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蕊》蓝敏儿

2、玉笛弄蝶

　　从未有人敢离蓝冰蝶这么近，就是贴身伺候的绛珠，也会有意保持一定的距离。而眼前这个满嘴酒腥的怪人，几乎……她下意识地退后几步，眼里充满防备，冷冷道：“我是冰儿。”

　　“好一双灵气逼人的碧玉瞳，只是为何这样冷淡？”白衣男子一把扯住蓝冰蝶冰蓝的荷叶水袖，不顾她的冰冷和厌恶，眼里是起伏的深情，仿佛这片苍茫雪白之间，独剩他们二人。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醉鬼，快快将脏手放开，别弄脏我姐姐的水袖衫子。”紫云铃见他这般，怒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掰他的手，他却拽得更紧了，几乎要将荷叶水袖扯碎。

　　“玉寒，不要再丢下我一人。”他的眼神近乎哀求，气息微颤。

　　“我是冰儿，不是玉寒。”

　　他放开她，手僵持在半空，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自嘲。

　　“云儿，我们回去吧。”蓝冰蝶傲然转身，青丝上绾着的冰蚕纱随风飘飞，像极了那只冰魄蝶。

　　“哼！”走的时候，紫云铃狠狠瞪了他一眼，谁让他欺负姐姐的，还将她视作透明。

　　“三公主，请留步。”原本醉醺醺的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霎时清醒许多，见她并未转身，施法解开她脚踝上系着的冰魄丝带，吸入掌中。

　　蓝冰蝶惊然回头，整个仙界除了她自己，谁也无法从她脚踝上取走冰魄丝带，而眼前这个人如此无礼，又如此轻易。他，究竟是谁？

　　“快快还我姐姐冰魄丝带来，不然要你好看。”平日里的紫云铃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无所顾忌地嗤嗤笑着，一旦有谁要伤害她在乎的人，眼角立马微微上挑，像是从来不曾笑过。

　　“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拿回。”白衣男子挑衅般地将冰魄丝带一圈圈缠绕食指，十分冰凉，寒气幽幽，被缠住的手指如被冰覆了厚厚一层。心头一震，好重的寒气！

　　紫云铃看着他坚定的神情，以为大战在即，敛了敛心。一个空手侧翻，已跃到他身后，灵动如一瓣落雪，抛出梦萦丝带，丝带如刀如剑，割碎风雪，闪电般朝他刺去。

　　白衣男子被丝带追着跑，整个鸢尾林亦能见到一抹闪电般的白影。当丝带接近他的白袍，身后也似长了眼睛，左右闪避；当丝带绕到他的身前，他也能倒着向后狂奔；当丝带从他脚下穿过，他立马抓住明月树的枝桠，劈开双腿，丝带自他胯下穿过又迅速折回，他一跃而下，跌进白色花丛里，丝带再分不清哪处是花，哪处是他。

　　蓝冰蝶和紫云铃都着急地看向白色花丛里，竟没有半个人影，好似在花里蒸发了般。

　　“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没想到竟是个不会法术的半调子。”紫云铃朝白色花丛里大声喊道，她还没有使力呢，他已怕得不见了踪影。

　　“我只是不屑与女童打斗。”白衣男子按捺不住站起身来，紫云铃欣喜地玉手一挥，手腕上的紫珮铃铛清脆悦耳，响个不停，梦萦丝带听话地飘浮在他眼前，一圈又一圈，上下翻转，制造出一个凌波幻境，使他深陷心中所想所思所念。

