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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燕山暮春, ...

  •   燕山暮春,花舞林间。长空暗淡,芳草绵延。又是伤春时节,东风催他来赴这二十年一度的盛宴。
      山南林间的岩谷中,众人在席间寒暄,谈笑。围着擂台设席,曲水流觞。
      除了那个人已不在身旁,一切依旧,莺鸟婉转歌鸣,灌木上缀的新绿的芽叶十分可人,残花的香酝酿着愈来愈浓的欢闹气氛。
      十七年前,他残忍地将她处以剑刑,抹去她的记忆,将她抛弃在人间,也将自己的情感囚禁在了最黑暗的角落。没有选择,也没有挽回的机会。
      他没资格逃避和忘却,无尽的悔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从那时起,他的心变得冰冷空虚,精力已大不如前,实在不堪繁华热闹,五彩缤纷。这仙界合欢会的场面真使他头晕目眩。
      也许,他注定要生活在那令人窒息的寒冷中。总要有人承受痛苦,不是他还能是谁呢?作为一派之首,这二十年一次的大会他不得不出席,即使每一秒对于他来说都像烈火焚心。
      他站在高处向外突出的石台上,扬袖示意众人,人群顿时静了下来。“这是仙界每二十年一度的盛会,欢迎各方同道汇聚在此交流仙术,以共勉共励,相互学习。愿各位尽情共享这山水之乐,品林溪之趣,同时观宇宙之广博,议仙道之心得。同往年一样,各派代表讲会登台切磋,请参赛者提前准备,辰时钟响即开赛。”

      他在上席坐定,闭上双眼,不去看那刺眼的剑光,不去感受那紧张的气氛。既然不能离席,他能做的只有拼命抑制住从心口窜破掌心的灼痛。

      今日作为长渺的大弟子代替掌门出席的她在僻静的一处不动声色地饮茶。
      二十年前,她还是月华子弟,是他的徒儿。当时她就坐他的身边,而如今却咫尺天涯。隔了无数血红的疤痕和十七年的凄风苦雨。
      长渺掌门师父临行前嘱咐她不要冲动,她明白,自己公然亮明身份很有可能再次挑起仙界大战。可她必须这么做,此生此刻她是任性的,没人可以阻止,她不可能放弃。她要风风光光地回到他的身边,说出心中的爱,并让众人接受自己。
      看了看上席紧闭着双眼,眉头深锁的他,她干笑一声。
      他是在为她而痛苦吗?其实她完全理解他的选择。那不是错。后悔的只是没有早点与他坦诚相待,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心中的话......不知他是否也后悔……

      差不多是时候了。比赛进行到了尾声,轮到长渺上场。
      像二十年前一样,她选择只用咒术和法术,这是她最擅长的。
      经过十五年的静修,加上之前的积累,又汇集百家之长,她的咒术自然精绝一世。对手的剑再快,也伤不了她,反而出剑的下一瞬便被她的咒语困住,不得动弹。
      心若明镜的她,能窥见所有人的想法。所以不出所料,没有弟子是她的对手。电光火石之间,其余五派弟子皆成手下败将。各派长老也纷纷起身拍手称赞。
      这不仅是天赋,不仅是勤奋,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内心纯净,才能像水一样灵活,雪一样的潇洒从容。
      比赛很顺利,进行得异乎寻常的快。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睁开眼睛,惊觉台上的人也在看着他。熟悉的清澈悠远的目光向他投来,看得他一愣神,那是她的目光,他永远忘不了,是她,不,他随即对自己的幻想嗤之以鼻,明明一切都已过去,无可挽回,他怎么还可悲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做梦,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他禁不住深深惋惜,若那个人还活着,她的咒术该会是无可匹敌的,也许今日赢的就不是台上斯人了。
      恍然间,台上人已行至他面前,他定定地看着她,那人毫不回避他深邃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晚辈斗胆请首尊一战,还请首尊不吝赐教。”一语既出,周围人惊得呆若木鸡。
      几秒钟的安静后上下席间好似炸锅一样,人群沸腾了——纵使赢了,也没人敢向她这样猖狂。月华首尊的实力五百年没人敢质疑,更别说登台对峙。可知冒犯这样的人物不是等同自寻死路吗?不过能与他同台,就算死,这一辈子也该无悔了吧。
      在他身旁坐的师弟冷笑一声说:“师兄少安毋躁。”接着板着脸,眯着眼对她道:“我满足你。”她镇定自若,直直地跪下,缓缓道:“请首尊赐教。”一旁的人都怪她不懂事,纷纷起来要说说理。他拦下身边的人,注视着她,她的目光与曾经那人太像了,这脾性竟也有几分相似,可惜这不是她。罢了,只是小小弟子,赢她不过举手之劳。若自己不应,反显得傲慢,岂不是损月华之名?

