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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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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生断冥夜生的很是很是艰难。艰难的出乎明玉的意料。
怀孕生子,是明玉早就有所计划的事情。经过两年的细心调养,明玉自感身体已经无恙,而她虽然面貌上依旧青涩稚嫩宛如豆蔻,身体却毕竟已经二十多岁,风华正茂,也是适孕之时。如此,给断浪生一个孩子,延续香烟,是一件很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当明玉在二十三岁时的一个秋天,如愿被诊出了喜脉的时候,她很冷静,因为这本就是她精心计划好的结果。
但她的精心计划在怀胎五月时,全部都被打乱了。她没料到,胎儿成长,逐渐压迫到了明玉本就脆弱的心脏,以至于,即便明玉内力再是深厚,也阻挡不了自己身体的日益衰败。
“把孩子拿掉!”在明玉身体虚弱不得不卧床静养,半个月,日日汤药不离口,气色却毫无改善时,本来还很高兴于明玉能为他孕育子嗣的断浪开口说出了这句话。他是很期待自己和明玉的血脉结晶没错,但这份期待还不足以让他下决心用明玉的命去换。
即便大夫说,只要调养的好,等孩子发育完成了就提前引产,也不是没有母子均安的可能,可他不敢赌。
然而……断浪不得不赌,因为对明玉而言,生产固然极为危险,小产却也很是伤身。相比之下,若此时落胎,明玉伤身之余日后恐再难有子;若勉力生产,不过一二个月……哪怕大人保不住,孩子存活的几率却很大……
断浪希望明玉可以活下去,一辈子都不能生育也没关系,他可以不要孩子,若是早知道明玉生育会这么危险,他根本不会让明玉有孕。
但明玉经过了一番权衡利弊,还是咬牙决定,想再努力支撑段时间。甚至,为了阻隔断浪私自下手让她流产的可能,明玉不惜传书骆仙,请她亲临天下会。
骆仙到了,断浪想下手也没有办法——骆仙是帝释天一手调教的入室弟子,天门世俗界的领袖,二十多岁的断浪拍马也打不赢骆仙,就是龙元放他面前都没用,那时候他并没有足够多的资本去吸收消化龙元之力,强行吞食,只会引火烧身。
断浪气急败坏,但是明玉自顾不暇,已经理会不到他的心情了!
孕期反应导致明玉恶心、反胃,吃不下东西……就算勉强咽进肚子里也会再吐出来……最难受的时候只能靠圣灵输送的力量供给自己和孩子;
严重心疾导致明玉胸闷、气短,喘不上气……最严重的时候,明玉需要频繁转换内息,维系生命。
“仙姐姐,求你,帮我拦住浪……我不希望……他……见到这个样子……的我……”明玉拽住骆仙的衣摆恳求,“我……我若难渡此劫……也希望……浪……他记忆里的……玉儿……永远是漂漂亮亮的……”
长袍窄袖的骆仙看了一眼明玉,此时的她虽然远观而去仍旧是臻首娥眉,目含秋水。但若细看就会发现,她往昔如云的秀发现在已经变得枯黄干燥;如玉的肌肤现在已经变得暗淡无光;如樱的唇瓣现在已经变得苍白干裂。
如果说,从前的明玉纵使病着也不失娇柔婉媚,楚楚风姿……那么,现在的她,看上去倒真是有了几分沉珂深重,时日无多的样子。
骆仙心生不忍,答应了明玉的要求。
“你走吧,明玉不想让你见到她现在的样子,她让我转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需为她太过烦忧。”在断浪又一次在天色将明之际就早早来到天下第一楼,试图看望明玉时,骆仙出手挡住了他,并对他如是说道。
断浪……明玉不让他见,他就能不烦忧了吗?见不到明玉,他只会更烦忧!
但明玉心意既定,断浪也无可奈何。因为,神母骆仙,天门二把手,她确实不是浪得虚名的!
