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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拜访(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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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黑鼻头的猫走失了。那天喂食时她在弄堂里敲着猫钵唤它,头一次唤了许久都不见它踪影。她倏地感觉到一阵落空,一颗心系了石子样坠坠往下沉去,然而她终想着它许是一时间走远了没听见,饿了自会回来,便将拌好的猫食摆在灶披间地上。第二日依旧没见它影迹,地上的猫食也丝毫未动——之后有好几日,黄昏她都在弄堂里来回敲击着猫钵“咪咪!……咪咪!……”地唤,嘡嘡的击打声下,内心里惶惶烧着一股原始而强烈的焦灼。她问附近的住户,也到支弄里去寻,本能地扯着一种揪心的声气唤它,而它终究是再没出现……猫似乎都是这般,养着养着就走失了,毫无征兆,也从来不知它是为何缘由,就是平淡无奇的某一天里悄无声息地走出去,而后便不回来了。
店里很快又有了小猫,一只黑白黄的三瑟猫,刚断奶,毛茸茸像一团肉球,对此地陌生得很,总是乍起着毛怯怯避于碗橱底下,凄厉地呼叫,不敢出来。她蹲在地上拿猫食凑到碗橱当口诱它,呼它,它被鱼腥气牵住了鼻子,一下一下靠上来,又警觉地往后一缩,伸长爪子爬抓。她欢喜地逗弄它,喃喃与之交流,末了将猫钵置于煤炉旁,却还是习以为常走到了后门边往弄堂里张望……
随着猫的走离,阿龙那边也是已经许久都无消息,她心里牵念,但终归不好再多烦扰他,便暂且等等看吧。其实福建是有信来的,扣在阿龙那里了——他那时也认为她已跟顾晓冬有所联络。如今她与谁交往,自然已跟他毫不相干,但他也终究不会截然无任何情绪,他扣信,或许有那么点不容顾晓冬的意思,然而主要还是因为她,因为唐先生。唐先生欢喜的女人,为之送了性命的女人,他们那帮人纵使看待她的眼光再复杂,也必遵循着一些信则:她孑然一人,勿论何时,都是他们尊从的“太太”;她有所归属,便自此切断她与唐先生的一切牵连,纵使相逢亦陌路。她给他打电话,他没有再称呼她“太太”,而是无所称呼,他也并未讲得太冷绝,毕竟她为了唐先生同他们那帮人火拼庞公馆不顾性命杀了庞博,凭着良心,他有些话还是讲得挺中肯的。他劝她往前看,孩子在福建蛮好,这些时日以来她也知晓了,没有必要再牵挂,唐先生的脾性也勿庸再述,断然是不希望身后予她任何牵绊的,所以孩子的事他只能到此为止——那一刻她恍然间觉着脑子里一根筋一别,久蹲之后倏地站起样哄然一记的黑,压制不下地嘤嘤堵在眉眶,堵在鼻腔,她只觉着整个人堵,提不上来的一口气,止不住灰败的一声叹息里顾自挂断电话索然朝大街上走去……唐先生这个人,她不知是爱他,还是恨他!玄青的夜色里想不明白地孑然一直走,走过了好长一段路,才是两股眼泪水宣泄而下,陌生的茫茫人海中泣不成声……
她终究还是懂得了他之于她的感情。其实根本就勿庸再去想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爱她还是弃她,就在他当时撞上来的一刻,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无足轻重了。她于此给他的回报便只需是活着,像从来没有过他一样地活着。
高至云端上的心境,低至尘埃里的姿态——她后来的人生态度大抵便是如此。
七月里,她们的店老板给她作了牵线,他的一个侄子,大她两岁,在杨树浦一爿水电厂做事,她云淡风轻笑笑,不置可否……见面即是在店里,初夏的夕晖透过窗玻璃氤氲出淡淡的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的一个人,像走在大街上,走在人群里,无数次与她擦肩而过了的那些人,一个恍惚地驻足相望,带着莫名的神色,又即刻回过神地仓促笑笑,各行其是……他其实还算对她有所表露的,他问起她名字的“苏玲”是怎样的两个字,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地一顿,“呃……”了一声,又说是苏州的“苏”,玲珑的“玲”。他微笑地点点头,替她递过一盏茶,她浅浅一笑,略微一颔首。
