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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中看 “大表哥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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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落针可闻。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温皎身上。
温皎正思索如何破局,余光看见宋琅玉从远处廊道行来,心头微紧,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吴氏颇信任温皎的人品,当着众人的面问她:“皎皎你可认得他?不要怕,有话尽管同姨母说,姨母给你做主。”
柳玉青的话无疑是在污温皎同他有私情,众目睽睽之下,若是面皮薄些的姑娘,只怕已羞愤欲死。
温皎正要答话,宋琅玉已走到近前,朝吴氏行了一礼:“母亲。”
见自己儿子来了,吴氏底气更足,肃然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大理寺管不管攀诬女子清白的官司?这人不知从何处捡了一条烂帕子,便说是皎皎的,想污毁她的名声!”
宋琅玉不过弱冠之年,立在那里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眉目清隽冷冽,神色疏离,听了吴氏的话,他目光淡淡朝温皎扫了一眼,又看了柳玉青一眼,薄唇轻启:“母亲稍安勿躁,不妨听听温表妹如何说。”
吴氏本指望宋琅玉给温皎撑腰,可他非但不帮着温皎,还有要审问断案的意思,心中气恼,狠狠瞪了宋琅玉一眼,错身握住温皎的手,柔声道:“你别怕,如实说便是,姨母给你做主!”
“姨母……”少女清澈的杏眼里满茫然,举起手中的浅粉罗帕,“我的帕子在这,他手里那条不是我的呀……”
京城富贵,想攀高门的女子不少,想攀高门的男人更多,也曾有小吏收买官家小姐的婢女,偷了小姐的贴身之物,上门攀缠,强要婚事的。
帕子在温皎手里,众人又见她神态自若天真,一副情窍未开的模样,谁还会疑她与地上躺着的鄙亵男子有私情?都忖度是柳玉青想攀上镇国公府。
柳玉青没料到温皎说谎不眨眼,颤抖着展开手中的帕子,咬牙切齿道:“方才你在后院拦住我,说倾慕我的才学,想同我做一对野鸳鸯,还将手中的帕子赠给我当做信物,这便是你的帕子!你为何不认!”
那湿哒哒的帕子展开,上面绣了一朵桃花,针脚粗糙,分明是市面上的大路货,与温皎手中那方细密雅致的罗帕天差地别。
吴氏轻叱了一声,冷脸道:“皎皎来京三个月,鲜少出门,何时见过你?你说她倾慕你的才学,你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诗文?什么黑心烂肺的脏东西,还不自己滚出去!”
吴氏出身安平王府,千娇万宠长大,少时便随哥哥们骑马射箭,性子爽直,眼中揉不得沙子,此时若不是在刘府,吴氏不止骂他,只怕还要踹这没脸皮的几脚。
柳玉青是隔着垂花门偷窥的温皎,可这话若说出来,更做实了他心怀不轨,一时说不出两人何时何地见过,急得心中焦灼,身上寒冷,一冷一热齐齐上头,竟急火攻心晕死过去。
温皎往吴氏身后躲了躲,只探出个头来偷偷看,模样娇憨可爱,一丝担心也无,娇声娇气:“姨母,他扯不出谎,自己急昏过去了!”
众人心中彻底相信温皎无辜,愈发坚定是姓柳的妄言妄语。
吴氏心中的气还没消,转眼看见闲立廊下的宋琅玉,冷哼一声:“这污人名声、意图害命的事,你们大理寺管不管?”
