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掉角儿 ...

  •   秋风,孤坟。

      村子另一边的野地里,杂草丛生,野花枯萎,疯狂生长的茂密灌木丛边一株苍葱翠柏迎风而立,孤零零而不合群。翠柏之下青冢独立,弦月端坐在碑前看着碑上的字迹,长久的风吹雨淋下似是被磨掉了一些的字迹。指尖从字里行间一一划过,“先考弦君讳鸣大人之墓”,彼时她一人一字一画的刻画其上。

      分尽麦芽糖的弦桐匆匆赶来,自远处便见弦月仿佛石雕一般一动不动的坐在碑前。他喘匀了气缓步行至弦月身后,先是俯身拜过坟冢,随即便静静立于原处,未有言语。

      “我是不是从未与你说起过他啊。”须臾,弦月忽而轻声道。

      “是。”弦桐恭敬作答。

      “是吗……”弦月低吟一声,回过头看着弦桐,她唇边扯起一抹淡笑,“那我跟你说说吧,你坐,没事的,他生前就不在乎这些虚礼,何况现在已经不在了。”

      “嗯。”弦桐应声席地而坐。

      待弦桐坐好后,弦月从竹篮中取出细长脖颈的白瓷酒壶并两只透白的小酒盏。自己留下一只又递给弦桐一只,她顷身将杯中斟满。

      “这是他生前最爱的酒,可惜我不懂,总喝不出哪里好来。”没有劝酒,她举杯一饮而尽。

      弦桐怔愣片刻,取下面纱学着弦月的模样亦仰颈一气饮尽。

      酒入喉,一丝辣伴一丝甜留下一丝醇,弦月不懂,他自然更不懂,毕竟他只是块木头。

      弦月的脸上浮起淡淡红晕,“好喝吗?”她歪着头笑问,眉眼间轻漾如三月春水。

      “好喝……”弦桐低声答。

      “喜欢……喜欢就多喝点……”又往弦桐盏中倒满一杯,弦月呵呵笑道:“既然你也喜欢喝,那你一定懂他了,懂得他为何要抛弃尊贵的身份地位,懂得他为何结庐茅舍隐居深山,懂得他为何对戏成痴。”

      不懂,弦桐知道,他不懂。

      “喝嘛,愣着干什么,喝,”弦月托起酒盏塞到弦桐手上,自斟自饮道:“你知道吗,他真的是爱戏成痴,不,你知道,你不是天天早上都跑到那破亭子里吊嗓子嘛,和他那讨人厌的模样简直一样。”

      弦桐未言,仰首饮尽杯中物,沾着酒的唇嫣红如血。

      “他呀,也是个偃师,是个很好很好的偃师,”又喝下一杯酒,弦月的眼神渐渐染上迷离,“我听说他从小就喜欢傀儡戏,喜欢的不得了,曾背着他爹娘做了许多许多似真人一般精致的小木偶,一提线一投足,一落线一举手,离远了看如真似幻一般。可是后来,他做的木偶还是被他爹娘看到了,他爹大骂了他一顿,然后命人烧了所有的傀儡,一个都没留下。烧掉傀儡的那晚是个晴天,月朗星稀,万里无云,下人们围着火堆一边取暖一边紧紧看着他,他们怕他一个想不开也投入火堆。可他没有,他很平静的望着火堆中残缺的傀儡燃尽成灰,那天的火燃了很久,他便在火堆旁站了很久。”

      说到这,她忽然歪着头看了弦桐一眼,“那平静的神色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吧。”

      “是吗。”

      “我也不知道,呵呵,”她拿起手中的半杯酒对着斜阳细细赏玩,目光中带着追忆,“那一夜过后,他没再做过一个傀儡,也没再看过一眼戏本,而是淡漠的随着他爹给他指派的老夫子们静心读书。这一读便是二十年。二十年里他学会了做人,学会了理政,学会了风花雪月也学会了金戈铁马,学会了恩威并重,也学会了刚柔并济,他有了自己的妻子,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很聪明,他尽可能的扮演着他爹想让他成为的样子,直到……”

      弦月话音一滞,弦桐抬眸望过去,见她眼中闪过无尽的落寞。

      “直到他爹归天他继承大统的那天……”此前一直一杯接着一杯未断的弦月说到此处忽而停了下来,只见她斟了满满一盏,倾杯间全倒在了坟前,“那天也是个晴天,天朗气清,阳光明媚,登基大典如期举行,伴随着礼官的主持声一切都顺利的仿佛不真实。大殿之上,他穿着冕服的模样俊朗非凡,如天神威严,就像是,像是完全不像他一样!呵呵,他明明是那么清逸的一个人,殿上之人又怎么可能是他呢。”

