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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光回溯 想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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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泡越滚越多,忽然在这一片炸开,许许多多的气泡随之出现,争先恐后的往水面涌去,期间又夹杂着许多白色光芒在闪动。
若再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白色光芒都裹在一棵突然出现的巨树上。
这棵树着实巨大,树干底部挂着一个金闪闪的小人儿,双臂张开到最大才围着树干抱了三分之一圈。
金光闪闪的人儿两颊鼓起,面上憋得通红,五指深深的扣进树皮里,却仍旧需要双脚踩在虬结的树根上才能勉强挂住。
白色光芒闪动两下便消失了,又是一片漆黑。
下一瞬,气泡裹挟着巨树就穿过深深大海,从海面一跃而出。
巨树一跃出水面百余丈,复又重重跌入水中,巨大的浪头掀了一层又一层。
再浮起时,蓬勃青翠的树冠犹如一碧汪洋中镶嵌的绿宝石,逐渐平息的粼粼水波围着它缓缓起舞。
如斯美景,妙不可言。
可怜抱着巨树的小人儿,出水时刚刚张大嘴准备深吸一口久违的空气,就猝不及防落回水中,又被狠狠灌了一肚子水。
一面干呕,一面呛水,那感觉岂止“妙不可言”四字。
小人儿正是在大殿中醒来的年轻男子。
他默默的拔出深深抠进树皮里的十指,光溜溜的小腿在树干上一蹬,复而并拢绷紧,像人鱼一般扭动身体向上游去。
他的泳姿优雅的近乎完美,他宽大的袖口与长袍下摆在灿烂的水中舞成了一朵耀眼金花,极为赏心悦目。
然而他本人却两眼充血,脸颊苍白,将将攀住树冠最外沿,就迫不及待的往上爬。
他一面粗鲁的拼命喘气,一面四肢并用往树冠最中央钻。将自己掩进层层叠叠的绿叶中后,他仍旧不停歇的一面抠喉咙一面捶肚子,终于淅淅沥沥的将苦咸的海水吐了个干净。
男子仰躺在树干上,各种后遗症同时袭来。
因为沉睡太久,他身上乏力头脑昏沉,因为激烈的逃命,他每一块肌肉都酸疼难忍。同时更多的记忆如潮水般挤进脑海,让他头痛的厉害,还有肚腹中因为长久没有进食而翻搅的绞痛。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这样全无防护的待在海面上。
他还有许多疑惑未解,许多东西要求证。
可是他此刻一根指头也不想动,他几次九死一生濒临死亡,也没有这样疲倦过。
男子茫然的望着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缝隙的叶片。
很好,重归黑暗,或许他正可以想一想,他为何一醒来就落入了这般境地。
他本该一直沉睡下去,等待师尊从仙界回来接他,却被大阵示警的钟声唤醒。
他的洞府被一群筑基小儿扒光了,他的宗门却无一人前来支援。
明明是师尊特特为他挑的沉睡之地,明明他逃生时使用的不过是一个短距离瞬移法阵,谁来告诉他,他是怎么从大陆腹地跨越万里之遥被传送到深海之中的?八枚上品灵石的灵气哪里足够这么远距离的传送?而这么远距离的传送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修士又怎么可能支撑的住?
是的,这才是最严重的,他不过睡了一觉,醒来就修为骤降,不是一个小境界,不是一个大境界,而是从有移山倒海之能的元婴大能,一下子跌到炼气三层。
炼气三层是什么概念,久远的他都要掐指算一算。
修士修炼,引气入体后进入炼气境,然后筑基,结丹,成婴后方至元婴境,其中每一步都是一个大境界,一境之差就是天上地下。
而其中最底层的炼气境,还只是炼气三层能做什么?一个攻击法术都使不出来,一件法器也用不了,不过是比大部分凡人稍稍强健些罢了。
男子拨了拨身下铺开的长长黑发,头上束发的镂雕龙纹骨簪不知何时滑落了。
他全身上下都是法器,甚至比法器更珍贵的法宝。珍贵在于能在危险中自动防御,可惜都需要或法力或神识支撑,而他如今那点可怜巴巴的神识法力,自然不足以支撑其中任何一件。
好在衣裳鞋袜还穿的住,没有遗失。
否则他这个曾经的一国天子,逍遥仙宗太上长老的关门弟子,堂堂元婴修士,岂不是一醒来就要一路裸奔?
男子捂住脸,裸奔又如何,师尊谆谆教诲,本该十拿九稳的逃生却也能教他出现纰漏,想想他刚刚差点被淹死,呛死,憋死,他就羞愤欲死。
呸呸呸,死什么死,教师尊知道,又是一顿鞭子。
想起曾经那顿惊神鞭,年轻男子晃了晃头,折了根枝丫撸去叶片在手中把玩。
阳光终于从缝隙中透进来,干净,明媚,将男子一身如玉肌肤衬得更加剔透莹白。
他默默运转功法将铺开在枝叶间的湿淋淋头发烘干,然而这一运功下又变了脸色。
他猛地坐起来,一面闭目盘腿做打坐状,一面双手胡乱的在身上一寸寸抚摸。
半饷,男子才苦笑一声。
什么洞府异变,什么修为骤降,哪里比的上时光回溯可怕!
