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_流离之君主》楚辞卫风

2、第二章

　　数以万计的铁骑兵甲冲锋而来，地面轰隆隆的震动。细碎的鹅卵石在地面震得蹦跳，嘶吼声震云霄，铁甲兵戈相互撞击，气势磅礴，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的那一端奔涌而来，即将淹没这寂静的孤城。
　　“大鸿！”姬轩辕站在战车上嘶吼，身体紧绷的如同一把拉满弦的弓箭。
　　“臣在！”一名肌肉虬结的粗壮大汉策马奔腾，与姬轩辕的八骑驾座并驱而行。
　　“你掩护后土！”姬轩辕努力平稳自己的气息。
　　“喏！”粗壮大汉领命，转向后土阵营，身后一批兵士紧随其后，如同黑色的羽翼。
　　“力牧！”姬轩辕又喊道。
　　“臣在！”白色虎皮裹身、身后背着一张大弓的中年大汉策马而来。
　　“你领人破城门！”
　　“喏！”
　　战马在粗重的喘息，热血在胸膛里翻滚……终于……第十战……集他所有的力量，不成功便成仁的最终一战……姬轩辕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深蓝色的战袍被狂风拉扯，如同鸟的羽翼，他挥剑嘶吼：“冲啊！赌上王的荣耀！！”
　　“杀！”千万将士怒吼着回应。
　　风起，战旗飞扬；擂鼓，嘶吼沙场。
　　上百人合抱着攻城木撞击城门，吼着拍子一下又一下的撞击。黑色的城门微微的震动，像是黑色潮水中的礁石，任凭上百人撞击依旧屹立不动。
　　“让开！”
　　白色虎皮裹身的力牧大喝一声。百米范围内被这一吼有一瞬间的静默，所有人都默契的让开一条道路，如同海水被分开，露出裸露的地表。
　　【言灵-青铜御座】！
　　力牧的肌肉瞬间极度强化，背肌像山一样隆起，肱二头肌腱暴涨，体表慢慢变成金属的颜色，骨架被肌肉拉长，让他的身躯膨胀如小山，白色的虎皮被撑到极致，令人窒息的压力席卷四方。他变成了一座黑色的铁塔，当他跑起来冲锋之时，他又是最强的战车与攻城木。
　　力牧口里喷泄出一股浊气，狞亮的黄金瞳看上去古奥森严。他左脚往前大跨一步，随着他脚步落下，地面随之一震，蜘蛛网一般的裂纹以他左脚为中心扩散开来，仿佛有一座山峰的重量凝聚在一起，砸在这个点上。他弓起腰，双手撑在地上，做出起跑的预备姿势，肌肉上的线条都被拉的紧绷，如同即将暴起厮杀的猛虎。
　　——碰！！
　　地面泥屑石块飞溅乱舞，力牧如同离弦之箭冲刺向城门，巨大的气浪将一旁的士兵掀的站不稳脚，他侧身用肩膀狠狠的撞在黑色的城门，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黑色的城门不堪负重的颤抖。
　　四周的兵士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在战争中，英雄所表现出来的伟力总是被人们所崇敬。
　　轰——轰——轰——
　　一次又一次的撞击让黑色的城门摇摇欲坠，最后黑色城门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裂缝如同藤蔓般蔓延，力牧大喝一声，蓄起全身力量给城门来了最后一击。在数万士兵的注目下，曾经威严高大的城门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飞舞，遮住了城里的景物。
　　静默，不同寻常的静默。上万名士兵同时保持了沉默。
　　姬轩辕眉头皱起，眼神凝重，他早在战争开始之时便发现了不对劲之事：
　　——城上没有人！
　　他的军队一路冲杀而来，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没有箭矢巨石袭来，甚至没有看到一个敌军的士兵，仿佛就像是他们在攻打一座没有人的鬼城。
　　“情况有些不对劲啊。”应龙语气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姬轩辕冷冰冰的回应。
　　应龙用鼻子哼哼。
　　“后土！”姬轩辕当机立断，“你先进去！大鸿你掩护他！”
　　“喏！”
　　原本连成一片的黑色军队如潮水分裂成两半，后土带着其中一半鱼贯入城中，贴着城墙奔向南子午区。
　　姬轩辕深吸一口气，大喝道：“进城！”
　　黑色的铠甲发出整齐划一的摩擦声，黑色的潮水灌入城中。灰尘散尽后，众人才看到城内的景象，接着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气。
　　尸体。满城的尸体。