      弦桐听的入神,竟未察觉出弦月话语中的悲愤。

      “那人当然不是他,他可是为了傀儡戏而能成痴的偃师呀。没人知道这是个骗局,一个精心策划了二十年的骗局。二十年里他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寻到了一截神木,他苦心修炼技艺,最终以心血为引雕刻出了这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傀儡,又用了近十年教会傀儡所有治国之术,从此世人再分不出他与他的区别。他与傀儡达成了一个约定,傀儡代他称帝,而百年之后他放傀儡此生自由。尘世的几十年罢了,于永生的傀儡而言不过一瞬,这笔交易他几乎付出一切,傀儡却几乎毫无损失。可哪怕如此,傀儡竟然还嫌不够!”

      弦月言及此处,声音陡然凌厉,“弦桐你知道吗,他要杀了他,傀儡要杀了他!”透白的小盏锵然落地,碎片四溅,“傀儡害怕,怕他有朝一日会揭发出来。多可笑,他创造了他,一步步教会他说话,走路,读书,识字,他曾带着他偷偷溜出宫闱,只因为他好奇诗中的那一句‘灯火阑珊,蓦然回首’,他带他放风筝,带他编草环……他在他的身上倾注了一切,他却不相信他会安静的离开。登基转日,傀儡便派出他交给他的暗卫去刺杀于他。”

      酒盏已碎,弦月晃晃酒壶拒绝了弦桐递过来的另一只小盏,就这么对着细长的壶嘴直接灌了一大口,“他躲过了刺客的暗箭,却没能躲过那个寒冷的冬天,伤口距心脏不过半寸,生机流逝,不到半年他便离开人世。他离开的那天依然是个晴天,雪方止,冬阳初照大地,灿白色的光耀目如珠玉。我亲手将他葬在此地,不久便听闻邻国新帝下诏,止民间一切傀儡戏,所有偃师全部驱逐出境。”

      弦月打了个酒嗝,满身酒气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弦桐见状连忙起身扶住她东倒西歪的身子,跟着她一步步挪到碑前。

      “看见了吗,弦鸣!”她重重一拍墓碑,朝弦桐含糊道:“他叫弦鸣,你给我记住他,他是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偃师。哦,还有……还有弦朔那个杂碎,你也记住了,就是他,杀了弦鸣,就是他!”

      言罢,弦月头一歪,倚着弦桐沉沉昏睡过去。

      ……

      缓缓睁开眼睛,一片白映入眼帘,弦月眨眨眼,那白色还在。

      “你喝醉了。”

      上方传来弦桐轻柔的声音,弦月方才意识到这一片白乃是弦桐的衣衫,而弦桐此时正抱着她靠在翠柏之侧。揉揉额头,弦月从弦桐怀里挣脱出来,她抬头眺望了一眼天色,还好,太阳尚未落山。

      “这酒后劲小,没事。”许是因为将藏在心里多年的话痛快说了出来,又许是因为这酒能解愁,总之醒来之后的弦月心神已然恢复正常,伸手摸了摸石碑她回头朝弦桐道:“待今日这一出戏演完之后,我们便走。”

      “去哪?”

      “棠国,烧了弦朔为弦鸣报仇。”

      “……”弦桐沉默半晌,忽而道:“如何去,国境线已封。”

      “不用,我们上京城。自从弦朔禁傀儡戏后,又陆续封禁了各个戏种,及至而今棠国每岁皆会派人到邻国寻找技艺高超的戏班前去唱戏,为时半月有余,足够我们烧了那个白眼狼。”一提起来弦朔,弦月又是一肚子的火,“罢了罢了,不想这小人,”她强压下火气缓了一缓,再抬眼时恰对上弦桐那似水一般氤氲了墨色的双眸,眸光淡漠中带着些心疼。

      见此情景,弦月低下头轻声道:“弦桐,你唱一支曲吧,他一定喜欢听,要唱欢快点的啊。”

      “好。”

      ……

      (起介)

      “古人读书,有囊萤的,趁月亮的。”

      “待映月,耀蟾蜍眼花;待囊萤,把虫蚁儿活支煞。”

      “悬梁、刺股呢?”

      “比似你悬了梁,损头发;刺了股,添疤痆。有甚光华!”

      (内叫卖花介)

      “小姐,你听一声声卖花,把读书声差。”

      “又引逗小姐哩。待俺当真打一下。”

      (末做打介)

      (贴闪介)

      “你待打、打这哇哇,桃李门墙,崄把负荆人諕煞。”

      ……

      孤冷的坟前唱白咿呀响起。

      醉眼迷离的少女呵笑着倚坐树旁。

      不远处,身段柔媚的少年,一袭白衣似染如降临人世的神祇般光华灼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