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依偎》舟千海

2、第二章

　　陈漠然是赵优的父母早年资助的一个贫困孤儿，一直资助到大学毕业。说起来也是渊源颇深。
　　赵优的父亲是个做生意的，偏巧赶上早些年那会儿，有一年极为多灾多难，事业上失利不说，就连人也是多少要受了牵连，差点折了性命在里面，好在有惊无险，这下可把赵优一家吓坏了。
　　赵优奶奶是极为信佛的，这些年一直吃斋念佛，佛龛前诵经，于是老太太发话，大抵是佛祖显灵，感谢佛祖救命之恩，要多做善事罢。
　　确实这事儿回忆起来，说也蹊跷。
　　那年赵优8岁，他爸爸在外地又逢上过年，自然是要回家的。一早就订了车票打算回来，生意都撇到一边去，一副不管不顾的劲头。可上车前头天晚上赵优的奶奶非说做了个梦，梦里梦见观音大师说叫他儿子过了除夕再回，赵优的奶奶在梦里问了观世音半天是何缘由，观音却不语，只嘴角含笑，一副高深莫测普度众生的神秘样子，然后就乘祥云而去，赵优奶奶一下子就醒了。
　　连夜加急，赶忙用BP机呼了她大儿子，说晚些时日再回吧，观音托梦了。
　　赵优爸爸又是极为孝顺的，听了他家老太太的话，乖乖改了日子，眼巴巴的一天天盼着回家的归期。
　　可巧的是，赵优爸爸本要做的那趟车，却真是出事了，电视上报道由于各方面原因，死伤惨重。一家人在电视机前都吓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说起来赵优他爸爸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还是老大，底下有两个妹妹。天朝传统家庭里都是重男轻女的，赵优他们家当然也不能免俗，到了赵优这一辈，赵优又是老赵家唯一的独苗，赵优的两个姑姑相继生的也都是女孩儿，何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是生了男孩也不能再算做是老赵家的人了。
　　赵优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赵优和赵优爸爸是赵家老太太心尖尖上的两个大宝贝。大过年的这当口，出了这种事，老太太算是吃嘛嘛不香了，睡觉也不踏实了。
　　八几年那会儿，国家计划生育号角吹得分外嘹亮，贯彻祖国大江南北五湖四海，各地人民纷纷响应。
　　赵优他妈胡丽雯是顶喜欢孩子的，可她自己却是个机/关/干部，领导嘛，首先要起带头表率的作用，于是生二胎这个想法就被硬生生的扼杀在摇篮里。而且胡丽雯在生了赵优之后不久，就被强行做了输（卵）管结（扎）手术，这辈子都别想要孩子了，甭说男孩，女孩也不可能有了。
　　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赵优爸爸这事虽说是虚惊一场，却还是叫赵家老太太惦记起来。“多做善事”可不能只随口说说，于是资助贫困儿童这事就被紧锣密鼓的筹划起来。
　　这事办的极快，赵优父母不想通过什么慈善机构，尤其赵优他爸对金钱方面是个贼精明的，怕捐出去的银子没用到正对地方儿，反而白白便宜了别人。
　　于是在熟人的介绍下，去了下面山沟沟儿里选了个一对一的资助对象，那孩子就是现在的陈漠然。那会儿陈漠然还不叫陈漠然，叫陈默。无父无母，跟着他眼盲的奶奶一起生活，小孩子很懂事，学习上也很是竭尽全力，十分优秀，生活上也都是他在照顾着行动不便的奶奶。
　　陈默年年获得“三好学生”的荣誉称号，他家破旧的墙壁上一排排的奖状，生生要把人的眼睛闪得失明一般。可是到了他小学三年级那一年，他家里实在没钱再读下去了，平时就是各路人接济接济，但也不是长久之计，眼看着就要辍学回家。
　　这人不信命不行，偏巧通过各种关系，村里有人替这对孤苦祖孙搭上了赵优父母这根线，这才得以让小陈默继续求学念书。
　　胡丽雯当时第一面见到陈默的时候，就说跟这孩子有缘，一眼就喜欢上那个黑黑瘦瘦眼睛大大亮亮的，猫咪似的小男孩儿。