至于,天下第一楼明明是他的房间,他为什么要一早赶来,而不是长居于此呢?那当然是因为,骆仙与明玉同修圣心诀,她与明玉同住,更方便照顾明玉。于是,骆仙来了,断浪自己就自觉搬到隔壁书房去了。——他要是不自觉,那就得让明玉挪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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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幸,明玉最后还是成功的生下了孩子,并且母子均安。——对此,骆仙功不可没,她的圣心诀内力,是明玉在危急时刻有胆子敢剖腹取子的最大依仗。
“你以后永远也别想再怀孕!”这是断浪与明玉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孩子平安出生,是个健康活泼的男孩,骆仙在亲自主持了孩子的洗三宴后,便不顾明玉的热情挽留,回去洛城了——天门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这个神母处理。
于是,总算没人可以拦着断浪见明玉了。
明玉:“我这不是没事吗?……冥夜虽好,到底是个男孩,无法与阿灵定契……”
“那就不再定契,”断浪打断了明玉的话,“冥夜要是没女儿……那等我们死了,就让圣灵蛊给我们守墓,也没什么不好的。”
明玉没再反驳断浪,如断浪所言,虽然她没有女儿,却未必没有孙女,此时操心阿灵的血契继承,未免太早了些。
而且,其实她本也没有想再生第二胎的意思,只是久不见断浪,想逗一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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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了。”见明玉一时沉默不语,断浪心软,轻叹口气,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喃,“听人说,生孩子比身上挨刀还要痛十倍,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自己生……生不出来……所以最后只好又挨了仙姐姐一刀,现在倒不怎么记得生产时身体被撕裂的痛……就是刀伤处,不大好受。”明玉略显疲惫的靠在断浪胸前,“我还没出月呢……你怎么就进来了?溯梦没拦着你吗?”
“没出月又怎样?左右我也不怕那什么晦气不晦气的。”断浪皱眉,“溯梦?她想拦我,功力还差了几分。……话说你我都已经有整整57天不曾见面了……你就一点儿都不想我吗?竟然连请骆仙出手,阻挡我进门的事情都干出来了,现在骆仙走了,还想让溯梦他们拦我!”
………断浪很生气……明玉在请骆仙出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此事一出,断浪没法不生气。
故而,明玉闻言立即开始小声抽泣起来,“想啊……我好想你的……但是……但是我怕……见到你……我就没有足够多的勇气坚持到底了……”
“不哭……不哭……玉儿……当心伤眼……”见此,断浪慌了,“好了,玉儿乖……不哭了……”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明玉很快止住了泪,她才刚刚生产不久,当然不会不知道月子里哭多了,眼睛容易留病根的事情。不会放纵自己沉溺在软弱的情绪里太久。
“丑?怎么会,玉儿还是这么我见犹怜一如往昔。”断浪毫不犹豫,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的说。
事实上,明玉先是苦熬过了那样昏天暗地的孕期,后面又经历完了一番惊险不已的生产,最近还度过了几天不给洗澡不给碰水的月子生涯,外加身上的伤病一直未愈,现在面色蜡黄,一脸潮汗,头发还黏糊糊的沾成一团,无论如何,都和好看两个字碰不着边。
明玉……她自当初产后清醒以来,至今还没遇见过任何可以照镜子的机会,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肯定欠佳,但一时之间并不能想象出来会是何等不堪入目,于是明知断浪是在哄她,却也含笑受用了,“我饿了,我想吃开水白菜……文思豆腐……龙井虾仁……”
——不同的美味……一样的价格贵……烹饪难。
“好。我现在就吩咐人去做。”明玉多日食欲不振,难得今天主动点菜,断浪自然不会推脱。只是,那几道菜做工繁琐,短时间内是做不好的。“你饿的话,先拿碗鱼片粥来垫垫胃,好不好?”