宋琅玉缓步走至吴氏面前,态度恭顺:“自然要管,儿子这便将人带回去细细审问。”
温皎刚来国公府认亲时,宋琅玉便说她身份不明,恐是骗子,吴氏说他查案子查久了,看谁都像犯人,温皎身世可怜,不许他欺负人。
方才宋琅玉站在廊下看戏,分明还怀疑温皎,想要落井下石,吴氏没好气道:“你快快查清问明,还皎皎一个清白。”
宋琅玉吩咐人将柳玉青抬走,回身时淡淡扫了温皎一眼,眸底深暗。
温皎朝他福了一福,甜甜道:“有劳大表哥。”
宋琅玉深深凝她,许久才不冷不热应了一声。
回府的马车上,温皎抱着吴氏的胳膊打盹。
“我打听了,那男人叫柳玉青,是大理寺的一个小吏,也不知他从哪里知道了你的名姓,要来诬害你!”
顿了顿,又道:“你大表哥也是个没心肝的,他还在旁,竟也不制止,等我回去骂他。”
温皎闭眼哼唧了两声,嘟囔道:“大表哥当时应该也迷糊着,姨母别错怪了大表哥。”
吴氏哼了一声,“他迷糊?他就没有迷糊的时候,就是他没心肝,不知护着自家人!”
又叮嘱温皎:“往后出门身边必得带个婢女。”
温皎睁开眼,脸上满是后怕之色,脆生生道:“姨母放心,以后我去哪都带着婢女,我可怕了那姓柳的,若真被他赖上,皎皎立刻一根绳子吊死自己。”
吴氏虽出身高门,却怜贫惜弱,有一副柔软的慈心好肠,喜爱温皎的天真烂漫,又心疼她双亲皆亡,故而对她格外照顾。
她摸了摸温皎柔嫩滑腻的腮:“好孩子,姨母定给你寻个十全十美的婆家,让你永远这般无忧无虑的。”
温皎杏眼暗了暗。
无忧无虑?她这辈子只怕没有这样的福气。
便是柳玉青的事情,也还没完呢。
果然,傍晚时候,菖蒲院的婢女便来请温皎。
“大表哥寻我什么事?”
婢女说不知。
菖蒲院离温皎住的琉璃馆并不远,穿过一个小花园便到了,这是温皎第一次来。
菖蒲院方正空旷,墙角廊下未种花,此时草枯木秃,冷肃肃的没点人气儿。
温皎被带到了书房外,婢女敲门,听得里面的人让进,便推开门,请温皎进去。
温皎迈进书房,立刻便闻到一股淡淡的佛手香,她抬眸见到中堂靠墙摆着张紫檀条案,条案正中摆着个大观窑的豆青大盘,盘子上盛着十多个娇黄的佛手,香味来自此处,正中墙上挂了一副《寒林晚行图》。
宋琅玉不在此处,温皎便往玉石屏风后面走,声音轻快:“大表哥我进来了。”
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轩室,两面墙的书架,架上书籍整齐摆放,中间一张酸枝木屉桌,并无杂饰,冷清得不像是国公府世子的书房,倒像是官署。
宋琅玉临窗而立,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他转头看向温皎,嗓音清寒:
“今日的事,温表妹可有什么想说的?”
温皎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惶恐乍现。
两月前,宋琅玉从官署回来去给吴氏请安,入内便见温皎娇俏站在堂内,吴氏道:“她是你远房的表妹温皎,会在府上住些日子。”
少女盈盈下拜,唤了一声“大哥哥”,声音甜软得能掐出蜜来。
宋琅玉很敏锐的察觉到了温皎的可疑,立刻便派人去了她的家乡江都查问,谁知她的身份竟是真的,可心中疑虑始终未曾消散。
“桌上是柳玉青的供词,我亲自审问,温表妹不妨看看再回我。”
紫檀木桌上静静躺着一张按了手印的纸,少女葱白的手指绞着帕子,几次伸手又缩回去。
宋琅玉将她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并不催促。
那张供词终于被温皎拿起,才看了两行,她便急急否认道:“才不是他说的这般,帕子不是我给他的,是他忽然冲过来抢——”
她紧张的捂住嘴,却已是晚了。
宋琅玉抬手关了窗,窗扇闭合的“吱呀”声吓了温皎一跳,她身体忍不住颤了起来。
“所以那帕子确是你的。”宋琅玉平静笃定。
少女先是低低的啜泣,接着便崩溃大哭起来。
“他忽然冒、冒出来,说要、要和我、和我好,上来便抢我的帕子,我吓坏了,想跑却被他堵在了假山里……”
温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眼惊惶,涕泗横流,全然不在意自己在宋琅玉眼中会是什么狼狈模样。
宋琅玉不发一言,只盯着温皎,辨别她每句话的真假。
“他朝我冲来时,脚踩在了石头上,自己栽进了水里,我就什么都顾不上,慌忙跑了……”温皎抽抽噎噎的说完,又用袖子抹了脸上的泪,委屈巴巴。
她声音断断续续:“那么多夫人在,这事……这事我也不敢同姨母说。”
温皎知道宋琅玉不好糊弄,绝不会让她轻易蒙混过去,所以一早便想好了如何应对。
不能全说真话,更不能全说假话,一半真一半假,反而更可信。
“你的帕子既丢了,后来拿出的帕子又是哪来的?”
