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山》郁琬

2、第二章 敢为你赴

　　最近的天气越变越奇诡。

　　好好的天突然下来一场瓢泼雨。

　　这还是十二月，雨水冰凌碴子一样砸下来，将光秃的树砸成一个个乌黑的墨影印在淡灰色的天空。

　　陶韬哈着哈气，吹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掏出钥匙打开自家门市的卷闸门。

　　吱呀呀的铁门推到头顶，她又蹲下来开玻璃门的锁。冰冷的铁质有种冻黏住皮肤的错觉，冷到最后竟变成烫。

　　她拎着U型锁推开玻璃门，打开空调，脱下大外套，穿上围裙开始整理货架。

　　这家店是陶韬妈妈年轻时候开的，现在已经有三十年的光景了。她上学的时候是婆婆在管，现在婆婆年迈，她接手了这家店。

　　隔壁就是小学，临学而立，自然是卖一些文具杂货什么的。

　　同一条街，往左前走两分钟，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一所公立中学；而从店铺出来往右走五、六分钟是县中心幼儿园。

　　还有一所私立双语学校就在这条街的背后，林林总总不过数百米，簇拥着数十家辅导班、钢琴、舞蹈、绘画等诸多兴趣爱好班。每天上下学，宽阔的街道都挤满了毛茸茸黑乎乎的小脑袋。

　　陶韬家的文具店在她还记事的时候就已经开在这条街上了，九十年代末陶韬刚出生，小学要扩建，财政拨款不够，学校领导决定卖掉一批改建后的门市房，韬妈咬牙买下这家店，一家老小紧衣缩食了好几年，直到陶韬上初中家里的经济条件才好了起来，后来韬妈又大气魄的咬牙买了门市上面翻新盖的楼房，南北朝向，三室一厅一厨一卫，40坪的房子，婆婆睡主卧，她睡次卧，韬爸韬妈睡小客房，——这间小客房在陶韬父母失踪后空了十多年。

　　小学的预备时间是七点五十。七点四十之前学生不准进校，八点到八点二十有一节晨读课。所以一般小学附近的商店冬天开门会晚一些，在七点前后开店门，而早餐店则开的更早一点。

　　陶韬整理好货架，前脚刚站在柜台后面，后脚玻璃门就被打开了。几个身穿鲜亮羽绒服的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笑着走进小店。

　　接下来是一波又一波，年龄从六岁到十几岁的孩子不等。他们神色鲜活，面庞稚嫩，有的个子还没有柜台高，三两成群，在几排货架前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时把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商量买哪个什么好。这些孩子们大多数身上都带着各种绒毛，羽绒服帽、棉服衣边或是鞋圈上，缀饰着深浅不一的狐狸毛，兔毛……一个个看起来毛绒绒的，又胖又短，看起来像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带着可爱糖霜的膨胀的松软小面包。

　　陶韬站在门口柜台钱一边收钱一边瞅，为自己的想象轻声笑了一下。

　　挂在对面墙壁上的石英钟分针指到八的时候，店里的蒲绒绒们像潮水般褪去，留下了一地凌乱的垃圾。

　　等陶韬忙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这期间婆婆来店里溜达了一圈，然后跑到隔壁的康老板那里吃了一顿油饼子和豆腐脑。然后跟四五个老头老太太出门遛弯消食去了。

　　九点一刻。

　　当时针和分钟在挂钟上走成一字马的时候，陶韬已经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坐在柜台后吸溜吸溜的喝起来。

　　她把那叠从薛璨那里拿来的几张照片，摊开在玻璃柜台上，第一百零一次得翻看起来。

　　真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帮助，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韬爸韬妈那个时候很年轻，笑容灿烂，青春洋溢。

　　陶韬记得很清楚，当时韬爸是探险队的小向导，他打小在碴弄山上长大，跟陶爷打猎，后来ZF收缴了猎~枪，陶爷给儿子跑关系，先进部队，然后转业成了一个护林员。端上了铁饭碗最后才娶了在县城工作的陶妈。

　　两千年前后碴弄山改成国家地质森林公园，护林员都归旅游局管，韬爸由小护林员转职成了旅游向导，但这一导，直接给自己和老婆都给导丢了。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挺大，小县城里刚办旅游局就弄丢了一、二十人，整个霞县愁云惨淡，人人自危。一时间县城里谁也不敢提碴弄山，这条绵延几百公里的秦岭支脉封山了好几年，直到零八年奥运会期间，新领导上任，县里决定兴建旅游城市，才重新勘探，请了几位国家级专家考察了好几个月才又重新开山。县里下了好多保证书，又持续几年推出很多优惠政策，才慢慢把人气聚拢回来。

　　直到最近几年，霞县旅游强县的名号才传了出去。

　　然而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陶韬一直心存疑虑。官方给出的答案是：“雨夜落崖，再加上山体滑坡，尸骨无存。”

　　十五个方块字，三个标点符号，对十七条人命盖棺定论。

　　当时满城风雨，而身为受害人的子女，陶韬受尽指点，在这个只有城镇户口只有八万的小县城，她几乎成了人们口中眼里最惨烈的悲剧少女。高中那最后两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后来考上大学，她直接报了一个离家最远的学校，逃得远远的。

　　大学毕业考研，又读了三年，后来从婆婆手里接下这家店，一直到现在。

　　“有三年了啊~”

　　她坐在凳子上突然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时间就在这条宽阔平展的柏油路上悄悄走过，像是无声中有一个巨大的时间轴，在缓慢拖动，而人生的关键帧也只有那几个，稍不留神，它就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

　　然而任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惊喜”会来的这么快。

　　那是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的星期三，十二月二十八号，晚上八点零六分，陶韬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时候她刚好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心里还盘算着，等到八点半的时候就关店门回家睡觉。

　　薛璨的视频电话就来了。

　　是偷拍。

　　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场面很乱。一群人打着灯光，有手电，也有探照灯，照的人脸斑驳，人声吵杂。

　　“……人找到了吗？人找到没有，我问你的是人找到没有……”

　　“天黑，雾气大……太冷……搜救有难度……”

　　“都多长时间了？！干什么吃的？……”
　　“不要走……这件事先不要……让人把手机都收上来……快……”

　　陶韬看着那个晃动的厉害的镜头，突然断了。

　　她一下从凳子上跳下来，什么东西也没有带的从店里冲了出来。

　　她认得那个地方。

　　西青崖。

　　十二年前她父母和整支科考队失踪的地方。

　　八点半她从县城打的直奔碴弄山西青崖。

　　十一点零五分她站在了蓬头垢面的薛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