　　数以万计的敌军士兵整齐划一的跪坐在一块白色的麻布上，佩剑插在自己胸膛里，干涸的鲜血红艳艳的，显得狰狞恐怖。风呼啸而过，战旗拂过他们的尸体，格外的的悲壮。
　　姬轩辕喉咙发紧，觉得这一幕诡异的可怕。他摇摇头，让自己冷静，他知道此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他把剑往车轮上撞击，发出金铁碰撞之声，所有士兵都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转过头看向姬轩辕，他一时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成王败寇！”姬轩辕嘶吼，声音传遍三军，“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战？！”
　　“荣耀！”千军万马吼声震天。
　　姬轩辕的青铜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直指皇城，“荣耀就在前方！”
　　“杀！！”

　　【2】
　　黑暗如同粘稠的浆水，涂满了整个囚牢。囚牢由黑色的玄铁铸成，上面用浮雕的手法雕刻着蛇头人身的怪物。蛇头突出来，仿佛要钻墙而出，每个蛇头都刻画的栩栩如生，连鳞片下的缝隙、蛇头上的表情都雕刻的惟妙惟肖，就好像是真的有这么一种生物，突然之间变成了黑色的玄铁。
　　囚牢四周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饭菜都是从机关暗门里送进来的，囚牢左侧有一个小坑，那就是厕所了。地面铺了一层稻草，若是掀开看就能发现稻草底下藏污纳垢，不知名的小虫在里面蠕动，跳蚤活泼的蹦跳，空气里略带一股酸臭味。
　　少年缩在囚牢的角落里，百无聊赖。
　　他从记事起就呆在这里，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对他来说世界就是这个样，黑暗而肮脏，没什么好难过的。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孤独，有些寂寞。
　　他不会说话，从没有人与他交流。他只知道每过一定的时间后，囚牢的角落那块略有些松动的玄铁会打开，里面有饭菜送进来。他看着雕在墙上的蛇头人身的怪物，思考过饭菜是从哪里来的，也想过每天拉出来的排泄物会到哪里去……最后他得出一个可怕的、可他自己觉得理所当然的结论：排泄物被外面的蛇头人身的怪物吃掉了，然后怪物拉出来的排泄物就是他的饭菜。
　　他每天的娱乐就是玩稻草，抓虫子。他能把稻草扎成一个迷宫，然后让虫子在里面爬来爬去，或者把稻草扎在虫子身上，就好像给虫子装上了一身铠甲，囚牢里所有的虫子都是他的士兵，而他是这个囚牢里的国王。
　　但今天和以往不一样。
　　他摸着肚子，里面已经咕噜噜的直叫了，饭菜还没有送过来，这是从他记事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难道是那些怪物拉不出粑粑了？有段时间他也是这样，那时他一直担心怪物不给他送饭菜。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他本来就没靠稳，一震之下他滑的躺在地上，四脚朝天。
　　怎么了怎么了？
　　他有些慌张，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他。
　　——轰！！
　　囚牢猛的被轰开，黑色的玄铁呈块状的碎裂。刺眼的阳光照进来，他遮住眼睛，第一次看到光的他紧张而又惶恐。
　　嘶——嘶——
　　他身后有东西在蠕动，发出嘶嘶的、类似蛇吐信子的声音。他下意识转头，便看到那与他朝夕相处、他所熟悉它每一片纹理的蛇头人身的雕像突然动了起来，像狂怒暴躁的群蛇。
　　吧嗒——吧嗒——吧嗒——
　　一条又一条的“蛇”从墙里钻出来，疯狂的向外冲去，速度快的难以置信。他只觉眼前有无数的东西一闪而过，肉眼难以捕捉它们的身影。
　　惨叫声、嘶吼声、骨骼血肉破开的声音……血块溅了进来，残肢断臂乱舞……他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而世界回应他的是残忍与血腥。他转身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去。
　　一个人——确实是一个人，虽然和他不一样，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他能确认他们是同类——走了进来，红艳艳的血把他的衣袍染的血红，少年抖的更厉害了。
