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有织山 ...
-
山门外的古钟敲响九下,昭示着这是一个平安的深夜。浓重的雾岚在长阳宫下的长阶上翻涌缱绻,遮蔽了所有视线,只有父皇手里提着的宫灯照亮着眼前不足一尺的地方。母后将我藏在她宽大的袖摆后,牢牢牵着我的手。
母后的手握得很紧,还在发抖。我有些不安,自从半年前一只游历来的巫妖呈上了玉柳一族的命匣,母后便很长时间没有到长阳宫里给我讲睡前故事了,哥哥姐姐们都忽然勤勉起来,整日耗在军营里,父皇也不再带我去鸢野原上骑马打雀儿,他将承和殿的大门关起来,和大臣们在里面通宵达旦地商议。我偷偷去问总是笑嘻嘻的温相,是不是族里有了什么大难事,他蹲下身按了按我的头顶,轻叹一声:“帝姬,您千万要保重。”
几日前,母后遣散了长阳宫中所有宫人,我哭着抱着鹤嬷嬷不让她离开,一向最疼我的母后用力掰开我的手,示意她赶紧走。眼看着鹤嬷嬷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宫门,这段时间以来的委屈怎么都忍不住,我使劲挣扎着哭喊起来:“父皇母后都不喜欢燕燕了吗?是要把燕燕关小黑屋了吗?”
母后紧紧抱住我:“当然不是,我和你父皇都最疼燕燕了啊,怎么舍得关燕燕小黑屋呢。”
我心安了一些,停止挣扎抽抽搭搭问:“那为什么要把鹤嬷嬷她们都送走?为什么父皇都不来看女儿了?母后也不来讲故事了?还有哥哥姐姐们,女儿都好久没见了。”
母后的眼圈红了:“因为……燕燕要到外面去住一阵,鹤嬷嬷她们先走一步,去做些交接而已。”
我睁大双眼:“外面?鸢野原外面?女儿一个人?”
母后的手温柔地梳过我的长发,低低“嗯”了一声,看到我明显不太相信的眼神,垂下眼笑道:“父皇不告诉燕燕,是为了给燕燕一个惊喜。燕燕不是一直很想去鸢野原外看看么?父皇这次特意安排燕燕去有织山晏氏门下游学,燕燕说好不好?”
我望向殿外白茫茫的一片轻纱,自我记事起便只见过这一种单调景象。鸢野原终年被大雾笼罩,我早就想到没有雾霭的地方,看金色阳光穿过树枝投下斑驳光点。这样一想,父皇想给我个惊喜也是情理之中,霎时丢开所有委屈和疑惑,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只是现下我不懂的是,我好不容易出一次远门,为何父皇非要挑在黑咕隆咚的深夜呢?
等了片刻,听得一声清脆的铃响,浓雾中徐徐走来一个中年人,青衫翻飞,神色清冷寡傲,片刻便到了父皇跟前,眼风不着声色地从我身上扫了过去,淡淡问道:“玉衡,果真决定了?”
父皇把我从母后身后拉出,手指细细摩挲过发顶:“毋需多言,命匣虽有言,但天数并非一定,我与她母亲也……罢了,您快牵着燕燕去吧,需在天亮前赶回有织山。”说罢将我推向青衫人怀中,教到:“燕燕,这位是有织山晏氏一族之主明修师伯,以前是父皇的同门师兄,从今以后你便在他门下修习。师命如山,不得有违,燕燕可明白?”
我点点头,乖乖喊了“明修师伯”,行了拜师礼。
明修师伯眉眼间仍是那副疏淡做派,但声色里已经柔和许多,伸手递给我一只鎏金镂空雕花小球,里面似乎有什么在咕噜晃动:“这便当做拜师礼了,你可随身携带,必有用处。”
父皇退步弓腰,竟向明修师伯行了三拜稽首礼,我从未见过父皇向谁行过这样的大礼。父皇神色哀重,沉着嗓音道:“明修师兄,小女就托付于您了。”
明修师伯也不回答,只点点头,便牵了我的手转身要走。只见前路皆为一片雪白,双眼可视不过是眼前落足之地,更何况落足之后、千里之外?我有些害怕地扭回头,忍不住带着哭音问:“父皇,母后,你们什么时候来看女儿啊?”