她与陈先生的友谊一直都有着一种浮之于表的客气,谦逊的,轻轻淡淡,永远隔着一层不温不凉的水波,像浮萍,触及不到地心……他当她不胜矜持,抑或是对他尚在考量阶段,倒愈发被她牵住了的想着与她相见——盛夏的时光里,那是一幅已经久违了的画面,此处的茶食香气味有着一股陈郁的叠复之色,后面作间弥漫开来的,又仿佛是嗅觉深处的悠远岁月里传过来的,黄昏下带着一种深凝的灰,像落在水门汀上的雨点子,细细密密,一落一个印子。阴雨天气里大概都早早点上了灯,店堂间电力不足的灰暗,衬托在外面尚还微亮的天色里,有种奇异之感。他下了班过来看她,店堂的人识趣得也不知什么时候避了开去,他坐在柜台的骨牌凳上喝茶,陪她……清一色泛着幽幽冷光的乌漆木家什,乌漆木的柜面,细细雕了花纹的乌漆木饼屉、饼盒,连算盘都是乌漆木的,他噼里啪啦拨着珠子给人结账,她在另一边遥遥望着,隔着沙沙阴雨里凄迷缥缈的无线电评弹声唱,像是望向一场早已失落在灵魂哪一段中的前世今生——她悠悠透了口气而顿在那里,无意间微微笑起,他一抬眼看见了,她又仓惶埋下头,继续手里的事——他过来握起她的手,她本能地一挣,却也并没真的挣开去……孑然一人着做什么呢?是怀念他?还是想着唐门里那个孩子?她有时候想想,自己都觉得要笑着摇头……
她后来还是会想起那只“黑鼻头”,偶然地瞥一眼弄堂里,瓦砾上,或是靠在窗口走神地望野眼……她不知道猫是不是有灵性,会不会于哪一天里意想不到地循回来,或者只是路过而看了她一眼,告诉她:它还好。
有许多养猫的人家会在壁脚凿一个洞,方便猫随时出入居所,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段时间对人家留的这类门洞怀着一种特殊的情感,走过路过情不自禁地会多看两眼,看有没有猫从那里走出,或是通过那进到寓所里去……她给陈先生写了信,她那时候是打算与他继续交往下去了,不然也犯不着告诉他这些,而她亦自认为既然如此预备,有些事是不能不对人坦诚的。她告诉了他她曾有个男孩子,如今虽已不属于她这面,但日后如若见着,她依然希望还留有他的位子……
她给他信的那天他是黄昏来的,送她夜归的路上约她第二日傍晚看电影,她没有说话,只是笑笑。在她那里的弄堂口,她让他等下,他借给她看的一本小说她看完了,这下里回去取了来给他,那封信便夹在书里还给了他——第二日黄昏他没有如期而至,她从日落守到夜半打烊都未有他一只电话打来——隔日她辞掉了茶食店的差事。
她的态度就是这么明确,就好比那些留有门洞的人家,内中布局再怎么变都不会把那洞堵上,因为怕猫出其不意地回来。
夏季将尽的时候里她又开始四处奔走着寻找差事,还是一爿点心店,仿佛也就这碗饭比较容易吃得上了。至于感情之事,她算是作好彻底的打算了,未结过婚的一概回绝,免得有些事情上不理解,倒也犯不着拿这些事去跟不理解的人讲;然而她这样的年纪,别人却又断然不会介绍一些离异丧偶之人——她想她是在自己的年岁里过了气,已然到了尴尬的境地,像这个时节人家藤上结的丝瓜,有些丝瓜你看着尚能食用,等采下切开来,里面已絮絮生出了筋,这种丝瓜,食之难以下咽,拿来刷碗搓澡又嫌筋不够老,只能索然弃之。
而她后来整个人也无谓了,横竖都这般了。闲言碎语,一地鸡毛的生活,其实生活在哪都差勿多,都有着相似的包容性与狭隘性,她也不再想着改变什么,在虹口处安顿下来之后就这么一直住了下去,亦自始至终都孑然着。
今年的栗子粉蛋糕仿佛比往年要晚上市一些时候,她上下班的路线上有爿店卖的,口碑还不错,每日从电车窗口望见,都有好些人在买——她便也从电车上下来。新秋的风吹上身,她穿过街地走入夕阳,太阳在背上晒着,暖烘烘,懒洋洋——她也是多久都没留意过自己的形容了,在人家店门口等候之时偶然瞥见橱窗里的一抹映照,竟是微微一怔。那窗玻璃逆光地映着她半个人形,看不清脸面,只有一个轮廓,一时间顿住了竟想不出什么言语来描绘,像被泼到水又在风日下晾干了的申报纸,皱的地方皱巴巴,水渍那一块又绷得出奇的僵硬,从骨子里发散出来的僵硬。然而她也还是瘦的,沙沙的车流之风里裹挟着罩衫两臂环拢来,一个人没有多少,瘦怯怯的已有了那种凝郁之气,抑或这便是一股老气吧。
