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学生与温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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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一辆打造精致豪华的马车出现在这个人烟稀少的村庄道路上，一路疾驰着，在一个并不起眼的院子前面停下。
车夫童儿下车叩紧闭的院门，足足叩了十余下，院门才从里面慢慢打开，厚重的木门后面露出一张纯净漆黑的眼睛，巴掌大的脸满是疑惑，语气干巴巴的生硬：“干嘛？找谁？”
童儿拱手道：“见过温小姐，我家少爷应温老先生之邀，前来拜访。”
温小姐皱了皱眉，往童儿身后看，停在那里的马车看起来毫无动静，撇撇嘴，心想，都到门口了，也不下车，搞得还挺厉害挺神秘嘛。
“那进来吧。”温小姐说完把门往两边打的大开迎客，扬着脖子对屋里喊道：“爷爷，季柏来了。”
屋里传出咳嗽声音，过了一会儿，苍老的声音老大不高兴道：“胡闹，季公子岂可连名带姓叫，请季公子进来罢。”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动了肝火的样子，语气却温柔。
温小姐耸耸肩，不以为然，调皮的用食指压住自己的嘴唇，回头扒着门框看马车里出来的人。
京城里有很多关于季公子的传说，关于惊才艳艳，关于颜如玉，关于品行过人，传说之盛，连刚来京城郊外不久的温小姐都有所耳闻，眯了眯眼，势必今天要看个清楚。
车门向外拉开，里面的人弯腰钻出来，一身墨色长袍绣着玲珑梅枝，动作间梅枝摇曳生动的好似就要生出花骨朵一般，看得人恍然以为刹那秋去冬来，下了马车季柏抬头与一直盯着他的温小姐的目光对上，抿了抿嘴唇，走到温小姐面前：“好久不见。”
温小姐看着季柏走近，扶着门，咧嘴笑的开怀：“是啊，你都长的比我高了，是好久啊。”久到她以为季柏已经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久到她以为季柏会认不出来她，还好，时光在变，季柏没有变。
……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怎么都不肯叫姐姐。
季柏有点无奈，扶住她的肩膀，让人站直：“温馨。”
温小姐继续咧嘴笑，因为太幸福了，回的声音粘粘糊糊的：“嗯。”
季柏皱紧眉头，拇指揉了揉她快要咧到耳根后头的嘴角，垂着眼睑清冷的道：“你笑得太傻了，这么多年，跟着先生走了那么多地方，就没找大夫治好你这股傻劲儿吗？”拇指微微用力，温馨的嘴角彻底扯到耳根后头了，啧一声，嫌弃的走过温馨，季柏径直往屋里走，进屋的瞬间，季柏转身，嘴角藏笑道：“我跟爷爷有话说，你可别偷听啊。”
温小姐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揉了揉扯的生疼的嘴角，她咬紧嘴唇才忍住的破口大骂，什么鬼，她是听墙角的人吗？她可是大家闺秀好么，还有她哪里傻了，好久不见，她热情一点季大公子还不稀的高兴了？！
“嘶。”嘴角好像撕裂了，但是摸了摸又没出血，温小姐盯着关上的门简直烦的不行，用力一跺脚，“柏老头，你真混蛋，疼死了。”
童儿在一边轻咳一声，左右乱看，假装没听到，又故意咳出声，抗议温小姐骂自家少爷。
屋里的光线很足，热烘烘的，窗户正对着一望无际的麦田，清风徐来，靠着窗户的床榻上的被子面如石子落入湖面，涟漪化开，红浪滚滚。
温老先生已经年迈犹如灯枯，逆着光安静的靠坐在窗下，看到季柏进屋，他眼神微亮。
季柏走到床前，弯腰一拜：“老师，学生来迟了。”
一声轻笑，温老先生道：“不迟，我知道你已经是最快的了。”说完拍了拍身下的床榻：“季小公子，坐到这里来。”
“请叫学生乐生。”季柏依言在温老先生对面盘腿坐下，“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何况这表字还是您给的。”
温老先生轻笑，干瘦苍白的面皮拉扯出一道道深沉的沟壑，表情却是非常欣慰：“乐生，这些年你还好吗？”
季柏道：“承蒙老师多年教诲，这些年并无跨不过去的风浪。”
并无跨不过去的风浪，然而每当风浪来袭，跨过去有多艰难，师徒二人心中都有数，温老先生知他不爱与人言说的性子，便一言带过：“啊，如此便好，乐生乐生，只要有简单快乐的生活，便是我对你一生的期望。”
