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于磊

1、王域名单

　　天历□□二一年，在人类世界的东北部地区，一个巨型坑洞伴随一声巨响赫然出现，周围八十公里皆有震感…之后，一种叫做墨尔可的生物经过坑洞从地底来到地面世界，并在三年时间后大举入侵人类世界…
　　墨尔可族生物头部长角，脾气大多暴躁，会直立行走，因面部与地面上的“羊”有些类似，故也被人类称作“烊”。烊的皮肤深色且非常硬实，人类的一般武器难以伤及它们，成年烊有三米多高，展开双臂有二米多宽，它们以超强的杀戮本能与快速的繁殖能力，迅速颠覆了人类世界的秩序。五年时间，人类怎么也想不到，竟被外来物烊消灭得仅剩三成人口…
　　我们的故事从五年后仅存的大国王域颁布“迁徙令”，开始…

　　迁徙令
　　白启。
　　尊敬的各位王域人民：
　　为迎接人类与烊族共荣于将来世界的需要，王域、烊族本着相互信任、相互提携的态度，也为促进未来两族间政治、生活、文化等诸多方面的联系，遂于当下派出我王域人民十万作为迁徙者，于五月十五到烊族群落中去，以长期留住、学习的形式在未来世界新格局到来前，促成人、烊种族间的第一番交流。
　　特恭喜此区域以下人士获得这历史性的殊荣，这些迁徙者们分别是：
　　张然 于谋田 唐薄然 贾鸣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以上人士务必在三月二十前到最近的兵部报道，先到者将奖励五人份的一个月口粮于他的家庭；如不在指定日期前到来，此举将被视作不配合人烊之大事业的逆反行为，后续事宜将有兵部全权代管，而作为惩罚，原先未在指定日前来的迁徙者家庭中，将多出一名亲属做为额外的迁徙者陪同。未尽事宜将由当地兵部补充。
　　至此，诚挚地希望各位国民能积极地迎接这即将到来的新世界，为之后的新秩序，乃至人、烊间的大事业做出自身的贡献。
　　　王域内阁 天历□□二九年三月十六

　　王域一个叫赤镇的地方，人们一早就将迁徙令围得水泄不通。
　　雪夜发现此布告还特意用红色的纸、金颜色的笔墨完成书写，似乎故意要营造一种荣耀感，然而王域之外，烊、人之间惨烈的战争已经持续五年了，王域虽说是个封闭国家，但五年的时间也足以让烊族那冷血残酷的一面，口口传递于王域居民之间。大多数人虽然没亲眼见过烊族，但已十分清楚烊族的杀戮秉性，据外来者描述，烊族甚至会把人类当做牲畜一样，把他们放进黑暗闭塞的牢笼圈养起来，最后养肥了作为军饷择日食用…多少村庄、部落，乃至国家仅仅在几个月间，在烊族强大的残暴力量下纷纷没于死寂。
　　人们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祈祷着自己与亲人的名字不要出现。
　　人群里有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他是雪夜的外祖父，这个时候正拉着雪夜不停地问他，
　　“夜啊，快看看，有我家的张剑没？”
　　老人口中的张剑是他唯一的孙子，也是雪夜的表弟。老人眼睛早已看不清东西，大清早赶到迁徙令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切地确认孙子有没成为迁徙者，甚至于他并不在乎自己有没在名单上。
　　雪夜一边扫视着着那份名单，一边安慰老人，“没有见到，您放心，张剑毕竟还小，应该…不…会”
　　雪夜突然被眼前两个字中断了后面的话语——张剑。
　　老人见雪夜表情不自然，于是焦急地用长满茧子的老手继续拉扯雪夜：“夜啊，上面…莫不是…有…？”
　　雪夜没想到内阁居然会连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也要送入烊群，在震惊之余他注意到老人正在观察他，于是赶紧掩饰好自己的表情，骗老人那上面并没有表弟张剑的名字。老人身体本身就不好，他不想因为这件残酷的事情而彻底压垮这个可怜的老人。
　　雪夜一边哄着老人，一边已开始想保护表弟的办法，因为“兵部善后”这个严重条款的存在，他认为眼前似乎只有一个办法能保护表弟了，那就是带着他逃离王域。
　　与此同时，他发现四周的人们，完全已被笼罩在一片不幸的悲痛当中，很多人看完迁徙令后表情呆滞；有人直接跪坐在地上，低着头思索着什么；有人更因为看到自家三个名字在迁徙令上，而激动过度直接晕倒在现场；不远处有一家人正抱着自己的亲人痛哭…
　　这是人间地狱！
　　这时，一种非常强烈的愤怒让雪夜扔掉了只带表弟逃跑的想法。他伸手去摸了摸衣服内侧一个有些鼓起来的口袋，里面是个粗实的金属物体，他往迁徙令前走了两步，坚定地看着那份名单，在他脑子里萌发了一个十足疯狂的想法。
　　雪夜的职业有点特殊，他是一名旅者。
　　旅者，并不是简单指旅行者，而是一种游历于世界，并有时会收集并贩卖奇珍异兽的高风险的灰色职业。
　　因为这次雪夜正巧要经过王域去做一笔特殊的买卖，正好得以返回家乡看看。
　　只是，他没想到赤镇待上不到两天，就看到迁徙令贴满了各个角落。
　　故乡的人们似乎将以这样的方式被烊族蚕食。
