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劫》依云傍月

6、这一条命，迟早是要还予她的 他本就生得

　　素玄摔到天帝脚下，直撞上了树身，方止了去势。天帝低头看他，眸中怒火更炽：“孽障！鸿儿元神未醒，你意欲何为？！”素玄忽然一笑，倚靠树身慢慢坐起，半曲起右腿，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搭在膝上。他适才撞到树上，月桂树树身抖颤，花叶纷扬，飘飘荡荡的落下，便如下了一场花雨。他本就生得俊美，月光下越发显得眉目清亮，邪魅一笑勾人魂魄。天帝心下一惊，若留这孽障在鸿儿身侧，难保不重蹈千年前之复辙，眸色暗深，杀机涌起。素玄的修为纵在全盛时期亦不是天帝的对手，这千余年来他不进反退，此时更不能敌。明知天帝动了杀念，他也不躲，指了指天帝身后，笑得欢畅：“天帝，你吵醒青鸿了。”
　　身后门扉“吱呀”一声，苏珮然长发未挽，披肩而立。她的容色不再娇俏，反透着青鸿身为天女的冷艳：“朗朗乾坤，他人宅院，两位这是要做什么？”青鸿抬手扶住门扉，扫了一眼树下的素玄。素玄暗暗向周遭抖出一个沉睡咒术，眉峰一挑，一双魅眼波光潋滟。青鸿皱了皱眉：“狷狂。”复又看向天帝。
　　天帝知时机已去，长叹一声向青鸿道：“你此时醒来，必会伤神，还是快快歇息去吧。”转头看向素玄：“你可知，你今日为解已身之困，激她醒来，会累她多少？如此肆意妄为，让我如何留你？”
　　素玄面上笑意渐凝，无可分辩。况青鸿今日醒来，本就是因他入她识海，又被天帝强行带出，元神受法力波动而短暂清醒，支撑不了多久，是不是为解天帝杀心之困已不重要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白衣，泥尘遍染，素玄语声渐低，向天帝道：“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只素玄于世间万余载，随心而为。唯两千年前，得青鸿错爱，险些铸成大错，无可挽回。青鸿于人间轮回，将养元神，身边不能没人陪护。素玄这一条命，迟早是要还予她的。天帝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天帝思虑良久，终道：“记住你今日所说，他日你若再累鸿儿……”顿了顿，皱眉看向青鸿道：“速速回去，不可再留。”复又长叹一声，飘然离去。
　　青鸿听他们“轮回”来，“元神”去，越发地面无表情。天帝离去，她慢慢地走近仍半躺在树下的素玄，看着他道：“我见过你，你到底是谁？”素玄闻声轻笑：“我是何人无关紧要。到是你，不该在此时醒来，是我惊扰了你，又累你伤神，快些歇息去吧。”青鸿侧目，额上朱砂忽然微微闪了一闪红光，脑中一晕。素玄默数三、二、一，青鸿身子软倒在了他怀中。
　　素玄苦笑，他今夜连番为天帝法力所伤，五内如焚，动弹不得。此刻她晕倒，自是青鸿元神又陷入沉睡。苏珮然院中之人又着了素玄的沉睡咒，一时半刻醒不过来。素玄自己到是不惧幕天席地，只是怕她受了寒凉，当下勉强抬手将她揽在怀中。
　　苏珮然片刻之后就醒了过来，轻唤道：“小喜。”微微睁眼却见天边月朗星稀，一惊之下猛然坐起，头顶一痛，似和什么东西冲撞了一下。一时间只觉头晕目眩，伸手抚额，头上却传来了明显的吸气声。苏珮然惊的抬头，梦中那随风散去的男子赫然就在眼前，蓦然呆住，一双水眸圆睁，如同惊慌的小鹿。
