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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惊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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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前,夜。
且末城西百余里,兰城遗址。
许多年前,这里曾是前朝汉军驻扎之所,后来糟了废弃,加之几度被黄沙掩埋,久而久之便从各国舆图中抹了去,连常年活动于且末左近的鹰骑也从不在此处停留。
然而鹰骑不知道,其实在特定的月份里这个遗址的大部分城墙会重新裸|露出来,若仔细去探查一番,还会发现上面有新近人为修缮的痕迹,而更里面有一排房舍下藏着一个巨大的地窖,里面存了可供数百人存活一月左右的物资。
“巴达日,你这混蛋在干什么?”
负责巡夜的狼缇弟兄一巴掌呼上了正在打瞌睡的新人头顶。
“哪个混蛋,啊!”
巴达日一句话未说完,头上又重重挨了一掌,眼前一阵发黑。
“你小子是守夜人!居然敢在哨岗上打瞌睡,不怕首领回来砍了你!”
“艾达尔大叔,是你啊……”巴达日晕晕乎乎地看清了眼前将脸皱成一团的中年人,嘟嘟囔囔地道:“首领们这会儿在宴会上喝酒呢,哪里有心情来砍我……啊啊啊啊!别打我!”
“小声点!”艾达尔看着眼前少年惫懒的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感慨。自三年前狼王的弟弟来了这儿,狼缇便走起了商路,陆续纳了不少像巴达日这样的新人进来。他们和狼缇的老人有显著的不同,虽然绝大部分也是穷苦人出身,但并非生来就是亡命之徒,很多人没有经历过国破家亡之痛,有的甚至家境颇丰。狼王不是没有试过用以前训练捐毒军队的方式去锤炼他们,但一来他本人事务繁多,二来得力手下大多干惯了无本生意,突然去管教良民反而不知从何下手,故而始终收效甚微。艾达尔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变化,或许就更长远的未来来说是好事,可就连他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卒都明白,摆在狼提眼前的境况远远谈不上乐观。
“你知道个屁!首领把大部队都留在这里,自己就带着那一点点人深入鹰骑大营,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我让你睡!让你睡!”说着说着脾气蹭蹭地往上冒,抡起胳膊又是一顿抽。
巴达日早就清醒了,哪里肯乖乖坐在原地挨打,于是一老一少两人就在不大的烽燧里绕着圈子跑,场面一度甚是滑稽。
“等等!”
巴达日没有预兆地突然停下,身后艾达尔没收住步子直接把他撞到了墙上。只是这回巴达日没有喊疼,他双目直直地看向悬眼外,声音中充满了不可置信:“那是……首领的信号!首领遇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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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布在庭院周围的金吾卫已一一现身,因为没有麴铭的命令他们不敢上前,各自手持着兵器在原地严阵以待。
乐无异其实不是很明白麴铭为何突然要掉一通书袋,但是用间这个词让他本能地生出了某种不好的预感,而闻人羽瞒着他突然出现在此处更是坐实了这种不安,“闻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人羽此时已完全转到阳光之下,右手上紧握的匕首泛着隐隐寒光。她脸色沉肃,目中复杂,“无异,你先过来,这个地方很危险。”
乐无异尚不知该作何反应,麴铭已果断伸臂做了一个阻拦的动作。
高昌太子看向对面女子的目光如鹰眼般尖锐,哪里还有一丝初见时的敦厚亲和,“事到如今,难道闻人姑娘还想带无异离开?”
闻人羽点头,手腕微抖,掌间匕首翻出了一个利落的剑花,“正是,太子殿下决心阻拦便无须多言,我不惧与你一战。”
乐无异怔怔地看着她,他想起初至高昌时客栈遇袭的那个晚上,那时她身上爆发出的那种强大而陌生的戒备气场与现在如出一辙。
麴铭冷道:“如果本宫不拦,你又准备诓骗无异去哪儿?是一路逃回天|朝避难?还是去且末看看你们天|朝王师的卓越战果?”
闻人羽未及说什么,乐无异的脸色却陡然间变得极为不好。他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隐约间明确了内心深重不安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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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捐毒衍敦谷。
从三年前冬天开始的极寒气候从北边戎族境内蔓延到了南道。大雪不仅封了葱岭商路,连东边通往其余各国的路也变得极为难走。彪悍如狼缇也不敢在这种时候跟老天爷过不去,走商路的弟兄全都回到了重建的捐毒故都赋闲。平日里显得有几分落寞的旧城一下变得拥挤不堪起来。
故城重建工程的主策划人乐无异那些日子心中不甚愉快,一来与心上之人失了联系,二来他比其他人更清楚故城的规模还负担不起那么多人居住。过冬的饮水、粮食都成问题,偏偏这些当惯了强盗的蹩脚商人都不把这些当回事,好像全城只需有他一人心忧足矣。
乐公子自小锦衣玉食,本性再温良也是个有脾气的人。于是搓搓手,迈开步子就往狼缇的实际主事人——他亲哥哥的住所走了过去。
结果不巧,他去的时候狼王正在与手下议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选择正大光明地推门而入,而是压低了呼吸,竖起了耳,身体贴上墙边,摆出了一个颇猥琐的姿势。
以他当偃师的耳力,隔墙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十分容易。
“狼王,这是鹰王刚寄来的信,他说鹰骑已经答应让狼提且末一半的商道,等着你给答复,八成还是想催结盟的事。”
“呵,这老匹夫。”
乐无异几乎能够想象狼王不屑的表情,再想到之前狼王带着他去见鹰王时一口一个兄长叫的十分亲厚,一时心下微妙。而随着里面话题的继续,他的眉峰无可控制地聚拢到了一处。
里面安静了会儿,只听狼王略带沉重的语声响起:“连年天灾,他们前些年劫道又没个节制,商客们自然都往中道去了。他现在光看我们的财路眼馋,哪里想过他们鹰骑有没有这个能耐去揽同样的活计。”
“您的意思是继续拖着他们?”