　　从迁徙令的现场回去后，雪夜马上离开了赤镇，临走前，他凭借自己在家乡的一定影响力，差人带话告诫给赤镇的所有人，让迁徙者们别有任何配合迁徙令的举动，务必等他回来之后的会议。
　　两天后的深夜，他带着五辆大型马车又回到了镇里，马车的车厢被黑色的布遮得严严实实。紧接着，他便连夜跑去跟居民们约好的地点，商讨接下来对付迁徙令的办法…
　　经过一整夜激烈的探讨，雪夜终于说服赤镇的各位代表们——他们决定抗法！
　　三月廿五，兵部已经到达赤镇的边界地区，按照惯例，他们欲用武力接管这里不自觉的迁徙者们。
　　赤镇周边此时已贴满了醒目的红色大字标语，警告来此的兵部——
　　“征集日间，进入此区域的人将被无差别杀死，请各位三思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前。”
　　这已不是兵部第一次受到迁徙者们的威胁了。来赤镇的前一天他们就同另外地区的反抗者们打了一个小规模的仗，面对全副武装的军队，双方武力相差实在悬殊，反抗者们如豆腐撞石头般稀碎成一地。有些可怜的人还没熬到迁徙日就遭到士兵们的迫害，有的一家子则因激进的行为导致全家人都被拉去当作迁徙者。迁徙者的下场似乎只有两个：一.乖乖按照迁徙令的条例主动去兵部报道，那么会被烊族杀死。二.抵抗到底，坚决不去烊群，那么最后被人类自己——兵部杀死。
　　此时的天气渐渐阴沉下来，军队的盔甲在冰冷的天光下，向前方的赤镇反射着阵阵寒意。
　　离他们不到一公里处，在一堵废弃的旧墙下面，雪夜小心地匍匐在地面，他跟身后的一些居民已经在此处静候多时。
　　看着军队渐进，雪夜皱起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自顾自说了句:
　　“看来那些警告我算是白写了。”
　　然后，他小心地起身，来到旧墙后面。雪夜先从边上的一个大布袋里拿出一大块黑色的皮囊与一个奇怪的山羊状头骨，他捂着鼻子，显然有点受不了这身装束的气味，然后强忍着将皮囊把自己包裹严实，再把那个“山羊头骨”像帽子一样戴在头上，雪夜的脸最后隐于皮囊里面。有人看到这一幕不禁吓了一跳，这分明是一只体型略小的烊！
　　最后，雪夜往内侧衣袋摸出一串粗实的钥匙，此时在场的镇民们将目光都聚焦在了雪夜手上。
　　雪夜嘱咐周围人都退开，然后快速打开地上的一个暗格并跳了进去。
　　不一会，从地窖里传来开锁声和一阵牢笼松开的金属碰撞声…
　　众人秉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听着下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雪夜上来望着早就备好的几根悬挂于不同方位的红绳，挑了其中一条，慢慢伸手握住了它。
　　他并没有马上将红绳往下拉，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也许是希望士兵们能在这最后关头能因为什么掉头离开这里吧。
　　旁边的几名男子此时焦急万分，一边看看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慢慢走近，一边回头望着雪夜的手，巴望着这双手能做出下一个举动。
　　没过多久，雪夜的额头上就已经淌下大粒汗珠了。他想起了那天跟镇民们连夜开的会，而现在正是时候承担起那份责任了。
　　“好…吧…很快会结束的。”他咬紧牙关，双手将红绳往下用力一拉！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一般，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开始紧张得发抖。
　　“还无差别杀死，待会他们就老实了！”不远处有士兵正调侃着那些警告标语，他想到了昨天对付暴民们时的赫赫战绩。
　　“不可掉以轻心，我听说有个地区的暴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高浓度的火药，伤了兵部十几个弟兄。”领队张超提醒道。
　　“也不知道禁武部的人平时都在干嘛？干着比我们清闲的工作，关键时候却起不到什么作用，真是饭桶。”张超身后另一个新兵又发起牢骚。
　　“要我说，那个部真没存在的必要，头儿，以后你去上面争取下，让我们兵部监管禁武的职责得了，当然我们不能白干，他们那份薪水得划给我们。”
　　“哈哈…哈…”队伍里出现一阵奚落的嘲笑声。
　　“安静！”领队张超发出命令呵斥聊天的士兵们。
　　张超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倒不是因为士兵们那肆无忌惮的对话，而是因为他听到了很小但是尖锐的铃音，这个声音似乎是从前方旧墙那边传递过来的。
　　“来了。”此时雪夜在旧墙后方一直盯着士兵们脚下的泥土。
　　士兵这边不禁随着声源望向脚下的土地，有的士兵警觉地向旁边退开了些，也有士兵跪下用耳朵贴近地面来进一步确认声响。
