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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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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无尽抢夺战
时间回到三个月后。隆冬。冷冽。
本来,今天该是他自附身后第一次好好地,近距离地看着“龙”的,毕竟,他从来未曾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自己的身体。从以前就疑惑,到底“龙”哪里吸引暮了。
然而,四周不断快读飞掠的景物,却告诉他,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深夜劫他这尸体到底为何,是本来要劫“龙”,只因他也在帐内,劫错了?是明知是苏逸的尸体,劫去有其他用处?还是这男人其实是北国的忠臣,来劫回北国的皇子,即使是死了的?
——对,北国的皇子。他现在是记起来了,苏逸是北国的皇子。
恢复记忆和回忆有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然而有时却又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像他。也就是因为这样,他失笑地发现,自己的心境与昏迷在“龙”的身上时是多么的相像,只是当时当时他选择了遗忘,现在却不可以,也不允许自己遗忘。
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有点累了,就像有些常说“我已经过了疯的年纪了”时的心境,惆怅却宽慰,无奈却释然。
有些事,回头去看,方觉大悟。
何况是经历了两次呢?
若真能醒来,他该如何面对呢?离开是不可能的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坚信,那么选择呢?他的心选择的会是暮吗?然,即使选择了又如何?别忘了,他还有一个妻子。
思及此,他竟忍不住一阵苦涩涌上,并心中怨怼:为什么,暮就不能早点说呢?
随着四周景物由围墙窄巷变成绿树密林,他知道这男子扛着他窜到郊外来了。
他没有感觉到温度的降低,但四周越来越多的积雪却告诉他,他们似乎是往山的方向。
这里离皇宫很远。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心里止不住一阵心慌——暮他,说不定找不着他了。
他附于苏逸身上,若苏逸尸首被带到荒芜的地方,任国师能耐多大,也不可能把他的魂召回去吧?何况聂国师不是说了吗,必须火焚,方能使魂体脱于所依附之物。若苏逸的尸首被带走长年不烧,供在北国,他岂不是一辈子附于此?又或者焚烧的时间不对,他脱体而出,或消散,或无所依,一辈子飘荡,成了孤魂野鬼?
明明不懂星术,单凭以前听到的民间鬼怪传说猜测,但却足以让他心慌意乱了。而想得最多的,就是:他,或许就在今夜,这一刻,与暮成永诀了。
他并不后悔昏睡前与暮一起时的所有,只为昏迷后意识清醒时却把大部分时间放在困惑、挣扎与厌恶之中。
终于,扛着他的人停了下来。此处是白雪皑皑的山顶,一所透着昏黄灯光的木屋,再无他物,可谓荒凉孤独。
“嘭!”一声,木门被打开。他被扛了进去。
“人呢?”熟悉的女声。
竟是蓉儿?!
“这里。”话落,他被放倒在床上。
此时,他才看清皇甫蓉儿。让他意外的是,她竟然穿着普通百姓,甚至可说是山村野夫的衣服。
“这!这根本不是苍龙!”皇甫蓉儿走了过来,然后惊愕,接着不可置信地大叫。
“诶?”似乎,劫人的男人此时也发现了。
“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皇甫蓉儿大声质问,并带着哭腔。
“我……那里那么黑,我怎么看得清人哪。而且,我怎么知道这家伙——不,这尸体会在苍龙的床上?还有,你以为搬他出宫很简单?为了甩掉追上来的人侍卫,我花费了多大的力气你知道吗?”男人理亏,却也不满她的态度,不耐烦回道。
“侍卫?!”此时,皇甫蓉儿也顾不得这男人的态度,改而惊问,“你说你被发现了?”
“嗯。本来是没事的,可是在快要出城门的时候,却发现那国师和皇帝带着一群侍卫追来——没想到国师那老头还能跑那么快。”男人严肃地点点头,最后一句却是嘀咕埋怨。
“皇兄?!”皇甫蓉儿惊讶道,“他来做什么?难道他也以为你劫的是龙?不可能,他应该也知道你手上的是苏逸的尸体。苏逸对皇兄来说,应该没什么用处才对——不,说不定,若没用他又怎么让寒沁照顾苏逸尸体那么久呢?说起来,皇兄一直没告诉我当初苏逸为什么没有治好龙,难道……难道苏逸的尸体还有用?可是有什么用?还有,国师?国师来做什么?我的确是听说国师昨天有到过逸龙宫,可是,应该没有特别的事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边不断来回踱步,边低声呢喃,想到心烦意乱,却不得要领。
而躺在床上的他,却完全明白为何如此。
国师会来,恐怕是发现他灵魂附身之物忽然快速往郊外移动吧。皇甫暮会追上,恐怕也是发现苏逸尸体不见与他灵魂移动有关系,甚至说,皇甫暮已经猜到这之间的因由了。
只是,他们能找到这里吗?这劫持他的男人刚才说了,为了甩掉侍卫们花了不少功夫。那么,恐怕真的是甩掉了吧。何况,即使国师知道他被移到这里,此处却是深山老林,要真正找到,恐怕并不容易。且,他现在也不知道皇甫蓉儿会会如何处置他。
若真如此,这里他的终点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从来不曾为谁撼动的心,此刻竟剧烈地痛起来。
纵然有朝一日,皇甫暮成为了六国之主,他却只能远在某个不知名的,连乌鸦稀鸟也不屑来之的山顶,苦苦冥思。
纵然有朝一日,皇甫暮身死沙场,为他挡下最后一箭的,却永远都不会是他。
只要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绝望。
魂在“龙”身上,身体虚软时;魂附在苏逸尸身上,却全无过去时;魂在尸身,却已经记起部分记忆时;与现在,所有记忆都记起来,这些时候的记忆,这么多重的记忆,相互交错,凌乱不堪。
可不变的,却竟是他俩的纠缠伤神,痛苦困惑。
这时,皇甫蓉儿跑到窗边,远眺的结果是他自己惊骇得跌倒在地,把本来坐在一旁发呆的男子吓着了。
“怎么了?”他边问边走到窗边,神色一变,“还是追上来了?看火把数,足足有好几千人!再远点好像还有人?!”