　　可能是应了“好人有好报”那句话，自打这之后，赵优父亲的生意还真就顺风顺水起来，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除了每年固定的数目费用，只要逢年过节，赵优他家还会额外给陈默那里寄钱及生活用品，陈默和他奶奶的生活也就有了保障。陈默他奶奶打小就教育陈默，人要知恩图报，长大了要报答赵优一家的恩情，陈默从小就谨记奶奶的话，一直记在心里。
　　可能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胡丽雯比起她年轻那会儿，更喜欢起孩子来，一空闲下来就要念叨念叨她家赵优是个独子也怪寂寞的，万一将来孩子长大出去念大学，她和她丈夫就更要相看两生厌了。
　　不过念叨念叨，她就想起来她家资助的陈默来，心里已然有把陈默当成半个儿子来对待的趋势。
　　胡丽雯的丈夫生意忙，总是难有得空的休息时间。所以胡丽雯清闲无事的时候，尽管山路不好走，偶尔她自己，或带着赵优一起，就会去下面的山沟沟看看陈默那孩子，顺便还要关心下孩子的学习相关。
　　别说，陈默那孩子确实也争气，成绩是一顶一的好，跟赵优一般大的年纪，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上学以来，连第二名都没考过，单单对第一名情有独钟。这让胡丽雯打心底都骄傲起来，同时又为自己亲生儿子的学习成绩担忧起来。
　　于是陈默自然就是跟不好好学习的赵优相比较之下的正面活教材，赵优那会是极不喜欢陈默的，他自己成绩不算最差但也绝说不上优秀了，顶多就是比垫底刚刚好上一级的中下游水平，这要在别家来说，也就考试之后发成绩单的时候，被念的几率会大起来，次数会多起来。
　　可在他家，由于有着陈默这么个“别人家的孩子”一般的存在，他妈妈每天都会念他，念的小男孩儿一点自尊都没有，可又不敢和他妈妈顶嘴。
　　于是每次来山里的时候，他都是极不情愿的，但是就算再不愿意，他那强势的妈总有办法逼他乖乖就范，这时候赵优心里怨恨更深，所以看见陈默的时候，是一次也没有给陈默好脸色看的了。
　　陈默也就不敢上前和赵优搭话，两个小孩子见了面也都是各玩各的，从不交流。那会儿赵优的妈妈胡丽雯只当是两个孩子都认生罢了。
　　两人的关系一直持续到彼此小学毕业才有了转机。上了初中之后，也不知道是赵优发愤图强还是别的什么，许是孩子大了，分外顾及着自己那小小的自尊心，也想在他妈妈面前争一争夸奖。
　　赵优学习自觉抓紧了，成绩一下子突飞猛进，俨然有挤进上等生行列的势头，进步是大大滴，这让赵优父母都喜闻乐见，连带着面子上有光，但凡是遇到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不免吹嘘一番。
　　赵优心里也是有了小小的成就感，待到他再去山里的时候，也就没那么讨厌那个学习成绩一直很好的陈默来。
　　两人再见面的时候，赵优也会好心情的跟陈默说起话来，年轻人在一起总是很容易混熟的，小孩子家家的，尤其是男孩子，哪有那么多仇恨在心里。
　　赵优也是那时候，第一次发现原来陈默并不如他名字来的那样沉默，只是自己之前从未和他交谈过，才有了先入为主的错觉，以为他很寡言而已。
　　从前都是他妈妈逼着他去山里，现在是他没事就主动提议去山里。搞得胡丽雯以为这孩子性格大变。
　　其实性格嘛是没变，就是看人的眼光变得不一样起来。不过胡丽雯也很高兴自己儿子的这种转变，自己的孩子愿意和三好学生在一起，那总是没错的，所以越发看陈默顺眼起来。哎，笔者认为其实用时下最流行的一个词形容陈默更好，就是“学霸”。
　　这日赵优爸爸难得清闲，一家三口去山里探望陈默，拿了好些城市里才有的新奇玩意儿，陈默眼睛都放光，连道好多声“谢谢叔叔阿姨”。
　　胡丽雯早就喜欢这孩子喜欢得紧，之前也私下和她丈夫秘密商议无数次要不要考虑认个干儿子看看。
