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子》阿辞颜

4、林鹤宁（四） 去留

　　周端翻了个白眼，他看到林鹤宁此时心情好，也不舍得打断他的乐趣，便抱着笔记本坐在一旁忙着公务。
　　一身病痛，难得他能够心情好的去围观网友对自己的评论，便随他去吧。
　　周礼敲门走了进来，便看到两人自行其事，安宁静谧的一幕。
　　他恍惚了一下。
　　110出警后得知了遇害人是林家三少，第一时间把他送到了松山医院，松山医院是林家容家合资控股的私人医院，周礼得到消息，急喘着从办公室飞奔到急诊室门口，当日见到林鹤宁的那一幕仍旧清晰无比。
　　一向俊美冷厉的青年不再是令人难以靠近的模样，他闭着眼，无声无息的躺在狭小的救护架子床上，双腿不自然的扭曲着，他身下的白布早已被鲜血浸透，承载不了那样的出血量，赤红令人胆颤的液体滴答滴答的落在医院的地板上。
　　他犹记得自己当时抖着手去探了探青年的鼻息，那一息热气时有时无，他的心便犹如一脚踏上了悬崖间的钢丝线，紧绷了起来。
　　这青年，是他恩人的唯一子嗣，纵然他不喜他的为人处世，可从未曾想过他会在这样年轻美好的年华里就离开人世。
　　若是如此，以后他就是想报恩也无人可报了……

　　“…来了？进来坐啊。”
　　林鹤宁抬起头，看到呆愣在门口的男人，顿了顿，开口招呼。
　　周礼走进来，把水果花篮放在了茶几上。
　　周端抬起头，神色不耐，但是看在林鹤宁住院期间周礼还算是尽心尽力的份面上，朝着来人点了点头。
　　周礼身高足有一米八五，五官端正，鼻梁上同样架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儒雅的书生意气一览无余，可是，他又是游离在生死线的临床医生，见多了生死离别，眼眸里那一丝冷静冷酷已经定型。
　　以前林鹤宁老是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是身世坎坷，食不果腹，周礼能个头长到撑门框，而他却只能徘徊在一米七八的关口？这种怨念想多了，便习惯成自然，此时看到这间装饰豪华价格昂贵的疗养房天花板足有三米高，周礼的身高此时也不显得格外突出，林鹤宁心里便爽快多了。
　　“今天怎么样？看什么呢这么高兴？”周礼有些诧异的问道。
　　他也不奢望能得到这两人的热情招呼，一个是恩人儿子，恩怨交加，且重伤缠身，另一个则自称是林鹤宁的旧友兄弟，自从林鹤宁出事后仿佛从天而降，一直在医院疗养院里照顾着，比真正的林家人尽心百倍，除了把林鹤宁当祖宗一样照顾着外，对其余人等一向不假于颜色。
　　不过想到当初周端当日在ICU门口外对着容家家主、林谊岚的一顿冷嘲热讽完全不留情面，以及升级版的直接动手，让在场所有人都失了颜色，周礼顿时觉得自己好还是受到了礼遇的。
　　“…看一些新闻，”林鹤宁说道，“你今天没有手术吗？怎么有空过来？”
　　周礼毕业于全球最有名的医学院，是外科圣手斯坦福教授的得意门生，学成归国后入职松山学院，才区区不过五年就已经是外科一担当把手，而立之年的外科主任。
　　这些年来，林鹤宁也已经明白当年周礼执意推辞国外一流大医院的诚挚邀请回国的原因。
　　周礼身体力行的践行着什么叫做知恩图报这种优良品德，是以，即使当年松山医院名声微小，周礼仍旧毫不犹豫的成为其中一员；是以，当林二爷夫妇身故之后，林鹤宁声名狼藉，周礼即使心怀怨怼，仍旧努力对他释放善意。
　　就因为这一点善念太难得太珍贵，即使周礼在那件事情上也隐瞒了他，林鹤宁对他并无多少怨怒。周礼毕竟是外人，不是那个做主的人，林鹤宁不擅长迁怒，也无从理解迁怒的人的脑回路。周端心不甘情不愿的告诉他“那个叫周礼的，医德还不错……”云云，此时，他已经是毫无一丝埋怨周礼的想法。