母后疾步走过来捧着我的脸,两眼通红:“燕燕,好孩子,记住,有一天四方晨星会连为一体,合九九之数。你要等到其中某一颗星辰陨落,九九格局已破才可以回家,好吗?”
母后的眼神温柔而坚毅,我突然醒悟,这离别,这再会,根本由不得我选择,都已是不可改变的决定。就像我生来便注定要去到有织山,纵使前路未知,只能一试。
山川河流在脚下掠过,倒映着头顶的万古星辰,耳畔疾风呼啸,一去万里。我先时还尚觉兴奋,走了快两个时辰,渐渐感到初春的夜风寒意沁骨,牙齿不住地上下打颤。明修师伯端坐在我身边闭目休憩,自驾起云后便再没同我说过一句话,我只好蜷紧身子祈祷早点到有织山。正抖得厉害,背上覆盖上一件翠绿小氅,柔密的裘毛轻轻拂过耳侧,身上寒意顿去大半。小氅刚到我脚踝,明显是特意裁制的尺寸。
我脸有些发烧,小声道:“谢谢明修师伯。”
他低低“嗯”了一声,嘴角似乎有一抹笑意。我呆坐着,不知该和这位一本正经的师伯聊些什么,便听他问道:“你父母唤你燕燕?”
我回道:“是。因弟子出生时正值乳燕啼鸣,又生得娇小,母后便唤弟子燕燕。”
“可有封号?”
“弟子还未行及笄之礼,不得封。”我是玉柳一族最小的帝姬,不像哥哥姐姐们,都已赐名封地,辑入了天庭有生司的名册。
他这才睁开眼,凝视我一番,略一思索道:“玉衡没有夸口,果真是这一代里的翘楚……你父亲拜托我重新为你取个名字,你既然姓玉,玉之绝色在昆仑,从今起,你便叫昆山燕了。待你日后回了鸢野原受封,这名字才可抛弃。”
不知不觉夜已过去,漫天星辰如大火星般坠落天幕,一线碧蓝的朝阳在天尽头处驰来。就在那里,隐约可见一座高山从四周的低缓丘陵间拔地而起,上接云端,不知云层之上还有几多高。
明修师伯伸手指向那山,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就是有织山。燕燕,我们到了。”
待走到山下才知山体笔直峻峭如刀锋倒立,山体布满青苔,无处可攀爬。明修师伯弹指一点,一座石板台阶便浮现在空中,延伸到深林中去。我跟在师伯身后,唯恐一个踏空便落入深渊。待到日上三竿才来到山门处,明修师伯却忽然停了下来。他负手凝视着小篆雕琢的“有织山”三个大字许久,转身道:“昆山燕,跪下。”
我看着巍峨山门,恭敬跪下。
他俯视着我,神色严肃:“再往前一步,你就得抛去玉柳帝姬的头衔,从此就是晏门弟子,无甚特殊,你明白吗?”
“燕燕明白。”
“师命如山,不得有违,你可做得到?”
父皇的嘱托回响在耳边,我深深叩首:“燕燕必以师命为宗。”
“我向来不喜欢对谁多加照拂,即便你父皇重托于我。我要你从此忘却自己玉柳一族的身份,在有织山,除了你我二人,决不可让第三人知晓你的名字和来历,也决不可在人前显露玉柳一族的神通。若有人起疑,我便将你永远逐出有织山,你父皇也不必再和我往来,知道么?”
纵然惊异于条件苛刻,但此时已到这一步,我也万万说不出推拒之辞。
我再次抬头,正对着山门拜下:“弟子昆山燕,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