      他默默地缓步行至台上,冷俊淡定,没有丝毫怒色,表情和谐自然。白衣飘飘,临风玉立,平和大气,一如既往风华绝美,只有她看得出来,那完美的表象下深深的孤独与绝望。
      在场的宾客没人敢言语,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台上二人身上。

      两人对视间,她恍惚能感到他心中的冰山在颤抖,自己心中那苍凉的冰焰也随着一起跳跃。这一刻终于要到来了。
      她对面,白衣仙尊开口道:“你先来。”
      她不急不忙地俯首行礼,闭上双眼,开始运气。
      她双手十指相对,手掌略相离,身躯开始散发出白色的柔光,接着周身生风,掌间逸出清泉,绽开的眸中闪烁着让黑暗无所遁形,穿透所有遮掩的晶莹光彩。她优雅地展开双臂,泉水四散;灵巧地划动手指,一瞬间,漫天如鹅毛般的飘雪将所有人笼罩。无数洁白的灵魂,像是在呐喊,又像是无言地献一场热烈的舞蹈。
      这一切与当年的她太像了,他气息有些紊乱,没有动作,不知自己在等什么。好像忽然间这不再像一场比试。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望向擂台那边,对方正静静地等他出招。
      他定定神,不再犹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何况长渺派向来与世隔绝,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先解决了这场对决为上。
      他自然地出剑,招数精简流畅,宛若行云,但都不甚用力。还是低估了她,每一招都被她咒术所设之屏以相同的力道挡回来。
      看来这场对决有点意思,不是简单应付能了事的。他重新运气,释放,将真气注入剑身。银色长剑闪耀着湛蓝明亮的光辉,圣洁,宏大,携着空灵缥缈的笛音,一直延伸到天际,进入每个人灵魂的深处。一片片雪花在蓝色的光华中静静旋转着,好似星辰。这等绝世奇景,任何人都会沉醉其中失去自我。
      她并没陷入痴迷,还一副清闲享受的样子向他笑着。
      他微皱眉头。坚决地加力,送剑过去,奈何剑又以相同的力道回至他手中。如此往来数次,他停住了。这不对,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能与他的思想完全保持一致,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找到弱点,难不成要他与她硬拼吗?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她轻笑一声,决定对他采用激将法。让他总保持着长者的姿态让着她,不愿使全力可不行。
      她手呈抱球状放在胸前,默念伤情咒隐藏入盾咒,全力将他的剑再次弹射去。
      毫无防备的他心痛得一颤,额头发汗,眼前清晰地显现出十七年前的场景,他痛苦地摇头,大口喘着气。伤情咒!她竟敢用这等毒咒直刺他的伤疤,如此狂妄不留情!无论此人是何居心,他都不绝能容忍。
      不出她所料,他的怒火一下就蹿了上来,目光不再平和,开始灵活的变换招数,时而似风雨,时而如闪电,剑剑直接而果断,稳准狠。
      只可惜那人每次都能感应到他的想法。他出招快,她挡得快;他出招再狠,她也可以挡得死死的。那屏障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她太了解他了,因为爱他入骨。心有灵犀的二人僵持着不分高下。