“唔……那我要你喂我吃。”明玉说,她当然知道那几道都不是会在厨上常备着的菜品。
断浪:“好。”他本来也并没有让明玉自己动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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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鱼片粥送到。
断浪自然的伸手接过,尝了下温度,有点烫,于是再舀下一勺的时候便细心略吹了吹后,才喂给明玉,如此,仍不忘提醒,“有点烫,小心点。”
明玉张口咽下了一勺粥,只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就让她又感到了腹部的伤口一抽一抽的疼,不觉蹙了蹙眉,可她唇边却还是带着笑,“你当我是雪人吗?”一勺粥而已,本来也没多少份量,都已经是吹凉后才喂给她的了,居然还不放心,要叮嘱两句,唯恐她吃的太急。
“是啊!”断浪见明玉蹙眉,猜到原因,心中疼惜之意更甚,“不碰都怕你化了。”
明玉笑:“那你就抱着我……一直抱着我……不要放手……我要化的时候,就努力让阿灵再给我冻上……”
“好,我不放手。”一碗粥很快喂完,见此,明玉也不想再吃了,只是疲倦难掩的靠在断浪胸前,默默数着他的心跳,不一会儿就又犯起困来,“你累了,就再睡会儿,放心,我陪着你呢。”断浪说着轻抚了抚明玉的脊背,明玉于是放心的陷入沉眠。
等明玉一觉睡醒,天色就已从将将正午到了夜半时分,断浪果然依诺还守在她身边,她一时兴起而点的菜色也都已做好。
明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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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下孩子,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断浪本以为既然最艰难的产前二月明玉已然熬过去了,最危险生产的那关明玉也已度过了,之后只需好好将养身体,也便不会再有什么大碍。
但明玉出月之后,却一直难脱病容,气色惨淡……这绝不是断浪嫌弃明玉产后容光不复,风采大逊了……而是明玉确实经常病倒。
经常到天气只要稍稍一变,明玉就没有不风寒的时候!裹得再严实都用处不大,效果了了。
断浪其实不是没见过明玉高烧不退,连绵反复的样子。那是明玉第二次负气出走又主动回来的时候,因为断浪受火麟邪气所影响,本来只是存心想要晾她几天,后来却让她生站了一天一夜,腿都肿了,以至于明玉委屈得不行,哭成泪人一样……成功把自己作病……直看的断浪心如刀绞。
但断浪知道,明玉那会的病和现在的病不一样。他不是傻子,那会哪怕明玉表现的再凄惨,病里的模样也还都是不失婉约柔美的,哪怕肤色胜雪,唇色苍白,也自有一股精致朦胧的仿若月光的独特美感。真正病的要死的人,怎么会有那般风情?所以,后来明玉缠问断浪缠问的他心绪不宁,断浪就干脆跑去了昭华苑里,美人乡中,一点儿也不担心明玉会真的出事。
现在断浪却无法不担心了。明玉生下孩子已经半年,他日日亲自照料,人参燕窝、灵芝雪莲不晓得喂了多少下去,她形容却还总是憔悴不堪,少有起色……
“早知道我现在会是这个样子,当初仙姐姐走后,就该让阿灵拦住你……”药气浓郁的房间,各处门窗都细心用棉帘遮好了,别说风,一缕光都透不进来,只隔一米就在墙上放一颗夜明珠,以珠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珠光之下,明玉正伏在断浪膝头,听他给她说故事。突然,不知道被故事里的哪句话引动了思绪,怔怔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阿灵之前既要要帮你理顺真气,护着你心脉,又要提炼被你服下的那许多药材,积攒力量,哪有空来拦我。”断浪笑,“现在它再想拦我也迟了,时间都过去了大半年,我早已记不清你从前的样子了。”
“郎君薄情,一至于斯,竟还敢在妾面前提及。”明玉也笑,她当然知道断浪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她,但这并不妨碍她出言打趣他。
“这有什么不敢,”从前明玉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断浪一定不会纵容她,没得把她惯坏了,但现在却只欣喜于她能打趣他,看来是心情尚佳,“等你好起来了,我也会很快忘记你现在的样子的。虽然我并不觉得你现在的模样有什么难看的,但是你要是自己不满意让我看到的,就快点好起来。”
明玉轻“嗯”了声,又颇感兴趣的问,“你刚刚说黄河帮的黄河五鬼内讧了,老三异军突起,竟然赢了,现在不仅独占了帮会,还抢了前帮主的夫人,他名义上的大嫂做老婆,仍将此女奉为帮主夫人……也不知道那老三突然造反,是为了夺位呢?还是为了夺妻。”
断浪闻言翻了翻旁边杨清整理过后送来的资料,“我看看,应该是为了夺位吧!黄河帮虽然实力一般,但几十年来一直霸占着黄河漕运,势力还是有几分的。那个帮主夫人是之前老帮主的独生女,在帮里很有一批拥泵在。
之前的黄河老鬼本是个野路子,一身粗浅功夫,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里学来的,只是为人义气,才在黄河附近闯下了几分薄名,因而被老帮主看中收入了黄河帮,入帮后能力实力虽然不差,但也并没做过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如果不是娶了那位大小姐,帮主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坐。”
明玉扬眉:“喔?我本以为能叫黄河老鬼这么个名头的人,肯定其貌不扬,如今看来,或许我以名识人,是看错了。黄河老鬼长的应该还不错吧!”
