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空换道》舟千海

69、徐鹤连

　　温重义听他语带嘲讽，却也不恼，把手中断剑交给梁德，心想这姓崔的果然没死，当下笑道：“好功夫，原来是‘铁面罗刹崔方圆’。”
　　这句话一出，厅上登时寂静无声。今天来的客人中绝大多数都不识得崔方圆的真容，这一下听到温重义一语点破对方身份，各人心中均自骇然。本以为是要合力商讨出一条伏魔的良策，哪想敌人狡诈，倒先找上门来。
　　崔方圆冷哼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笛子，笛长约两尺，精铁铸成。
　　温重义乍见铁笛，知道对方不想废话，把手向后一伸，梁德立刻递上一把好剑。剑长三尺有余，与那铁笛相比，反在兵器上占了优势。
　　二人相对而立，蓄势待发。崔方圆自知今日在这天佑山庄绝讨不到好去，所以干脆也就不愿啰里八嗦，他天生就不是个聒噪的性子，只要今天能在这伏魔大会上杀出一条血路，还不如留点气力少逞那无用的口舌之快。
　　想活，就得拿命挣。死了，就是彻底的毫无希望可言。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矣。当初他跟着单一朝从塞外来到中原，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活下来了，柳清风活下来了，徐怀露活下来了，唯独单一朝死了。
　　单一朝死得早，留下徐怀露和琼花这对母女相依为命，崔方圆被人叫了近二十年的叔叔，总不能叫人家女娃娃白叫一场，就算不是冲着这个称呼，他也有依然有理由保住琼花一条命。毕竟不是单一朝，柳清风不可能还有命活到现在。
　　柳清风是单一朝的师弟，他二人一同拜在朝云剑徐鹤连的门下，而徐怀露是徐鹤连的独生女儿，他三人从小一齐长大，正是关系十分要好的同门师兄弟。徐怀露年纪最小，在她八九岁那年，她爹徐鹤连又收了一个徒儿，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温重义。
　　虽说温重义比单一朝还要年长一个月，但即便占了光阴的便宜，他依然是入门最晚的一个弟子，所以依着本门的规矩，温重义不可避免的成了排行最末的小师弟，连带早晚出入，还要被徐怀□□着喊一声“师姐”才算罢休。
　　小师弟不仅入门晚，而且入门之后并不习武，而是跟着师娘学习医术。
　　一晃八九年过去，徐家有女初长成，徐鹤连便为女儿和大弟子办了订婚宴。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早就心意相通互生爱慕。订婚宴当天，徐鹤连不仅把亲生爱女许给了单一朝，同时还把一套暮雪刀谱也一并交给他保管。
　　这刀谱的主人是徐鹤连的师兄，而撰写这书的人，却是他们的师父——一位隐居的高人。
　　高人一生只收了两个弟子，他教大徒弟用刀，教小徒儿练剑，及至两个徒弟把这一刀一剑使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高人心中欢喜，便欲打发两个徒弟出去历练。
　　暮雪刀和朝云剑乃是他最最得意的杰作，他要这一刀一剑甫一在江湖上露面，就能震惊整个武林。
　　临行前他再三嘱咐两个徒弟，叫他们出去之后千万不可互学刀剑。因这刀法绝世无双，而这剑法也是无可匹敌，这一刀一剑，乃是相生相克，互为掣肘。假使将来二人之中有一个走上了邪路，那么另一个还可以牵制对方。
　　高人说学刀的专心学刀，练剑的专心练剑，一辈子只钻研一把刀、一柄剑，才能把暮雪刀和朝云剑使得如风如电，才可以发挥最大威力。倘若一门心思分为二用，学刀的又去练了剑，练剑的又去学了刀，那么已学的刀剑便不再具有震惊江湖的威力，这就算是高人最大的败笔，也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徐鹤连和师兄满口应承下来，随即拜别了师父。外面的世界真是好，花红柳绿的江湖也真是热闹。
　　过不多久，徐鹤连娶了一位漂亮的夫人，并创立了朝云剑派。他这样成家立业之后，便也就和自己的师兄分道扬镳，各过各的小日子去了。
　　若干年后，大师兄很意外的出现在了徐鹤连面前，手里还牵着一个小男娃娃。小男娃是大师兄的独子，名叫温重义。
　　徐鹤连的大师兄姓温，那么师兄的儿子自然也该姓温。
　　温师兄害了很重的病，即将命不久矣，这次来找徐鹤连，为的就是临别托孤。他夫人不仅死得早，而且死得可怜，是被祖传的疯病活活耗尽了生命。比夫人更可怜的，是他们的儿子。