      他失去了耐性,看来不尽全力难以结束这诡异的对峙,不再犹豫,一挥手,剑成数千,向她的屏障刺去。
      她微笑着闭眼念咒。剑在刺碎屏障的瞬间化为无数雪花。她在巨大的冲击下跌至台边,可随即瞬移又回到原位。
      他大惊:屏碎剑毁,她竟还毫发无伤!
      众人也皆已看呆,五百年啊,第一次有人能与他匹敌。

      没有屏障了,她的面容方才也在屏障消除的一瞬间恢复了原貌。白茫茫的方寸间,两人之间只隔着纷飞的雪花。他眯起双眼试图看清她的容貌,可无奈雪幕太密。
      两人同时运功,所有的雪花都融化成水,汇聚至擂台中央,二人以法术相对,两股相当的气力在同一时刻击在了水球上。水球翻滚着,嘶叫着,沸腾,蒸发,雾气弥漫,笼罩了整个山谷。
      水尽成气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撤回法力。那是下意识的决定,他们都不愿两败俱伤。

      完全同步!当真是奇了,即便是同门的师弟也不可能如此了解他!
      他感到难以置信。绝对没有人能猜到结果是这样的,除了她——此刻正淡然地站在这台上的女子。这一切应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吧。
      这个能参透他心思的人到底是谁?

      雾气逐渐散去,她放下对战的姿态,向他走近,走近,往日的一幕幕不受控制的从眼前闪过,她再也忍不住了,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泪水的滴落。十七年了,竟然已过了十七年了!
      那清秀的容颜,动人的身形,与思念着的她那么相似。真的是她?怎么会是她!?他僵在原地。其实他早该料到的,还有谁能如此地了解他。只是,只是......日思夜想的人再次站在他的面前,但一切都已恍若隔世。
      他不知该怎么做,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充满泪水到仍旧晶莹无暇的眼睛。往日的种种,涌现在他眼前,快乐和悲伤,幸福和痛苦,都被那明镜般的心找得一清二楚。他的双眼不知不觉间,模糊了,他并不在乎。回来就好,苍天有情啊,回来就好。泪水肆意地溢出了眼眶,他难掩愧疚和心疼颤抖着仰面长叹。
      她看着他,无力地笑了:他竟也会哭!本想质问他什么,本想逼他认错,可是偏偏在他面前,她却做不到了。她缓缓地跪了下来,垂首,轻道:“师父,徒儿回来了。”她永远是伴他身边的徒儿,注定为他的冷漠背后的隐忍和至深的温柔感动,在他面前她只能卸下铠甲。
      他颤抖的双唇微启,似乎想诉说什么,或是辩解什么,不过终没开口。
      她抹去泪水,慢慢抬头,深情地注视着他,很久很久,直到他的嘴唇不再颤抖,俊美的脸上泛出了一个微笑,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那是天底下最动人的微笑。
      十七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笑。
      一片沉寂,风也屏住了呼吸,只有花落的声音,回荡在蓝天碧水间,就像四十一年前,暮春时节的初见。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互相疑惑地摇头,谁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他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温柔地用双手将她拉起,紧紧将她抱住。许久,艰难地轻声道:“我,我真以为,自己再,再没机会,听到你叫我师父了。”
      她笑了,笑出了声,不经意间,饮下了几滴泪珠……
      这世上只有他们知道,这泪水,笑容,和这断续哽咽的一句话中有多少辛酸,孤寂和绝望。十七年,两颗残缺的心一直承受着日夜无休止的痛苦折磨……
      不过那都已不重要,他绝不会再离开她。无论何等困难,就算真的退无可退,拼命也不会让她再受伤害,绝不会......

      劫难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们,多年之后他们会更加清楚地明白:有些东西是注定的,只有失去过,才会知道它的意义。必须坚定地勇敢面对自己的心,因为最珍爱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被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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