季柏抬头与温老先生对视，目光中意味清明，二人都懂。
季柏就着坐姿，沉默的给温老先生磕了个头，缓缓抬头，念出师徒二人心中所想：“浮世繁华之中，学生一定谨遵教诲，行大道，行大丈夫之道，并同时不忘快乐的生活。”
温老先生抬手搭在季柏起来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心中欣慰，微笑道：“嗯。”手滑下，重新塞进被子里，“乐生，想必那封信你已经清晰的读过，我临死叫你前来，的确是拼尽老脸为难你。”
季柏摇头：“老师，学生并无为难。”
温老先生又是轻笑，这是他信得过的人啊，临终嘱托的人：“我服了药，时辰已经不多，我把要交代给你的尽快一口气说完吧。”
季柏也不多话，低头聆听。
温老先生点点头，道：“我死后，并无其他心愿，人老终死我早有准备，此时服了药，更无痛感，我很轻松，当下只有温馨使我牵挂，这些年来她与我东奔西走，幸好性格开朗，与我相依为命却没有怨言，但是我走了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我不安心。”
季柏抬头，目光如炬，调整一下姿势，跪在温老先生面前，背脊骨挺直：“学生与温馨早有婚约，学生如今发自肺腑想娶温馨为妻，恳请老师首肯。”
温老先生心中大定，道：“你与温馨的关系，我自是清楚，从前温馨糊涂，我却看的清你对她的感情，但是，温馨是罪臣之后，你如何娶她为妻？”
季柏道：“当今皇上已经同意着手给温尚书翻案，温馨很快就不是罪臣之女了。”
温老先生闻言，有一瞬间失神，缓缓吸一口气，道：“哦，襄王爷月初登基了。”苍老的眸中湿润起来，温老先生口中缓缓念着襄王爷登基了……
季柏点头：“当今皇上正是襄王爷，温尚书不日将得到平反。”
豆大的泪珠从温老先生的眼中滑落，浸湿鲜红的被子面，哽咽良久，温老先生捂脸道：“我真想活到我儿子平反那天啊。”
季柏无言，虽然无法感受老师的喜极而泣，又心有不甘的状态，但是心中依然触动。
温老先生许久才平静，目光此时已经微懒，安详的将死之态落在季柏眼中，暗暗叹口气，又听温老先生道：“乐生，我已离朝十余载，朝中已然没有留下能够帮到你仕途的臂膀，我很惭愧，唯有方昀这些年与我联系不断，但方昀与你父亲也是好关系，自然不必有我这层联系加持，……乐生，你以后帮我与方昀问声好，如果他闻我逝去，动了感情，你就告诉他，我很想他……”尾音落入喉中，温老先生停顿良久，一阵艰难的吞咽声之后，“反之，你就告诉他，这些年频繁写信我也很烦恼，谢谢他这两年勉力回我几封信件，虽然信件往来少了，但是我至死不后悔与他做兄弟。”
季柏抬眉，显出惊讶，道：“老师给学生的教诲，便是最好的臂膀，更多不敢奢望，只是，……老师为何不知道，方老将军去年冬天就逝去了呢？”
“什么？”一声惊叫，老师癫狂的扑身向前，季柏分明看到什么东西在温老先生的瞳孔里炸开，肩膀上一重，再扶起老师，老师已再无生气，呈现一种死不瞑目之态。
身后的门哐的一声撞开，温馨看到季柏慢慢把毫无生气的爷爷放倒在榻上，跪姿回头与闻声而来的温馨四目相对。
季柏嘴唇蠕动，温馨盯着他的嘴不敢吭气，良久他才发出暗哑的声音：“温馨，爷爷去了。”
葬礼简单并无程序，温老先生搬来这里统共不过十来天，又是老迈之身少有外出，村里鲜少来往的几个人送来一些简单的丧事准备，也都没有久留回去了，温老先生过去的学生和同窗依温馨的意思，罪臣父亲不宜叨扰别人。
爷爷埋在后山上，季柏和童儿挖的墓穴，季柏在墓碑上题字，整个下葬的过程安静压抑，天空还阴沉沉的添乱，让人只觉得憋闷。
烧完纸，三人分别磕头，默默的站了一会儿，就默契的转身回屋。
岂料院门刚一关上，阴沉的天立刻撕开了一条口子，大雨倾盆而下，季柏心中一颤，回头果然看见温馨开院门跑出去。
季柏追上大喊：“温馨！”
大雨中，温馨奔跑的速度不减，一路往后山上跑，季柏怎么喊，她就是不回头，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趴在地上，在用身体护住盖在爷爷棺木上的新土，并费力的把被雨水冲走的新土刨回来。
入秋的雨已经染了寒气，季柏不由分说的把温馨拉起来，谁知道温馨这时候力气大的惊人，无论如何抿紧嘴唇趴在地上护住棺木上的新土，任季柏怎么拉扯都不起来。
大雨越下越大，季柏拧紧眉头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弯腰抱起温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