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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孚瑜 ...

  •   回房后,段江又回忆起日间喝的那一坛子酒。其实他喝过更好喝的酒,只是自那之后,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酒了。
      他仍记得炎凰仿若宝贝似地从院儿里白果树下将那坛酒挖出来,拍掉泥封,故意在他鼻子底下过一轮,又笑嘻嘻对他说:“香吧?不给你喝。”当然最后他还是喝到了那坛酒。
      他在那酒里面仿佛闻到了命运的清苦。在他最痛苦狼狈的日子里,他被她领回去。他从她那里学会了喝酒。只是离开她后,他再也没有喝过那么好喝的酒,而他早已戒不掉,也不想戒。
      那是他喝的第一口酒。那年他九岁。他从酒里喝出了眼泪的味道,他想,可能只是他自己哭了而已。他从那坛清汪汪的酒里,看到白月光,看到稀稀落落的星子。也许快到寒露了,也许是惊蛰。
      他记得炎凰揉着他的头说,小孩子怎么能喝酒呢。然而她一边说一边把盛了九分满的碗递到他嘴边。她说,喝酒会醉人的。他抱着仿似几年来终于填饱了的肚子听她轻轻浅浅地说着废话,为那一刻的饱足而满足,仿佛几年来的苦难和不堪都不会再来。
      事实上,当她被她领回去后,他终于真的不再风餐露宿。她寡淡,他便跟着她清雅。前尘种种,都早已烟云过眼。他想,仇恨什么呢?乱世动荡,唯求偏安。当年父亲也是此意。我便随了他,随了天意,又有何不好。
      盘坐在单薄的床上,他想,他真的有点想她了。漂泊了这么多年,她让他感受到了早已淡漠至遗忘的感觉。
      他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手一招,那只血色信鸽从檐上落到了他手心。他合上窗,回到桌边,迫不及待开始写信。
      半个时辰后,他收了笔墨。
      鸽子飞出天际。他望着那还未亮的天边,静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无时从客房出来时看到他兄长正在一楼临窗的位置是坐着发呆。她顾自要了一壶茶,坐到了段江的对面。
      她右手提起壶柄,左手翻起一个杯子,呼呼倒了九分满,递给段江。段江怔怔看着她,忽然笑了,然后他接过茶,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见无时仍看着他,他揉揉她的脑袋,笑说,茶不是这样倒的。
      禹烽下来的时候便听到段江对无时说道着什么。他慢悠悠凑过去问道:“大清早的说些什么呢?”
      无时扶过他坐下,兴奋道:“兄长在教我如何冲茶和倒茶呢,有趣得紧。到了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喝一杯茶也是有大学问在里头的。”
      禹烽笑笑,道:“这才几日,丫头也知道那劳什子学问不学问的了。怎么,恨未生在那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呢?”
      无时连忙摆手否认道:“禹烽哥哥怎地打趣我。我才不过说了那么一两句,倒似犯了什么忌讳呢。”
      禹烽笑而不语,顺手接过无时倒的茶。
      段江放下茶盏,捻了捻衣襟,对无时说道:“丫头莫恼,你禹烽哥哥和你说笑呢。”
      无时听了,又向段江笑道:“我才没那么呢。禹烽哥哥那样好一个人,我不过和他一起玩笑罢了。兄长紧张个甚。”
      正说话间,按琴三人到得跟前,问几人道:“二位公子,今日是否要继续前行?何时出发?我等好去传饭准备。”
      禹烽听了,笑向无时道:“他们倒急了。”
      章蔺抱拳,“公子,非是属下着急,只是怕怠慢了公子。”
      段江思忖了一会儿,对他们说:“尽早吧。”
      朱奂三人性是之后便下去了。禹烽三人仍围在桌边说笑。
      不一会儿饭便上来了。六人用过饭后,稍作整装,便又出发了。
      行未远,按琴便遥遥望见前路有三人三马停在路中间。待他们行的近了,那三人也没有让路的意思。免不了要一番说辞了。
      然而还未待章蔺开口,对面三人倒先开口了。其中一人笑道:“二位公子行程好生慢呐。我等已在此恭候多时。”
      听此声音,禹烽瞬时觉得十分耳熟。他因眼睛的缘故,耳力便与常人有些不同。他对车厢内其余三人道:“这是日前在那客栈的那人。”
      段江无时也回过味来。段江下了车,一见果然是那天那三人。觉得有些不妙。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施礼问道:“不知几位兄台在此等候有何贵干。小生心里实在惶恐。”
      禹烽跟在他后面下了车,无时正扶着。听了段江的话,他气急,道:“段子你和他们客气个什么鬼!上次失了玉,这次不知他们又打了什么主意呢。”
      那边几人听了,倒笑起来。泓艺走出来施礼道:“上次实在是得罪了。只是我家宫主有命,属下实不敢违。这不,此次来向二位公子和姑娘赔罪来了。”
      按琴三人听得有些不知所云,他们是第二天早上方追上他们家公子的,确不知前一天里发生了什么。倒是无时有些急了,红着小脸儿道:“你们抢了我兄长的玉,不知今日却要如何赔罪啊?”