　　后土叹了一口气。
　　南子午区是一片囚牢。数以千几的方形铁块如同蜂巢一样排列着，总控制室里每天将定量的食物投进机关，齿轮转动，均匀的将食物分配到每一个囚牢。
　　姬轩辕的命令是屠尽南子午区所有人，他没办法，只好一个一个的打开，拉出里面的囚徒杀掉。里面有青铜傀儡，每次打开囚牢后就有一大群蛇头人身的怪物冲出来杀戮，他们的军队因此出现伤亡。
　　这是最后一个了，杀了他就完成了任务。
　　后土看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突然下不去手。
　　之前每当一个囚牢打开，里面首先出现的是一对狞亮的黄金瞳。里面关着的囚徒血统都超出了血迹界限，更有甚者后脖子、脚踝等位置已经长出了鳞片。囚牢一打开，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杀戮，血统里嗜杀成性的基因早已占据了他们的理性，他们和那群蛇首人身的怪物没什么区别。
　　后土一路杀过来，杀了几千个，就算身体不累，心也累了。开始他杀的理所当然，但越到后面，囚徒的血统越低，最后几百个血统已经明显低于血迹界限了，只是那亮着的黄金瞳标志着他们的身份。后土心里积累的负罪感已经无以复加。
　　后土愣了愣，下意识的问：“你……你的黄金瞳呢？”
　　躲在黑暗中的少年不明所以，他听不懂后土的话。
　　在后土的感知里，这家伙手无缚鸡之力，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甚至比普通人类还弱。
　　杀，还是不杀？
　　他心里挣扎起来，面孔微微扭曲。
　　王的命令要无条件的服从，这是身为战士的天职，若是不遵照王的命令，那他还算是战士么？杀一个人算什么，这些年他杀的人海了去了……但仔细想想，每次他都是在战场上嘶吼着杀死那些对他挥剑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屠戮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杀吧，杀吧。他在心里这么对着自己说，可眼睛却不自然的瞟向在外面等着的大鸿。
　　“你自己做决定，”大鸿耸耸肩，转过身，“我什么都没看到。”
　　手下的军士很有眼力见的转过身。他们心底也希望这个如同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的少年活下来。
　　后土顿时眉开眼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少年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愿不愿意加入我们部落？”
　　少年茫然四顾，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声。
　　“哦……原来不会说话啊……那就当你默认了，”后土脸上的皱纹舒展，如同菊花绽开，“至于名字……就由我来给你取好了。”
　　“名字这玩意可不能含糊……该叫啥呢…”后土托着下巴思考，看上去如同猴子在装深沉，“悠悠鹿鸣……下句啥来着…不管了，就叫鹿鸣吧！”
　　“鹿是鹿部族的皇姓，外人不能随便乱取的。”大鸿忍不住出声提醒。
　　“呃……好像是这么回事，”后土抓了抓他头上稀疏的头发，犯愁道，“那怎么办啊？”
　　“取谐音，路明，加一个非字，取“明辨是非”之意。”大鸿这粗旷的汉子居然比这活了那么久的老头更有文化。
　　“好好！不错不错！”后土笑着拍手，看上去滑稽可笑，可他此时一身的血，肩膀上还有几小块血肉，真叫人笑不出来。
　　“好，路明非，”后土转身，向躲在角落里发抖的少年伸出手，“来吧！跟着老夫混，老夫保管你吃香喝辣！”
　　少年……啊不，路明非听不懂后土在说什么，只觉得他身后有光，他居然从后土的眼神里看到了慈祥，他觉得这个人即将改变自己的一生，让自己每天不仅仅是躲在黑暗里玩稻草和虫子，这么想着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
　　路明非虽然听不懂后土说什么，但大致的意思猜的出来，此时他第一次体验被人邀请、被人需要的感觉……这感觉…似乎很不错。
　　世界为他开了一扇善意的窗。
　　他郑重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