　　周端抬头，把视线从数据上移开，看着两人，他丝毫没有要给两人私人谈话空间的自觉。小宁这几日心情平和得让他有些诧异，过去几年里让他担忧的阴郁也消失了。
　　虽然疼痛让他经常满身大汗，林鹤宁能忍，痛极了也只是闭目咬牙一言不发，整个人的心境却放松下来了。
　　遭此大难，常年缭绕在林鹤宁身边无处排解的阴郁、消沉、孤执反倒像是消失了。
　　周端心里隐隐有些担忧，福之祸所伏，表面看起来的好转或许埋藏着更糟糕的祸根。
　　林鹤宁瞒着他一些事情，他是知道的，但是他从来不欲穷根究底。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都为对方承担过太多，如今他们都是成年人，大多数的祸福悲喜，只能自己承担，纵然他愿意把所有的悲苦都替这个弟弟承担，可是林鹤宁却是不愿意的。林鹤宁固执坚强惯了，一种习惯养成了，让他倾述诉苦反倒不自在。
　　周端能做的，只是让这个身世坎坷的弟弟知道，不论何时，不论发生什么事，他周端都会站在他身后。
　　回来海城这四个月，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他让私人侦探查到的一些事情仍旧让周端愤怒得几乎无法自持。
　　周礼么？周端知道他的名声大，在海城名流圈子里也是备受赞誉。这是一个饥寒交迫的穷学生身处逆境坚强不屈，矢志求学，受人恩惠，学成归国报恩的感人事迹。
　　多感人啊，但这和我，和小宁有什么关系呢，周端看着说话的两人，慢慢来，周端对自己说道，小宁不愿意追究，我周端可不是心慈手软的性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礼提出让林鹤宁搬回松山医院，他这样提议不是没有理由。
　　松山医院经过这十几年的发展，已经成为全国排名前五的综合型大医院，高薪资高待遇引进医学人才，放手让年轻骨干勇于开拓新领域，砸重金进口国外最先进的医疗器械，和国际上一流的医学院签订长期合作研究协议等等。便是在海城，一说起医院的高规格，民众们首先想到的便是松山医院。
　　鸿鼎自然也是极好的，是陆家在医疗行业的主打产业，尤其在陆沉这位大公子医学专科毕业回国接手家族产业后更是把把鸿鼎的名声提上了一层楼。然而，专注疗养和专注医治还是有不同之处的，林鹤宁昏迷不醒时，一个安静平和的环境最为重要，住在鸿鼎是合适的，而他现在醒了，后期如何康复，怎样合理的复健计划才能让他最大程度的恢复到健康状态这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周礼过来的原因。
　　医学方面的事情，林鹤宁和周端都不是很懂，林鹤宁接管长风集团后，为了避嫌，并没有涉足医学这个领域。周端说道，“这个人虽然很讨厌，但是话有几分道理，你怎么想的？”
　　林鹤宁远眺窗外，鸿鼎坐落在山阴脚下，方圆几十里都是陆家地盘，被规划的错落有致，俨然一个风景优美精致完善的高档小社区。从三楼的高度看过去，远处山脉连绵起伏，大地笼罩在落日熔金之下，云霞瑰丽，煞是惊人。
　　绿荫重重带来的清爽微风令人心旷神怡。林鹤宁沉默了一会，说道，“松山是林家容家的医院。”
　　周端便明白林鹤宁不会同意周礼的提议了。
　　周端说道，“好吧，这事交给我。 ”

　　鸿鼎行政总监何璐经常觉得自己终究有一日会把辞职报告摔在院长的办公桌上，但是过了这些年……嗷不，或许没有那一天，他已经百忍成神龟了。
　　小陆院长掌舵之后，何璐大总监就感觉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小陆院长对属下的工作严谨苛刻到龟毛的程度！接手那一阵子，甚至事无巨细都要管。身为行政总监，何璐就是活生生夹板气的代言人，一晃五六年过去，当初让鸿鼎医职工作者们有些透不过气来的高标准严要求的工作强度步入轨道后，大家也已经习以为常，并时常调侃说，能适应鸿鼎工作强度的，走遍天下都不怕。鸿鼎名声蒸蒸日上确实让何总监对小陆院长服气了些，心里也平衡了，同时也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的抱住小陆院长这根金大腿。