“唔……我也没见到过,据说是三十余岁,满脸麻子的普通大汉,怎么了?”断浪喜欢见明玉提起精神来的样子,此时看她来了兴趣,就跟着她一起闲话。
“他要是不好看的话,人大小姐是怎么看的上他的?”明玉有些纳罕,不由翻了下身,换成脑袋枕着断浪大腿的姿势,眼巴巴的看着断浪,等着他给她解惑。
“因为黄河老鬼义气啊!婚事是大小姐她爹定的……他爹认为老实汉子疼媳妇,不会有太多花花心思。”断浪道,这句话当然不是天下会搜集的情报里会写的,只是那么多情报加一起,黄河帮老帮主的心思于他而言,并不难猜,简直一目了然。
“那看来我们断帮主从前没被大小姐她爹看上,便是因为生得太俊俏了,看着不老实。”
“嘁,那是雄霸老贼眼瞎。”断浪不屑,伸手刮了下明玉挺翘的鼻梁,“我要是真不老实,你哭都来不及。”
明玉伸手抱住断浪的手,“你舍得让我哭吗?”
“不舍得。”断浪给明玉掖了下被角,他实在是被明玉频繁的受凉感冒吓怕了。“被里的汤婆子还暖吗?要不要换个?”
“……还好,不要换了,热。”明玉应,少倾,又眨巴眨巴眼问,“最近江湖上,除了正一教掌门娶了第十三房小妾,铁家堡远交近攻,又多打下了一份地盘,黄河帮易主这些事情以外,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江湖上什么东西都少,就是是非从来不少……就是那些争名逐利,打打杀杀的事情,你应该都不感兴趣……”断浪又翻了翻消息薄,“倒是苏州那边新兴起了一家如意楼,明面上是专卖女子胭脂水粉的,东西倒各个质量极佳,颇受大户人家女眷的好评,短短数月时间,名声就传到了大江南北…………”
“如意楼……好像有点印象……前几天,好像有人进了一盒桃花香粉来,盛在芙蓉玉做的盒子里……造型别致,我就略瞧了瞧……东西是不错……质地细密,色泽鲜艳。”明玉想了想,“你刚刚说了明面上,那么暗地里呢?”
“暗地里他们却是月璃阁的余孽。”断浪说,“月璃阁是家几年前就灭亡在雄霸手里的小门派,以满门都是女弟子而闻名,难得,这么多年了,竟还能有死灰复燃的一天。”
“啊……以雄帮主的作风……那是挺不容易的。”明玉感叹,随即又有些好奇,“月璃阁……你怎么发现他们真实身份的?”按理说,月璃阁经受了一次灭门之灾,这次刚刚重出江湖应该会加倍小心。
“他们生意铺开做的太快,招了一些宵小之辈的眼,出手反击的时候正好被咱们的一些老帮众认出来了。”断浪漫不经心的答,“怎么?你对他们有兴趣?要不要我派人去给你把他们带回来?”
“带回来就不必了。”明玉说,“只是咱们的昭华城现在已经建好了大半,人烟却太过稀少,也没什么好玩的……我想着,如意楼里的脂粉是真的不错,现在也已薄有声明了,要是可以请月璃阁的人在昭华城里开家如意楼的分店……岂不美哉?”
“那有什么不可以。”断浪眉目不动,仍在认真挑选着可以说给明玉听得江湖消息,“你想的话,我即日就让吴伟安排。”
“好啊!”明玉懒洋洋的侧了个身,又戳了戳断浪腰眼,“我想吃梅子。”
断浪于是随手从床头柜上的果盘里捻了颗梅子放进明玉嘴里,其味酸甜,口舌生津。明玉眯了眯眼,相当满意。
“飞天大盗李玉虎最近从江家偷了个玉观音,是江家祖传的宝物,江家悬赏千两黄金寻回失物……李玉虎被擒……但白玉观音却辗转流落到了杭州大户赵家手里……江赵两家本是世代姻亲……可惜近几年来……”房间里断浪明朗清越的声音还在不断回响,明玉能听见耳里的内容却越来越少……
断浪自顾自的说了半天,却不闻明玉应和,疑惑的一低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睡着了,无奈一笑,却也知道明玉而今精力不济,无论何时,她能多睡会都是好事。
只是,“……要睡了居然也不先把梅子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