　　这时候胡丽雯拿手肘不着痕迹的拱着老公的胳膊，他老公就会意了，当着陈默唯一的亲人，他奶奶的面，说：“想要陈默这孩子做他家干儿子，不知老人家是否愿意。”陈默奶奶听了自然高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摸摸索索着想拽身边的陈默一起跪下，却抓了个空，急得老太太对着空气大叫一声：“还不快跪下唤你干爹干妈一声。”陈默手里还摆弄着新鲜玩意儿，他奶奶这么一喊，条件反射似的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胡丽雯和她丈夫就磕了三个带声儿的响头，抬起头来，眼圈红着戚戚叫了一声“干爸干妈”来。老太太这时也激动的哭了出来，嘴里直念叨着“好人啊，遇上好人了……”，便和孙子抱作一团。
　　胡丽雯也心潮澎湃，歪倒在丈夫身上，脑袋扎进丈夫怀里，肩膀抽动，可见动了真情了。赵优他爸嘴里只一个劲的说“好啊好啊，我赵国庆这下有两个儿子了。”
　　于是就这么着，赵优有了个兄弟。他当时在场却最没反应过来，等他妈妈牵着陈默的手过来放在赵优手心里，道着：“要说算起来，你们同年生的，陈默还比你小一个月，你这是名副其实的有个弟弟了。”赵优心里不懂，却知道陈默那手似有千斤重，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感触。
　　随后胡丽雯真就认认真真扮演起陈默母亲的角色来，先是把陈默的名字给改了，改成“陈漠然”，说孩子的命，苦也不苦，只盼有个淡然超脱的性子，品德良善就好。
　　陈默奶奶是个没文化的，倒也觉得孙子那新名字好听的紧，又是千恩万谢一番，一张脸哭着笑着，让人看了说不出的动容。
　　其实赵优现在对“漠然”这个名字，才琢磨过味儿来。
　　什么淡然超脱啊，全是唬些没文化的人罢了，他妈妈的心思不会是怕将来陈漠然长大了想分他家家产吧，思虑白白多余了不是，口头上认的亲，没走什么法律程序，真要有什么纠纷或者官司，那自然是也不能受保护的，所以说女人吶，心思就是多，尤其是结了婚的生了孩子的女人，一门心思都扑在自个儿那个小家上，就是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意思么。
　　陈漠然也真是个争气的，年纪越大，人越漠然。
　　胡丽雯本来打算要接陈漠然去他家一起生活的，可陈漠然是个有主意的，偏就不同意，理由是他走了他奶奶眼睛看不见，没人照顾他不放心。胡丽雯一想也是，就遂了那孩子的孝心，心中就更觉得陈漠然这孩子她果然没有看错，有情有义。
　　自胡丽雯认了这个干儿子之后，整个人越发红光满面了，跑山里就跑的更勤了，她儿子赵优也是次次不落。
　　两个孩子经常见面，见了面不是在一起讨论学习就是看赵优从城里带来的各种小人儿书，要么就一起玩最新的玩具，革命友情打破阶级世俗，无关金钱，只有爱恨，迅速的发展成一对知心好朋友。
　　赵优他家有钱，所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时代，在他家是早就实现了的。他家还在他上小学的时候，早就安了电话，气派的很。
　　而陈漠然所在的那个小山村，则是在陈漠然上了高中的时候才安了唯一一部电话，那电话在村委会办事处里。
　　有的时候胡丽雯赶上忙，去不了山里的时候，就会给她干儿子挂个电话关心关心，生活情况啊缺不缺钱啊，他奶奶身体状况啊顺带少不了问问学习成绩之类的，次数多了，村儿里人都羡慕陈漠然那孩子真是命好，遇到这么个贵人。
　　陈漠然心里也一直是心存感激的。然而好景不长，这美好和平的景象被一场变突如其来的事故打破了。
　　事情的变故就是陈漠然在高二念完升高三的暑假，他奶奶生病去世了。
　　本来老太太身体一直硬朗，却不想人突然就倒下了，这一倒下就是再也起不来了。