      那边三人嘀咕了句“小丫头有趣”,泓艺接着道:“这位小姑娘莫急,我们此次是奉我家宫主之命来请几位前去做客的。至于赔罪之事,到了自然好说。”
      禹烽靠着车辙问段江:“段子,你怎么打算?”
      段江看了看泓艺三人,又看了看自己这边五人,道:“他们几次三番来扰我们,我恐那位宫主不会善罢甘休。不若我们随他们走一遭,等见了那位宫主再做打算,你们意下如何?”
      其他几人自然没有意见,于是便又上马上车,跟随泓艺三人走了。
      行了约有两个多时辰,终于停了。放眼望去,四野青山拢翠,细流含烟。在那相较最大的山上,在半山腰处生生凿出半亩平地,一座木房正坐落于此。想必那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所在。
      又行了半个时辰,方到了那处所在。堪堪站定,禹烽一手扶着朱奂,一手连连拍胸口,嘴里叫道:“哎哟我的娘诶!这是到了哪儿?我怎地感觉掉进了冰窖子里了?”
      泓艺忙过来赔礼道歉,身子微微前倾,道:“让公子受惊了。还请移步正厅。”话未说完,早有人前去通报。
      段江抬头,只见那檐上一块极古的牌匾,似是红木制成,四周木兰缠枝,雕刻得极为精致。木匾是四个字,乃“孚瑜木宫”。想来这便是此居名字。忽想起那日所见“孚瑜”之名,愈加肯定了。
      几人进了正厅才发现,此地远不止外面看起来那么大,竟似深不见底。段江猜测这大概是把整座山凿空了筑成的。真是好大手笔!
      正思量间,只见一位身着黛蓝色衣服的男子带着两个玄色衣服的汉子从描金竹枝屏风里转出来。那两个玄色衣服的男子将手里的火盆放下,便退立黛蓝色衣服男子身后。只见主子头微微一抬,身后那两人便躬身退到屏风后不知何处去了。
      那黛蓝色衣服的男子理理衣襟,见段江几人仍站立堂前,忙快走两步上前,陪笑道:“段公子禹公子,还有这位……姑娘,失礼了。快请上座。”
      几人还礼坐下,便见方才未见的泓艺来上茶。那位宫主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在无时觉得她都快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那位孚瑜宫宫主终于说话了。
      他抱着手放在裘衣下肚子的地方,笑道:“多少年没冷过了,这一冷还真有点经受不住呢。几位辛苦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段江几人听得更是不知该如何作答。好在他并没有在意他们是否回答。
      他继续道:“很多年没有人来我这岑泷山上孚瑜宫中了。”他笑眯眯地看了看段江一眼,又道:“其实我也很多年没有下山去过了。”
      段江坐不住了,他正襟危坐,抱拳道:“宫主厚待我等引领了。只是不知宫主此举是何意,还请宫主明示才好。”
      那宫主仍然不紧不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段公子莫急。说起来,我们还能算上半个旧识呢。”
      段江听了,忙问道:“如此说来,此前宫主命你家属下留下的那封信中所提之人,便是宫主你了?”
      那宫主摆摆手,笑道:“段公子说笑了。在下何能敢当‘贵人’二字。我不过受人所托,传个信儿罢了。半个旧识云云,不若就当在下一厢情愿吧。”
      他待要继续说话,不料被禹烽打断。“听闻宫主与段公子是旧识,我等却还未知名姓,恕我等愚钝,还请赐教比较才是。”
      那人听了哈哈大笑一番,方道:“想来是几位进门之前未见我檐上题字。我便是孚瑜。”言毕,又抬起手唤来泓艺未几人续茶。
      禹烽听了,脸上不太好看,道:“还是宫主见谅了,我本是耳不聪目不明的,让人见笑了。”
      孚瑜摆摆手,笑道:“禹公子言重了。想来是我言辞多有不敬,还请见谅。”
      无时在一旁抱着茶杯觉得无聊得紧,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偏就没个重点。她郁闷地放下茶盏,抬头四处打量这大厅内的装饰,只觉比那日她在那轻楼里看到的更精巧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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