　　他知道自己儿子天性喜欢争强好胜，又怕他骨血里也存了疯病的种子，未免长大练武成痴、走火入魔，所以尽管把孩子托付在了徐家，却不许师弟传授小温一招一式。私下里把暮雪刀谱往师弟手里一塞，他只求自己儿子能平平安安。
　　温重义跟着师娘学医学的很不大情愿，一有空闲就要去练武场偷师。二师兄柳清风是个眼贼的，他每次刚一冒头，二师兄准能一眼就瞧见他。
　　二师兄武功练的浑水摸鱼，却格外喜欢医术。师父总说他是四个徒弟之中资质最好的，可惜他自己并不喜欢舞刀弄枪。温重义总想他和二师兄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两个人都是实实在在的羡慕对方，所以他拿医书换剑招，二师兄拿剑招换医书。
　　如此一来，柳清风和温重义的交情是越来越好，简直要好过了大师兄和小师妹。
　　温重义跟着柳清风学剑，每天学一点儿，日积月累，加之刻苦，渐渐也有了小成。他一向认为自己是很聪明的，他想等自己把朝云剑练的再好一点，就下定决心在师父面前亮个相，顺便再把爹留下的暮雪刀谱也一并要回来。
　　他爹没有徒弟，只有他一个儿子。纵然师父也是不会暮雪刀，但是这样一本绝世刀谱，总不能让别人替他保管一辈子。他想爹留下来的遗物，总需要自己来继承，况且，他是真心喜欢练武。
　　温重义心里的算盘打得是极好，可天算不如人算。订婚宴那天，徐鹤连却把暮雪刀谱给了单一朝。
　　温重义看刀谱落到了大师兄手里，先是不快，后来反倒松了一口气。徐鹤连平时不苟言笑，很有个严师厉父的架势。如不得已，他也确实不敢让师父知道自己偷学了武功。
　　拎着一坛好酒找到了单一朝，温重义一边劝师兄喝酒，一边又和对方打起了商量，想把他爹留下的遗物要回来。
　　单一朝本是个胸无大志的俗人，跟着师父多年学艺，他的朝云剑练的稀松平常，又因常被师父教导“一心不可二用”，所以绝世刀谱在手，他却只觉这东西是块烫手的山芋。
　　他知道这刀谱的来历，也很有“物归原主”的心思，可接手这本刀谱的同时，徐鹤连却告诉他千万要把刀谱保管好，并把当年师兄对自己说过的话又对单一朝讲了一遍。
　　单一朝这下知道了小师弟的秘密，心里对他是既同情又可怜，然而师命不容违背，为了小师弟好，他还是把刀谱藏在了一个极为稳妥的地方。
　　既然是秘密，那一定是只有极少的人才知道的事情。为了小师弟的面子着想，大师兄愣把两片嘴唇闭成了蚌壳，甚至都没对自己的未婚妻透露一星半点。
　　温重义没能从大师兄那里达成心愿，于是转头便对着小师姐使劲。
　　徐怀露耳根子软，而温重义又一表人材，先前她和这师弟不熟，并不知其人有多风趣幽默，这次偶然亲近起来，她渐渐地对这师弟生了好感。好感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成了燎原之势。
　　等到单一朝察觉到徐怀露有心事的时候，徐怀露已经拉着温重义的手，两人一齐走到徐鹤连的面前跪下，徐怀露说“她要悔婚，她要嫁给温重义。”
　　谁娶了徐家的女儿，谁就有资格做朝云剑派的下一任掌门，谁就能得到暮雪刀谱。温重义如愿坐上了掌门，可暮雪刀谱却仍然没有落到他的手里。徐鹤连把刀谱藏的滴水不漏，他一点边儿都摸不到。
　　单一朝伤心之余，远走他乡。等再回到平岭峰上的朝云山庄时，徐怀露已经给温重义生下了一个白生生的大胖小子。婚后她过的并不快乐，有关不快乐的缘由，她自己也是懵懵懂懂，说不太清是哪里出了问题，一方面她总感觉夫君不似婚前那么关心在乎自己，另一方面，她又会时不时的想起朝一朝来。
　　她想两个人一起放风筝的时候，想两个人一起烤地瓜的时候，还想两个人一起去河里抓鱼——西风萧瑟，秋叶乱飞，深秋的河水泛着透骨的凉意。河水冷，单一朝不许她下水，她便在岸边指手画脚，两个人嘻嘻笑成一团，是最纯粹最简单的快乐。
　　单一朝像个大孩子似的，嘴里说不出多么甜甜蜜蜜的黏腻情话，但他会变着法子的让自己高兴。
　　然而时光易逝，回不到过去，也没机会再重来。徐怀露看着身边冷冰冰的被褥，心里蓦地生出一股悔意，她想假使自己嫁给了大师兄，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孤独？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赫然是一只小小的白玉凤头哨，这哨子是单一朝的手笔，雕工粗糙，可胜在深情意重。抓在手里握了，握的白玉也暖了，徐怀露找来一根红绳，穿过哨子，她把这小小的物件挂到了脖子上，一直垂至胸口。
　　隔着衣服描绘了哨子的轮廓，她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