　　老太太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临走前还破天荒的让陈漠然去村里打电话一定叫他干爸干妈来，说有要事交代，这“要事”谁都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陈漠然一路飞奔到电话机前拨了赵优他家的电话，电话里断断续续哽咽着讲了事情的缘由，胡丽雯在电话那头听了也是流了满脸泪，和丈夫儿子立即动身来到山里。
　　这头儿陈漠然他奶奶撑着一口气，硬是等来了胡丽雯和赵国庆，回光返照般的大手劲儿狠狠攥着胡丽雯和赵国庆的手腕，交代了一长串话，大致意思就是她走了要好好替她照顾她孙子，好歹也算是他们半个儿子了。
　　胡丽雯赵国庆满口答应下来，说您就是不提，我们也会替您照顾好孩子，您放心的走吧。最后陈家奶奶看看他孙子的脸，又看看胡丽雯和赵国庆那口子，闭上眼手一沉，了无牵挂的去了，神情一片宁静安详。
　　陈漠然见状一下子扑到他奶奶身上，声嘶力竭的喊着：“奶奶，奶奶！我不要你走！奶奶！……”
　　一同前来的赵优吓坏了，至亲至爱的人永远的离开这喧嚣的世界的这一瞬间，他从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
　　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赵优心理崩溃的好像整个人都Hold不住了。定定的傻站在那里，看着陈漠然悲痛欲绝的脸，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心却狠狠疼着，像有尖刀一样剔着他的血肉一般，痛的无法呼吸。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想一辈子对陈漠然好，再也不让他哭。
　　事情的后续发展就是办葬礼，虽然陈家已经没有亲戚了，但是整个村子的人都可以算是陈漠然的家人，被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陈漠然有个有钱的干爹，葬礼办的极为体面，老太太辛苦了一辈子，如今风风光光的下葬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陈漠然在他奶奶灵堂披麻戴孝跪拜的时候，泣不成声，最后跪的自行都站不起来了。
　　赵优扶起他到里屋歇一歇，陈漠然在他怀里两眼失神，只不间断的淌着眼泪，嘴里反复低低念叨着“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是一个人了……”赵优看他那样子心里更痛，一手手臂里圈着陈漠然，一手顺其后背，由上至下，他轻轻的在陈漠然耳边说：“你还有我。”顿时他察觉出怀里的人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后背有双手臂紧紧攀住了他的，不想放手一般，是陈漠然的手臂。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话说还有一年就高考了，陈漠然以想在熟悉的环境下学习为由，拒绝了他干爹干妈要他跟他们一起去城里住的请求，孤身一人留在了山里又老又旧的破房子里，死活不肯妥协。
　　胡丽雯无法，遂了干儿子的愿。然而陈漠然确实是个坚强的孩子，没因为他奶奶的离世而影响到他的学习，高考的时候仍是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和发挥超常的赵优一起考进了B市一所一流的大学。
　　旧日那句“你还有我”后面的秘密，只有两个男孩知道，那是两个人的约定，就是考进同一所大学。
　　梦想照进现实。
　　胡丽雯得知两个孩子考到同一所大学，乐的合不拢嘴，喜笑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