他们追上来……这个想法,把快要被暗黑淹没的他的心思拉了回来,也燃起了他的希望。只是,皇甫蓉儿的几句话却让他再次失望,甚至心灰意冷。
“哼!”她冷笑一下,然后把室内刚已点燃的油灯拿到窗户右边小几上,拿出一条麻绳,再取出一支蜡烛点燃也放小几上。麻绳一头绑着蜡烛,一头绑着窗棂,蜡烛斜斜悬着,绳绷紧,最后把油灯置于绳下。如此,成了一个简单的定时器。
“你在做什么?”男人惊讶问。
“我选这里就是因为这里群山连绵,进来了也不好出去。即使皇兄带了这么多人来,要找到这里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甚至永远找不到也说不定。”皇甫蓉儿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边说边把一椅子搬到小几正前方,保持着五尺的距离。
“那个男人一次又一次想抢走龙,我准备舍弃公主身份他都要阻挠!不报复他我实在不甘心!既然他要苏逸的尸体,我就给他个明示,省得他瞎找一夜。至于他来到这里时,还剩下什么,就看他的造化了。”
“你要烧了这里?”男人表情怪异说,“这玩意又是干嘛?”他指着“定时器”。
“当然是给我们争取时间逃。”皇甫蓉儿白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床边,又说,“来帮忙,把他扶到椅子上。”
男子挑眉,饶有兴味说:“我总觉得你的目的不止这么简单。你都说了,这苏逸根本什么用都没有,你烧了他对皇甫暮也没什么坏处吧。”
皇甫蓉儿愣了下,方脸色阴沉说:“你先帮我把他移过去。”
男子耸耸肩,似笑非笑,却手脚麻利地把他抬到椅子上。
由于尸体已经僵化,无法坐,所以只是作下样子,实际上是把尸体靠在椅子上罢了。
他的脸正对窗口,可以看见窗外的一切。
远处,一条条火星窜成的火龙在山峦中徐徐行进,天空被染成了金黄。
似乎,就这一刻,人离天空,是最近的。
就如皇甫蓉儿所说,这里群山重叠,峦峦相接,要找到一间木屋,谈何容易。即使知道方向,要走过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说吧。”男子兴致勃勃。
“我要用这里吸引住皇甫暮的注意力,然后你再去皇宫一趟,再劫一次。”皇甫蓉儿看着窗外,淡然说道。
而那句“皇兄”,此刻已彻底变成了“皇甫暮”了。
斜斜靠在木椅上的他,几乎惊恐地看着她。
不再有凄然的神情,不再有卑微的懦弱,完全下定决心的她,竟让他觉得心慌。
从前的怜惜与不忍,在这一刻,他竟然无法回忆起来了。似乎,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了。难道说,她从来就是如此吗?以前的,都是手段吗?
他拼命否认这种荒谬的想法。
“看来你是豁出去了。”男子几乎是用激赏的眼光看她的。
“是他逼我的。”皇甫蓉儿没多回应,淡然一句。
他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黑暗的丛林中,不知所措,恼恨愤忿。
远处的火星依旧遥远,而身旁的麻绳已渐渐变得赢弱起来。
很细微的一声“啪”,麻绳终于断了。
接着,“嘭”一下,悬着的蜡烛倒下,滚落小几,掉在地上。断成两截,火苗晃了下,却未灭。而油灯,也因蜡烛倒下引起的震动,侧了侧,横倒在小几上。油顺着边沿流出来,徐徐铺开,小小的灯芯随之直接贴着木小几上,烧得更旺。
油,慢悠悠滑下小几,一滴,一滴,落地。
整个小屋都以木造成,很容易烧起来。
星星之火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
当暮来时看到只剩下残灰的木屋,心会不会很痛?若可以,他真想告诉他,苍龙一样会痛。
当尸体成一杯黄土时,他的灵魂是否也会一并泯灭?若可以,他真希望,会。
当暮回到皇宫,发现“龙”已经不在,他会如何?会因为失去完好的期待而抑郁寡欢吗?
意识开始模糊……
“龙……”突然,隐隐约约,他听见了熟悉的喊声。
可惜,他看不见了。
“皇上……”是寒沁的声音吗?呵……或许。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以前所谓的挣扎,所谓的选择,都只是在他自己与暮之间挣扎,在自己与暮之间选择罢了。
迟了吗?或许,真的迟了……
或许,还有来世。既然灵魂,有来世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星稀云疏,月光朦胧,圆月四周的红晕与夜空中的红光相互映照,耀眼绚丽。
窜得老高的火焰仿如张牙舞爪的魔鬼,狂妄不羁地叫嚣,肆无忌惮地舞动;此起彼伏的倒塌声与远方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撼动天地;越发浓烈的烧焦异味亦让人几欲作呕……
火龙乱窜,吞噬了一梁又一柱,扑灭了一次又一次的呼喊;冲天火光让黑夜明如白昼,映照得雪地一片彤红;融化的雪水潺潺流溢,汇成条条小溪蜿蜒四散。
看着这一切,清晰地感受着脸上的点点烫热,他觉得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暖和过,满足过……
这是值得高兴的,他这样相信着,所以,他扯出了笑容。
这次……合该可以回去了。
只是,能回去哪里呢?“龙”已经不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