　　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萦绕于张超，紧接着发生的事情更验证了他脑海里正恐惧中的画面。他惊恐地发现附近有小土堆微微隆起，仔细一看，不只一处异常，而是有好几条泥土隆起的轨迹正从周围向他们聚拢而来，随着那些轨迹的临近，能清楚地听到一些地下泥土的摩擦声，这听起来就像是很大的老鼠在脚下挖洞！张超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这里居然会有地鬼！
　　“地…地鬼！脚下有地鬼！！！”他在队伍里举着刀惊恐万分地嘶喊，“数量不少于10只！所有人警戒！！前面的人往我这…跑”
　　轰！！！砰！！
　　张超“跑”字的音还没发出来，土地崩裂的声音便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队伍的最前方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移动的阴影当中，那些士兵边上猛然腾起两块巨大的带刺肉块，它们总体呈现黑色，但面向士兵的一端呈现血红色，站在后方的士兵已经认出这是一张巨型的口！张开能覆盖好几个成年人的大口!几名前排士兵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被整个吞掉！
　　它们看起来似乎就只是在土里自由移动的恐怖大嘴，它们虎咽狼餐地连同士兵们脚下的泥土一起吞掉，显然这就是张超说的“地鬼”。地鬼本来并不存在于人类世界，而是被烊族从地底带来的外来物，属于烊族的“猎犬”！
　　军队的阵型被地鬼瞬间搅乱，士兵们用刀挥向它们奋力拼杀，可是地鬼的皮肤就跟烊一样，人类的一般兵器竟难以伤到它们。当它们“游”在上层的泥土里时，从雪夜这边的旧墙上方往那看去，竟像密密麻麻的鱼群成片扑向食饵，溅起数米高的泥土。在这泥土的乱流里，士兵们则像极了在水里无助且仅仅只能不停扑腾的小虫，他们的惨叫声不停地传到旧墙后方来，有些镇民在旧墙后面已不忍心往下看：女人被丈夫搂在怀里闭着眼睛，小孩也被大人捂上双眼，可那一阵阵惨叫声实在刺耳，不少镇民怕是已经后悔来到前线帮忙。
　　士兵们在那地鬼们的乱舞中嚎叫、绝望，最后只得凭借本能而四处乱窜，可在他们脚下，地鬼的移动速度比他们要快得多，它们跳上来拦在士兵们逃跑的路线上，迎接他们的是那更多的露出巨齿的血口…
　　没多久，兵部二个连的队伍，只有张超和他边上的士兵，勉勉强强从死人堆里狼狈逃脱，其余人全被地鬼清理干净。
　　末了，有几团黑呼呼的东西被地鬼吐到天空中，那是粘上不明液体的盔甲与武器，此时已变了形，被杂揉成一团。
　　路旁的柳树已染成红色…
　　起了风，不少血腥子在风中随着柳枝飘动起来…
　　赤镇的居民们在远处望着这一切沉默不语，偶尔从他们中间传来几声抽泣。
　　雪夜与镇民们相互对视，大家都没有讲话。
　　过了好一会儿，雪夜又一次说起曾在烊群目睹的事情，也许这些话也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
　　“如果你们也见到过烊群是怎么对待人类的话，那么…相信我，你们也许会觉得眼前这些士兵，至少因为能快点死去，还不是那么难接受…我只知道他们今天是来送我们进烊群的！”
　　赤镇的居民们在受到惊吓之余，又不忘对雪夜给予万分感激，他们当然知道，如果不是雪夜破天荒地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些怪物，那么赤镇的三分之一人口今日将变成迁徙者而最终落入烊群。
　　当然，这里有部分镇民深知感到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在他们看来在这个人类朝不保夕的年代，很多的牺牲已变成空气一样自然地存在于身边，似乎只是一个选择题，既然自己要活着，作为某种代价，有些人就会代替自己死去。
　　雪夜指着地窖：“各位请别乱跑，直到我确认那15只地鬼听着信号回到笼里。”
　　“夜啊，放心吧，我们都记清楚了。”雪夜的外祖父站在后方应声到，原来这名老人也一直在这陪同雪夜。
　　经过这次事件，赤镇暂时平静了几天，而作为有一定财富积累的旅者雪夜，则不停地差人打听适合转移赤镇人口的安全国家。
　　四月初一，这个事终于传到赤镇所属管辖区的最高长官霜清那里。他拿着刚收到的信报，震惊之余准备将自己辖区内的重大事件在例行的内阁会议上向各内阁官员通报并商量对策。
　　当霜清走到内阁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然后将关于赤镇的信件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四月初五，霜清带着本辖区兵部几乎所有的人马，浩浩汤汤停在了赤镇那警告标语的前方，他命令近万名士兵在赤镇周边驻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