她想过晓冬,想这世上也仅有他或许还能理解她了吧,他知道之后会不会也支持她这般的态度,又兴许他会不认同她这样做法,但勿论他持何见解,她相信他总是站在不同于别人的角度看待她那些事的,她是可以和他谈谈的。新年里她曾想去找他,想那几日他在上海的可能性比较大,却终踌躇着没有鼓起足够的勇气——这就像押宝,当你把所有希望都押在碗内那粒骰子上时,你会特别怕去揭开那只盖碗。她亦是,她怕所有对他的认识只是她一番自以为是,怕去年新年里那回失约真的仅仅是他一场时过境迁,也是,和他别离一年半了,她是真怕已经和他说不上话,怕她的唯一一根精神支柱当着她面轰然折毁!所以她宁愿不见,所有的凄风苦雨缄默于心。
他仿佛是听到了她这种声音的。深冬寒夜的雨萧萧下着,有几次都听见宿舍后面弄堂里的猫叫声,不知是躲在人家壁脚,还是钻在哪里的灌木丛中,孱孱的呼叫隔着沙沙夜雨,总让他油然想着她,就像她在哪个未知的角落呼叫他一样,他每每都是坐起而抽烟……
人孤身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认清楚许多事,她与顾晓春就是其中一桩。掐指算来,她与她倒是三年不见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不是毫无记起她,她也会想她过得如何,是否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她的孩子有多大了,与她自己的孩子比较起来呢?她多少次地想去她那里走走,看看,却终因无法面对她而屏着一口气没有去成——而她亦是在飘零了一年多之后方才明白过来的,有些人你根本勿用去顾忌她是否不理解你的某些选择,因为不管理解不理解,她都笃实地沉淀在时间的厚度里,怀着世事时光都动摇不了的初心看着你,就像那时离开纱厂,她拉着连生说了声“好好待她”,她想那声音亦是会穿过悠悠岁月对未来时光里她身边的某个人说起的——也是她在后来便再没遇见如此的人心。
五月里她病了,伤风发寒热断断续续窝色了总有大半个月,直至六月初才有所好转,一个人真如蜕掉了一层壳。那日不上班,睡中觉起来后她在弄堂里洗头,一头头发长长了,忘记有多久没有剪了,一抓厚厚一把,由于长时间疏于打理而变了发质,半鬈不直纠结在一起,病汗里焐得发了馊,一股子油肮气。她打上香波缓缓揉着,揉进每一根疲乏淤滞的神经,太阳里懒洋洋的恍了神……她剪短了头发,一剪刀下去感觉一个人轻得像只气球,连窗外电线上的麻雀都倏地扑棱棱一阵跃动。
她置换了被褥,恰巧缝合被面的棉线不够,便稍饰头面下楼去弄口买,然而她也并未买完即回,安然在烟纸店门口剥了糖果吃着,吃着又无意间侧过身往弄堂外举步走去——她是有多久没出去走走看看了,她也不知道那日究竟是一股什么力量在鼓动着她,许是她穿着的那双黑布搭绊鞋吧,平日里素来是穿惯了皮鞋的,难得着这布鞋,感觉无比轻便,止不住地就走路停不下来……她吹着风在大街上走,一直穿过好几个路口,她看见有人已经穿起了乔其纱裙,浅浅的青草绿,驿络在六月的微风中,于是风也染上了青草绿,还散发着栀子花的香气,那种一到这个时节就弥漫在上海街头的气息,像营营的市声,像白色的鸽群掠过城市上空,像穿透过树叶普照而下的阳光——吹口哨的少年骑着自行车轻捷地从她身旁呼啸而过,阳光跳跃在他的车轮,钢圈上白晃晃旋散出数不清的明亮线条,像先前她们纱厂里隆隆轮转着的无数纱棉条子。她记得割纱棉条子是有一种小工具的,像微小型的镰刀,纺纱工的围单口袋里一般都能翻出来一两把,这小玩意在彼此之间很有点男人间烟酒不分家的意思,她就时常会问顾晓春讨,因为她自己的老是隔三岔五弄丢,拿了顾晓春的也不还,害她这个当师傅的再去找厂监领,免不了被说……
她都记不起是什么时候跨上了去往施高塔路的电车的,有些相见,你曾经以为会有多难堪而一直遏抑着避而不见,但当那一天真的来临,你又发现一切是那么的自然而然,甚至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就不知觉地往那个方向去了……她买了蜜饯水果,走在施高塔路旁的石库门弄堂,缤纷的落英撒在她身上。她记不清是二十六号里还是二十九号里,在转角的地方请教一位妇人,客气地向人致谢,转身间没有当心到此处还有一丛花木,看到已是来不及,那花木杆茎上的棘刺“霍拉”刮过旗袍下摆,她那条粉蓝绸旗袍斜斜地割破了一道口子,不偏不倚,缝补不好,修改不得,怕是只能废弃了——这已是后话,关键是此刻如何是好,就这么着去见人么?回头改日再来的话倒是走都走到人家家门口了,她这厢里左右为难着,却听见“咦?”的一声,抬头那边顾晓春已站在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