少女乌发沉沉,肌肤莹白赛雪,梨花带雨,像是才被暴风骤雨摧残过的海棠花,她咬了咬唇,小声道:“我身上带了两张帕子,丢了一张,自然还剩一张。”
“为何要带两张帕子?”宋琅玉在官帽椅上坐下,俨然一副审问犯人的模样。
“因为……因为姨母所赐的帕子我舍不得用,平日使的都是旧帕子。”
这回答宋琅玉倒是没想到。
“皎皎在江都无法立身,才不得不来投奔,已给姨母添了不少麻烦,心中感念含愧,更不想让姨母在我身上多花费银钱……那帕子若常用,很快便旧了,到时还要费银钱买。”温皎抽抽搭搭。
“柳玉青是从后院湖里救上来的,那湖离暖阁距离很远,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宋琅玉继续审问。
温皎皱了皱鼻子,怨怪道:“大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素来不辨方向,便是在家里,也常找不到东南西北!”
“家”指的便是国公府,温皎刚来时确实常常迷路。
“那些夫人在暖阁里哭哭啼啼的,我又哭不出来,反显得我铁石心肠,便只能出去躲躲,本来在花园里好好的,谁知又弄脏了鞋,便想寻个有水的地方清理鞋子,谁知越走越偏,想寻个人问路,却半个人影也没寻见,然后就遇上了柳玉青。”
说着,她还掀起了自己罗裙,将脚往前伸了伸,“喏,就是这只鞋弄脏了。”
初春时节,衣衫不似冬日厚重,温皎动作随意,将裤腿儿也提了上去,露出一截洁白似玉的脚踝,宋琅玉别过头,皱眉喝斥:“女子当端庄淑静,行止不可这般轻浮。”
温皎“哦”了一声,乖乖放下了裙子,她那鞋子上的脏污是新弄的,可经不起宋琅玉细瞧,好在他古板迂腐,才让她蒙混过关了。
“说来也怪,我分明没见过那姓柳的,他却知道我的名姓家世,也不知是谁告诉他的。”温皎一副纳闷模样。
“柳玉青买通了府上的一个小厮。”宋琅玉声音并无一丝波澜,“那小厮将府中消息随意泄露给外人,已犯了忌,此时正在外院受罚,待罚过了便赶出府去。”
“那小厮好大的胆子!”温皎哼了一声,又夸宋琅玉,“大表哥这么快便查清了,真是厉害!”
宋琅玉不为所动,只凝着她的眼。
温皎浑身发毛,不想再同他独处,笑着问:“大表哥可还有事?若无事我便回去了。”
宋琅玉剑眉星目,气质矜贵,当得一句“公子无双”,可温皎觉得他比阎罗鬼刹还可怕,只望他高抬贵手,放她走罢……
男人薄唇轻启:“今日庭中对峙时,温表妹倒是十分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