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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唯梦闲人不梦君2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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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黄梅雨时节,我们在绵绵恼人的雨丝中住进了王府。
弟弟开始认真教书,每每谈及世子,总夸他天资聪颖,一点即透。我却总对孩子如此年纪就要遭读书这份罪深表遗憾。一边,王妃许是因为与我长得几分相似,性情又相投,总爱与我交往谈天。我们日渐交好。不过,我至今仍未见过日理万机的南源王。
但每晚每晚,我仍会梦到许多男孩女孩嬉闹玩耍的场景。他们在我的梦里渐渐长大,男孩的眉眼越来越浓烈,女孩的脸蛋越来越纤瘦。直到女孩豆蔻年华,男孩再也没有出现。之后的几夜,梦中永远是女孩,或静立窗前默思良久,或倚在榻上出神垂泪,这种内心的悲痛时常让我在半夜惊醒,心中某个部分似被人掏空,说不出的天大地大,无处可依的凄凉。
一日傍晚,我信步在院落闲走。这王府一隅,栽了上百棵石榴树。此值花期,烈烈的石榴花,竟争艳染红了一方天空,瑰丽无比。
我在这嫣红丛中绕迷了,竟迎面撞上一个泥金袍子的高大男子。
“唔,姑娘是?”他转过身来问道。
彼时我正低着头,揉捏着微微发疼的额头,随口回了句:“我叫木浣君。舍弟木仪君,在府上任世子的老师。”
“原来是老师的家眷。在这儿还住得惯吗??”他笑了,关切地问道。
我抬头,登时愣住。好一张俊俏硬朗的脸,连笑也带着些英气逼人。他不正是梦中那男孩长大后应有的模样?
天边有朵温暖的火烧云,映得我的脸不自觉发烫。
他竟也有些呆住了,在我望向他的那一刻。
“入婳?不,你也不是她……”他的眼神迷离而凄苦,火红的石榴花映入他眼中,似要泣出血来。
我瞧着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好像有人正抡着长枪,一点点刺入他的脑中。突然,他哀嚎了一声,绝望地抽身离去,奔向远处的火烧云,泥金的袍角似烧残的灰烬。
一日,万里晴空,水静莲香。九铢邀了我在芸香阁品茗。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喝着青瓷杯中的淡茶,静静望着楼下层层叠叠的莲叶,以及摇曳生姿的大朵芙蓉,默不出声。
在府中这几月,我看出九铢虽得人心,受尊敬,眉间却总凝了一段哀愁,无法舒展。来渝州时,便听得王妃是城中翎渝将军梁禀的长女,自小便与南源王家定下姻亲。又听得南源王爷与王妃如何恩爱,羡煞旁人。如今看来,一月三十日,南源王倒是有二十日不在府中,即便在王爷回府的日子里,九铢也总会拉上我外出游玩。
“阿浣,你可知我为何名九铢?”九铢突然转过头来说道。
我被这突兀的问话哽住,“我猜不到。”我笑着摇了摇头。
她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落寞地笑了笑。半晌,柔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因为……因为我是梁府花了九个金铢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他们便随便给我取了个名字,九铢。”她自嘲似的“嗤嗤”一笑。
我只觉震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九铢自顾自地说下去,仿佛她已置身事外:“我也不知为什么今日会和你说这些。或许是你和小姐有几分相似,我从第一次见到你便想倾吐这一切……”她又突然地顿住了,隔了小会儿,幽幽地叹了口气,“算了,一切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话毕,一串泪珠没有防备地滚落而下。
“小姐?人死不能复生?”我睁得双眼铜铃般大。
“是。我家小姐梁入婳。她一年前自杀……我才得以让南源王府明媒正娶了。”她的脸上清泪纵横,眼神灰扑扑的,呆呆望着地上,却再没开口。
我不便再问下去。在震惊的余韵中,细细回想着,推测着,难道梦中的女孩便是入婳?