　　素玄伤得颇重，揽着苏珮然，一时也昏昏欲睡。苏珮然一抬头，将将撞了个正着。素玄吃痛，抚着下巴，见她呆呆望着自己，又好气又好笑，借势抬手点在她额间，柔声道：“好姑娘，再睡一会吧。”法力透入，苏珮然应声而倒。素玄满意地点了点头，抱起苏珮然。短短几步路，却象走了千山万水，冷汗如瀑。
　　素玄和苏珮然是摔到了她的绣床上的。素玄垫在她身下，胸口一痛，一时间天旋地转。喘息了片刻，不由失笑：“这姑娘，还真不轻……”。苏珮然在素玄法力的禁制下沉睡依然。素玄慢慢挣扎起身，让她躺到床上，取锦被为她盖好。抬手抹去了唇边鲜血，看了看苏珮然，终是运力于指端，施法将今晚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自她记忆中一一抹去。此法本就施为不易，又恐再伤她元神，素玄施将起来小心翼翼，艰难万分。再遇她识海中的自己，面容清晰，素玄狠下心肠，一力抹去。沉睡中的苏珮然浑身轻颤了一下。素玄心中也跟着一颤，不敢施术太过，终是留下了那些云雾中的记忆。经此一事，青鸿真正醒来的日子又不知往后推了凡几，素玄悔之不已。忽又想到猫妖一事，全身抖了一下，今日青鸿醒来过，仙气外溢。天帝留给她的护体法力已被自己击散，人间生活，亦不会允许自己时时相伴，她要如何自保？
　　左思右想，素玄在桌边坐下，取过茶盏，运转本命真元，自指尖逼出，凝成十二颗白色的真元珠，滴溜溜在盏中旋转。又将鲜血注入盏中。眼见真元珠将鲜血吸入，颗颗鲜红剔透，便以自己一根发丝穿过，套在苏珮然左腕上。又施了血咒，除了以自己之血为引，再难摘下。
　　素玄面色已白的近于透明，脑中眩晕不休，眼前阵阵发黑。跌坐在苏珮然床边，喘息了一阵。见苏珮然虽睡得昏沉，眼睑间却有一滴泪珠缓缓滑下。轻轻一笑，伸指在她脸上拭过，低声道：“傻丫头，又梦到了什么？”恋恋看了一会，抬手在胸前划了半个圆弧，右手并指，一道银光迸出。素玄的修为源源不断地涌进真元珠内。
　　修为迅速流失，素玄神智渐渐昏乱。耳边隐隐听得一声惊喝，银光被强行截断。法力倒涌，素玄胸口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身形向后倒去。慕卿一把扶住素玄，脉间一探，惊怒交加，素玄的万余年修为已去十之七八。苏珮然腕上银光吞吐未灭。慕卿将素玄揽入怀中，伸手去扯苏珮然腕上珠串。真元珠银光迸射，将他的手震开。慕卿“咦”了一声，知是被下了咒术。他气恼素玄妄为，也不问他，撤下背上明月斩，向苏珮然臂上斩去。素玄昏沉间见明月斩亮光闪现，手肘一沉，向慕卿肋间击去。他重伤之下，击在慕卿身上，如蚍蜉撼树。情急之下素玄合身扑上，慕卿的明月斩堪堪停在他肩头。
　　慕卿一把拉起素玄，见素玄容色惨淡唇边血迹洇然，心下一痛道：“你疯了不成？！”素玄就着他的手稳住身体，连咳了数声，只低低道：“大师兄，她是青鸿。”
　　慕卿愕然，转头看向苏珮然。魔界中人，谁人不知，天帝的小女儿青鸿，是魔罗宫中魔尊七弟子素玄的死穴，任谁也碰不得。慕卿死死地盯着苏珮然，眸中血色渐盛。素玄不动声色，只靠在慕卿身上，正正压住了他的手。慕卿面上神色几变，终只是搂紧了素玄道：“小七，跟我回去！”
　　素玄只觉一口血哽在喉头，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慕卿知道他对青鸿的执拗，也不劝他，只轻轻一掌击在他的颈后。素玄软软的倒在他怀中，设下的禁制也随着他的昏迷全数解开。
　　窗外，一缕晨曦划过窗口，万道金红喷薄而出，这一夜终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