当年种种,便如刻录在回影壁一般开始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生而为帝,大殷王朝的国君,放眼四海皆朝服。可他上有身为前丞相之女的母后和才高八斗的太傅呕心沥血教导,下有四文四武八位辅国大臣虎视眈眈,以及一众手握实权的藩王在咄咄逼人。
哪怕他还是幼童,他也必须做到最好。他十四岁亲政,日理万机,夜批万卷,一面平衡朝堂,哺育万民,一面还要震慑藩王与他国。
可惜大殷王朝已经绵延八百载,他二十岁那年,三年天灾未止,外有敌国来犯,内有藩王谋反,积年沉珂,回天乏术。
最后一日,他身着庄严的帝王朝服,庄严的坐在帝王宝座上,听着一声声叛军入城的消息,等待着庄严的死去。
然后他的师尊就破空而来,救他出枷锁,收他为徒,甚至为他捧上一切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地位、资源、爱宠,给予他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谆谆教导,殷殷提携。
而他不过是有熊界无数帝国里的一个亡国之君,一个拥有最低劣五灵根资质的废柴,一个二十岁仍未通灵的不堪造就的“老人”。
“既与我有缘,便随我走吧。我恰好还缺一个徒弟。”
他被师尊收作关门弟子,开始跟随师尊的脚步修炼。
后来他才知道,他也是师尊唯一还活着的弟子。
师尊不求他继承道统,不求他出类拔萃,只求他这个关门弟子,唯一的徒弟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玄之一道,玄而又玄,修玄道者生来便能感应天地,他们以参悟天地提升修为,神通莫测诡谲,只需小成便能卜算修士命数,甚至篡改修士命运,而他的师尊是有熊界唯一的玄道集大成者,自然也是真正的人嫌狗避,所有人却还要为了身家性命供着他。
然而玄道也为天道所忌,修为越高者,越难容于天道。有此资质者本就寥寥,师尊收的寥寥徒弟,寿命最长的最优秀的也死在了化神天劫下。后来世人明白了修玄道的都活不长,有资质的干脆都拜了其他道统。
也许是师尊再没收到徒弟,也许是师尊也想通了,师尊终于不求传承只求能有个徒弟活着,才有了他的机缘。
可惜他却教师尊失望了。
他的前半生为国家而活,后半生为师尊而活,从没想过自己想要什么,追求什么。
也许他想过,只是与长生一途相去甚远。
他被叫惯了万岁,却从没感到活着的乐趣,所以他从心底就不想要万岁。长生一途荆棘遍布,没有坚定的心意又怎么可能真正得到万岁。
所以他碎丹成婴时,就知道自己道心不坚,终将止步元婴境,千载而寿终。
可是他永远也忘不了出关时,师尊那瞬间由欣喜而至失望的眼神,还有那由师尊亲手挥下的鞭子。
整整一百零八道惊神鞭,鞭鞭摄魂,也没能叫他的道心移一移。
可师尊想让徒弟活下去的愿望早就从责任变成了执念。
其后,师尊用五百年创立时光术,让时间在他唯一小徒弟的沉睡中停驻,然后他渡劫,飞升,去往仙界为小徒弟寻找突破之法。
在有熊大世界,师尊从来算无遗策,也许是这回涉及到了仙界,才出了纰漏。
布置时光术的灵物灵气耗尽师尊还没有回来,也许是大阵被破他被迫醒来的缘故,也许是时光术没了灵气便拿了他的修为来填。
时光术让时光在他身上回溯,不是修为骤降,而是他本身回到了方拜入师门,将将修炼至炼气三层的时候。
因为这个变故,打乱了男子所有的计划。
他很确定只有自己本人回到了过去,现实中的岁月却已一晃不知多少万年,久到维持时光术的灵物都灵气耗尽,久到靠着时光术泄露的一丝契机维持的凌霄宫,在迟来的岁月突至后便化作飞灰。
他能接受自己止步元婴,却不能接受自己辜负了师尊的期望。
也许师尊不知道,所以才强硬的突然宣布要他沉睡。
但他并没有不甘,愤怒,相反,那时他是窃喜的,期待的,雀跃的。
师尊于他就像是凡人眼中的神祗,他仰望他,信仰他,坚定不移的相信他,追随他,所以醒来后他能很快镇定下来。
寻常都是师尊牵着他的手引领他往前走,他才从未发现,自己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师尊身边。
师尊虽然没有回来,他却可以努力修炼,活下去,等待师尊回来接他,甚至飞升去上界寻找师尊。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
因为时光回溯,没有师尊一点一点的为他改善资质,他根本不可能在寿终正寝前突破结丹,更没有可能飞升。
而最有可能的是,他因为没有适合的工具,终身被困在大海上,等待死亡。
大海历来都是修士冢,他甚至不需要那些海兽妖修出马,一场风暴就能结果了他,而迷失方向更可能让他这个废柴,再七八十年就因为突破不了炼气期而寿终正寝。
而这七八十年,于仙界而言恐怕只是眨眨眼的功夫,期待师尊能在此之前赶回来,与期待自己能飞升的希望同样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