　　平时看起来瞧不闷声的书呆子接管鸿鼎这样的豪华巨轮居然如此平稳！大张阔斧进行改革的魄力也唯有当年孤军突起的林三少有得一拼！这就是世家子弟的修养啊！何总监感叹着，挺直了腰杆撑住了自己一米七的身高。小陆院长虽然吹毛求疵了些，但是也有他的好啊！最好的一点就是，陆院长本质上是个宅男啊！任何露面的机会只要不是迫不得已，都是让何总监代表鸿鼎出面的。
　　譬如说，前几日的林家记者招待会。
　　作为鸿鼎的代表，何总监坐在主席台上笑得自持且亲切。几十根不同媒体单位的话筒堆放在他面前，在场三四百人眼睛紧紧盯着他，那一刻那他就是全场焦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人全神贯注的倾听，被一字不漏的记录下来，甚至加以润色。不仅仅是在现场，在镜头外，几百万人会在同一时间关注他说的话！无数人会因为他的话欢喜或落泪！何总监觉得人生至此，已得圆满。
　　而现在，才过去几天！给他带来人生辉煌的那个金疙瘩就要要人抢走了！这都什么世道啊！怎么能有这般寡廉鲜耻的混账！叔能忍，我老何不能忍！
　　何总监一双胖手掌啪的拍在小陆院长的红木桌上，声嘶力竭，“院长！那个周礼都上门来抢人了，你到底管不管！”
　　陆院长抬头，视线在何总监蹭光亮瓦的前脑门上瞄了两眼，慢慢说道，“何总监，怒伤肝。”
　　何总监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拉过高背椅坐下，苦口婆心的分析，“院长啊，这事真不能等，不是我危言耸听，林三少是在我们鸿鼎醒过来的，这当然是大好事，对三少，对林家，对我们鸿鼎都是大喜事。若是隔个半个月一个月的，林三少自己说为了复健想回松山，我何璐二话不说欢天喜地的送他出门。可是现在呢！这才几天啊！若是这个时候周礼把人带回去了，外界会怎么说！会说咱们鸿鼎后期治疗还是跟不上啊！业余的和专业的还是不能比啊！要不然三少怎么一刻都不耽搁的回松山了呢！会说我们鸿鼎走了狗屎运，跟着林三少火了一把！会说我们鸿鼎只是有钱人钱多心慌养老等死的地方！！”
　　陆院长慢吞吞嗯了一声。
　　何总监倒了一杯热茶灌下去，一脸苦逼，顶头上司是个清高的小年轻，我真是操碎了一颗老心。
　　“您不知道，招待会那日现场有多热烈，省委宣传部，市委宣传办的发言激情洋溢感人肺腑啊，已经向上头申请为三少英雄表彰了，商盟联合会还说三少是青年企业家的杰出代表，号召社会群体向三少学习。那两位被救的学生和家长都出席了发布会，当场感恩得痛哭流涕了。做企业最怕什么？没有关注度啊！！三少现在就是个熊猫活宝啊！您说说这松山像样不？也太不地道了，现在就想来摘果子！门都没有！”何总监气呼呼说道。
　　何总监完全无视了鸿鼎已经是驰名海内外的一席难求的高端疗养院的事实。
　　陆院长抬起眼睑，面无表情瞄了何总监一眼，何大总监莫名觉得脊梁骨一凉。
　　是我太激动出汗了吧，他在心里说。
　　陆院长眼前闪过那个青年瘦削沉默的面容，想了想，说道，“就算传闻林鹤宁和林家种种不和，毕竟那是他的亲人，松山是林家控股的，他回去才是正常。”
　　何总监差点一口气背过去，陆大院长啊，我不是要你分析世情伦理，我是让你想法子把三少留下来啊！事关鸿鼎声誉，抓重点好吗！
　　周端谢过前台秘书，敲门走了进去，一抬头，便看到脑门闪闪亮的鸿鼎何总监两眼发光的瞅着他 。
　　我来的时辰不对？
　　周端脚步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