　　一位仙子蝶舞，水袖拂花。他走向她，走过处繁花盛开，每一朵都硕大无比，更衬得她身影单薄孤寂。繁花越开越多，他和她的距离却越拉越长，隔着一堆无限延伸的花朵。

　　终于，花儿停止延长，他靠近她，刚一伸手触碰到她冰蓝的水袖，乍然变作一只浅蓝透明的蝶，然后无数只模样相同的蝶朝他涌来，遮蔽他的双眸，如蛛网将他缠绕，恍若窒息。

　　惊觉不过南柯一梦，差一点儿他就沦陷于这片虚无之中。阖上双眸，心静若磐石，回避所有念想，吹奏玉笛，吹散繁花烟雨，吹碎这一片幻境之象。

　　“这首曲子叫《了如雪》，对吗？”蓝冰蝶问道。

　　“你知道它？我已许久不曾吹奏。”白衣男子缓缓睁开眼，停止吹奏，与方才跌跌撞撞躲避梦萦丝带的他判若两人。

　　“我只觉得熟悉罢了。”蓝冰蝶摇头浅笑。

　　“既然如此，必是旧时相识，方才多有不敬之意，还望公主见谅。”他走至蓝冰蝶跟前，俯下身将冰魄丝带系于她的脚踝，系好后起身，正撞上她比明月清冷的目光:“三公主面色苍白，气息微弱，要小心调养才是。”

　　“你是谁？”这次，是她在问他。

　　“仙界花奴，简汐。”

　　“仙界花奴皆是面如冠玉，没想到竟有这副颓废的模样。”紫云铃嗤嗤笑道，本是一句玩笑话，却将气氛调节得凝重起来，连雪落下的声音也极轻。

　　“我每日花费精力打理冬之蕊的花枝，却懒得打理自己的样貌。时间久了，连自己也记不得原先的自己，以为生来就是这副糊里糊涂的鬼样子。”简汐自嘲般地说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蓝冰蝶，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原来你就是简汐。”

　　“姐姐认得他？”

　　“简氏一族乃蛟龙后裔，自古以来栖息银河西昙殿，御剑之术高深莫测，两岸诸国皆礼让三分。后简汐随翦帝征战魅雪国，战功赫赫，深得荣宠，封为护国上将，后晋为护国龙君。翦帝九千六百三十一年，护国龙君触犯仙规，甘愿永世为奴。”沉默了许久，蓝冰蝶才说出这些自《仙界史册》上读来的字句。

　　因为身子不好，她时常在屋里呆到月光倾泻，那些无聊的时光都在书本间度过，尤其是《仙界史册》共七百六十一卷，已卷卷熟透于心。每当读到简汐的部分，她都会刻意停下来，再细细研读，只因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像是在心里埋了根。

　　“简汐仅是花奴而已，不值得三公主唤名。”简汐的眼神黯淡下去，连她也在他的瞳孔里熄灭。原来她对他的过去如此熟知，却不知道最重要的部分，《仙界史册》并无记载的种种。简汐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迎着塔光离去又消失在塔光里。

　　“云儿，回去之后，千万不可提起今日之事。”

　　“这是自然。不过简汐的御剑之术高深莫测，是真的么？”从不读《仙界史册》的紫云铃，第一次听着与花奴身份大相径庭的丰功伟绩，对简汐产生浓厚的兴趣。

　　“一剑封喉，双剑颓城，空剑敌千军，都是关于他的字句。”蓝冰蝶娓娓说道。紫云铃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起来，回想着方才的一幕，觉得受了愚弄，幸好自己没有惹怒了他，不然此刻岂不成剑下亡魂？

　　一只娇小可人的樰灵鸟飞至蓝冰蝶身前，嘴里衔一只织金锦囊。这只樰灵鸟还是幼鸟的时候，不慎从明月树上掉落银河里，恰巧被河边玩耍的蓝冰蝶救起，并为它取名“蜜心”，只希望它在仙界能开开心心地生活，不要如自己一般冰凉孤寂。

　　蓝冰蝶摊开手掌，织金锦囊落进她的掌心，樰灵鸟“啾啾”低鸣，蓝冰蝶说道：“谢谢你，蜜心。”

　　“姐姐，蜜心说的什么呀？云儿可听不懂。”

　　“它说这只锦囊是简汐托它交付予我。”蓝冰蝶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绯色古玉，状如蔷薇，玉中嵌着血丝，温润别致，周身的细雪渐渐消融，且体内经脉舒展，血液通畅起来。

　　“云儿，此玉似乎在驱散我体内的冰寒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