“不,”乐无异心头一震,越发聚精会神去听,“派个人跟他们回去,就说等天气暖和点我亲自带人去且末拜访。”
“是……容属下多句嘴,您明知鹰骑的情况,为何要答应此时结盟呢?”
“这事前后已经拖了两年多,迟早得给个答复。就现在南道的局势,两边一起坐大比我们孤军奋战周全些……无异那小子还整天魂不守舍的?”
“……”
“改天把这消息告诉他,也让他高兴高兴……”
乐无异没有再听下去,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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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本宫不能让你现在离开高昌。因为在七日前,你哥哥在且末积石山与鹰骑正式结盟时遭到天|朝军队围剿,狼鹰毫无准备,近七成人马几乎立时溃散,鹰骑首领那吉尔当场毙命。”
乐无异惊得失声喊了出来:“那我哥呢?”
麴铭对他摇摇头,回转身去审视闻人羽,眼底一片冷漠,“本宫得到的消息是狼王当时带着一小部分残兵成功突围下了山,但是奔逃到沙碛中一处废弃堡垒后被天|朝军队包围。目下双方应仍在僵持……无异,你不觉得奇怪吗?狼王是何等谨慎之人,以本宫与他的交情也是在事发之后多番打听才知道了狼鹰定在此月正式结盟。而天|朝那位将领平生第一次去到且末,出关时间亦不过是在事发前三日左右,如果没有提前获知精确情报他如何敢定下如此冒险的战略?可这份情报他又是如何获得的?”
乐无异不觉间脸色已全然煞白,双目睁到了最大,茫然地望着闻人羽。背脊似有冷风拂过,他忽然想到,狼王亲赴且末与鹰骑结盟之事只有双方首领及亲随知晓,比起那些人一直神经紧绷时刻戒备,最有可能漏出风声的其实是从头到尾没把此事当成机密来看的自己……
闻人羽依然保持着持着匕首的姿势,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麴铭的一举一动,安静得有些过分。
“闻人姑娘,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闻人羽飞快地扫了一眼乐无异的神情,因为害怕分神她不敢多看,眨眼间又将目光移回到了麴铭脸上,“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三皇子前日已修了拜帖与我父王,你若有心求证,不妨于此再等几日见了他本人亲自去问?”麴铭说到这里顿了顿,侧过头看了看乐无异,面上似有所不忍,“无异,本宫差点忘了告诉你,这次天|朝军队的将领正是他们的三皇子,你可能更习惯叫他的另一个名字,夏夷则。”
……
连番的惊闻让乐无异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另一边的闻人羽也久久没有出声,没有人看到,她的眼底产生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无异,你可能明白狼王将你送来高昌的一片苦心?”麴铭看向闻人羽,眼神中书写着明确的厌恶,“狼缇与鹰骑关系本就微妙,近年南道局势更是复杂,他为了不让你卷入纷争才千方百计哄你来高昌。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你身边这位姑娘才是用心最为险恶的一位,她表面上顺水推舟答应狼王将你护送到此,暗地里却一直在查访如何将狼缇鹰骑一网打尽的机会!”
乐无异脑中纷乱,滞然半晌,他心怀惴惴地凝向闻人羽,声音不可控地发着颤,“闻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闻人羽没有回答他,她依旧保持着戒备的站姿对着麴铭,只是目光比之前更为深沉,读不出任何内容。
乐无异凝着她,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抛入了冰冷且不见底的洞穴,止不住地下坠。
似乎犹嫌不够,麴铭向他递过手中信笺样的物事,言道:“这是我托人去阳关查得的出入关戍人员记录,你曾与我说过她今年开春方至捐毒寻你,可这份记录上却分明记着她于去年夏末就出了阳关。这前后大半年的空档,她都做了什么?又为何要隐瞒于你?”
乐无异接过那记录翻看,结果确如麴铭所说。而更为刺目的是,就在闻人羽那条记录之上,叶灵臻的大名也赫然在列。
胸口突然窒痛,他的脑中不知怎地自动浮现出许多一路同行以来被自己刻意忽略掉的细节——比如她对他所介绍的西域各国风土人情从来兴致缺缺,比如她出门时行装打点的比他这个在西域生活了三年的人还要老道,比如从她沿途接下的侠义榜也能够看得出,她对于西域气候、地形的把握已不下当地向导……
“无异,你难道忘了,她所在的天罡星海部正是一支王牌斥候部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