之后丫鬟是如何把我与九铢搀回去的,我倒是记不得了。只忆起晚霞满天,磅礴恢宏,九铢清瘦的侧脸,在金光灿灿中显得如此漂浮而不真实。
(三)
这晚,我心不在焉,陪仪君吃完晚饭,便懒懒地歪在榻上,心里反复掂量着白日九铢所说的话,竟更加相信梦里的女子便是九铢所说的梁家大小姐梁入婳。因我感她所感,念她所念,所以对于她因自己没能嫁给南源王而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一点也不奇怪。我所疑虑的是为何九铢会嫁给南源王,梦里从未出现过九铢啊。
左右思索不得要领,又不好贸贸然地去询问九铢,只能合上双眼,细细思量。夏日晚凉,竟不觉在榻上沉沉睡去。
梦里倒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我再次看到入婳,她身穿淡红衫子,背上负着个杏黄包袱,左手用白绢包裹着,却是渗着殷殷的血水。这不正是她离家出走的那晚吗?
或是心情过激,或是失血过多,她的脸异样的惨白,如一张纤薄的宣纸。冒雨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淡红衣衫给雨水淋得透透的,紧贴在身上,更是殷红如血,身后,一道道闪电奋不顾身地劈将下来,把渝州城撕得支离破碎。
入婳走进一间客栈,摇醒前台守夜的店家,向他要了一间厢房并止血的药粉。
屋外,风雨飘摇,电闪雷鸣有如万千大军压境。房内,她蛾眉紧皱,脸上仍没有一丝血色,药粉洒在断指处,不由地闷哼一声。处理完伤口,她却并没有上床歇息。余下的漫漫长夜,她手托香腮,出神地守着桌上摇晃的昏暗烛火,嘴角却有微微笑意。
挨到第二日天明,天空仍是沉沉的鸽子灰,几朵流云镶了银边,讪讪地从天边飘过。入婳一夜未眠,气色却好了许多。她徒步行至郊外,买了匹枣红色的马。之后的梦境,她没日没夜地骑马赶路,风餐露宿,她的脸上却无丝毫怨色。我知道,她这是要千里迢迢远去漠北,寻找夫君。
漠北荒凉苦寒,或是九月天气,这儿早已冰雪连天,朔风乱吼,夹着冰珠子打来,硌得脸生疼。五百里外罕为人至,连偶尔飞来几只雪鸢,也是哀嚎遍野,匆匆飞离。
入婳打听得月前,此处流行疫症,有好些流放的犯人感染此疾,早被扔弃在荒漠中央,任凭生死。于是,在小卒讶异的目光中,入婳牵了牢外的骆驼,头也不回地向腹地中央奔去。
在那重叠的尸体中,在冰天雪地中,入婳的九指一刻不停地翻动着尸身。一具又一具,每个希望落空后,下一个又会“腾”地燃起。她坚信如果牢中没有宋清,那么他定是在这儿等她。眼下的情景,宋清多半已经离世,但我在内心与她打定主意,死也要和宋清死在一处。
千百个陌生的面孔从眼下翻过,天却丝毫没变,聒噪的风雪早已垄断了人们对时间的判断。茫茫天地,只有雪是成片刮来,或是化作冰雹子打来。入婳或许是幸运的吧,在第519具尸体后,她翻过一具,转面来,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张面孔,剑眉星目,高挺的鼻子蒙了层死灰。
上天眷怜入婳。她探了探鼻,发现竟还有一丝气息残存。天地间蓦地响起她的哭声。最初是清哀婉转的,到后来竟成了催心呕肺的哽咽。她有些撒娇又气恼地抱着宋清:“你不许死,你不许死。你不能丢我一人在世间无依无靠。”
入婳解下腰带,将宋清轻轻缚在骆驼上,急迫地想找到户人家,却又怕颠着宋清,只得缚手缚脚地驾着。荒原徒行两日,入婳每每割破了手指,让鲜血一滴一滴灌入宋清嘴里,也不顾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虚弱。
上天的确是眷怜入婳的。在她将晕厥之际,终于找到了一顶快被狂风拔地而起的帐篷。帐篷里出来一对年轻夫妇,男女急急走来,扶回了体力透支的入婳,和在入婳鲜血喂养下,日渐恢复的宋清。
原来宋清感染的并不是什么可怕的疫症,只是流行性的风寒。但这里物资匮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役卒们便把染病的人抛到荒郊,任其生死,实则多半是被活活饿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