿没好气的说:“你倒是个洒脱的人,前尘往事被你忘的干干净净!”
苏苑又道:“那么他也是喜欢锦瑟吗?”
苏子衿摇摇头说:“这个世上有许多无奈的事,苏江两家联姻是定局,只看他娶的是谁。当初江丞相指腹为婚的时候就是说着娶苏家的大小姐入门,那时候大夫人的预产期在二夫人的前面,但而后来二夫人却比大夫人早十来天临盆。后来才知道二夫人为了让你能够嫁入江家请了大夫来熏艾草逆转天命最终丧了自己的性命。”
苏苑放下手中的面具不再说话,有些感伤。
苏子衿看到她的样子便放下手中的账本说:“她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平日里受尽了大夫人的欺凌,她只是不想让你再重蹈她的人生。
江家是权倾朝野的家族,你若是成了将军夫人那便是万人之上的荣耀。苏家有的是财力,江家有的是权力所以纵使没有你他们也会让锦瑟嫁入江家来维系苏江两家的关系。”
苏苑听得有些失落,手上的玩意顿时寡然无味。
索性她拿起桌上的面具对苏子衿说:“姐姐,这些玩意都送给你我看你平时都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苏子衿听到她的话欣喜的从凳子上站起来说:“我的好妹妹还是你最了解我的心意。”
苏苑笑笑没再言语,苏子衿给了她那么多的温暖她这点心意着实微薄。
夜色以深苏苑披着裘衣来到屋外,寒风仍旧在肆意的呼啸,苏府有大片的梅林,那是苏老爷差人悉心种植的,为了一个喜欢梅花与落雪的女子。苏苑提着灯笼艰难的在雪地里行走,她终是在这片梅花的海洋里找到了那一根刻着歪歪扭扭小字的梅树,苏苑笑笑抚着树颈上歪歪扭扭的字体像是在重温一段被时光晕染了数十年的温情。树上有些微凉的触感她不禁被逗弄的笑了起来,她嘴巴里轻轻的吟着:“我此生心系天下,这个天下为苏苑而守。”稚嫩的字体,远不及他届时马上的风流,却是那样的温婉动人。
苏苑放下灯笼拿着事先准备好的锄头去找那当年在树下埋下的东西,是一个玉镯剔透玲珑。这是江城与苏苑的过往在历经了数十年积雪的淘洗变得愈发动人,她想如果她可以忆起他们的过往,那个时候缺牙执手相看梅花的场景那便该有多好。
只是她和他的故事都是从旁人的嘴里听来,包括这个镯子,她都不太记得。
她带上那个玉镯有些凉凉的触感,仍旧是不能掩埋的色彩即使是在暗夜里仍旧会绽放华光。
苏苑的思绪被苏老爷的声音所打乱,他穿着厚厚的锦袍还是当年母亲锈的那件披风。他淡淡的道:“小苑,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梅林里”
苏苑忙站起身来用袖口遮掩住玉镯低着头说:“我不过是一个人看书看的乏了出来转转。”
苏老爷叹一口气说:“我本是想着苏江两家联姻作废,当初说好要嫁入江家的人是你,我不能让锦瑟取代了你的位置。我至今都还记得你母亲当时走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
随即他又拍拍苏苑的肩膀说:“现在好了,你回来了所有的事情都完满了,我只会让你一个人成为江家的媳妇,这是你母亲的心愿。还有一年就要嫁入江家,这么多年我没有给你许多教诲。你去到江家之后也要好好的律己。”
苏苑点点头,迎着月色看到苏老爷的脸上已是皱纹横生。这么多年他一直用事业来填补空缺,心心念着一个人便再也无法过好自己的人生。
良久他又说:“这片梅林是在你母亲怀孕的时候栽种的,她喜欢梅花却一生都没有见过梅花,她在典藏书籍里收集梅花的样貌,诗画里的东西都是个人眼里看到的东西终究没有真实的东西来的令人心醉。你母亲走后的那一年梅林终归开花,大雪铺了好厚一层。”
苏苑搀扶着他到书房,满屋都挂着画像。女子在田间浅笑,没有绝色的样貌,只是清澈的眸子令人久久不能忘怀。
苏老爷是长情之人,她母亲是有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