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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祭墓 ...

  •   武当掌门张谢如今也老了,但还是瘦骨嶙峋,有时看不清脸,只见一个薄薄的影子飘来,不免令人惊悚。直到看到他的脸,受惊的人才能平下心来,俯首一拜,尊称一声:张掌门。只是,再老,也无法从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年纪。陆青青见到张谢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整个人都躲到了蒋飞身后。蒋飞硬是将她从背后拖出来,让她见过武当掌门。
      陆青青没有看见张谢的脸,当场就吓哭了。因为张谢转过身来的时候,猛然一口鲜血全吐在了陆青青脸上。那会,十六岁的陆青青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礼遇”。
      这回蒋飞也被吓到,他猛地跳过去一把扶住张谢,尖锐的声音急问:“谁?谁在这里?谁将你打伤了?”张谢笑,坐地调整气息。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惨白的脸色恢复过来,但仍是面无血色。陆青青由此对张谢产生厌恶之情,偷偷对蒋飞说:“他长成这样,世上肯定没人敢喜欢他,难怪只能做老道士了。”蒋飞眼睛眯起来,只剩一条缝。他在笑,而且是不怀好意的笑。陆青青问:“我说错了吗?您笑什么?”
      “你太小看他了。小看他的人,都会有苦头吃。”蒋飞笑道。陆青青正要辩驳,蒋飞听到里面有动静,赶紧捂住陆青青的嘴,免得她再胡乱说话。两人进了山洞,见张谢已经运功完毕,正看着一处石壁发呆。
      “张掌门,刚才可吓坏我蒋飞了,现在怎样?有没有哪里受伤?”蒋飞夺步过去绕着张谢左看右看,却被张谢一手揪住。蒋飞便不再动了,整整衣衫,道:“你怎么会来山上?”

      张谢见陆青青盯着他看,惨淡一笑,道:“刚才冒犯了姑娘,请见谅。”
      陆青青回转身,那张脸使她不忍多看,仿佛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来将她吞下去似的。真的有血盆大口?她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想不通,就那样一副弱不禁风样,就那样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就那样一张斯文的,甚至称得上温文尔雅的嘴里,竟能喷出那么多血来。一股明明已经洗去的血腥味又漫上心头——她有些呆不下去了。

      “张掌门,这是我干女儿,陆青青。你不用理会她,小丫头一个,被我惯坏了。对了,你也是来看他的?”蒋飞指着洞口外一座坟墓道。隆冬季节,雪光映天,月下,墓地上也堆满了雪,看不清本来面目,连墓碑也被埋进雪里几分。张谢也凝神望去,仿佛与往事打了个照面,脸上满是猜不出的心绪。过了片刻,他拍了下蒋飞的肩膀,道:“这么多年过去,人人都老了,唯独你是越来越精神。但蒋堂主今日来,不见得只是来看望坟墓吧?”
      蒋飞摇头笑,竟还有些不好意思:“明天是十二月初一,我猜想她也会来,便早早来守着。张掌门面前,我蒋飞自然是不说半句客套话。”
      “她?林威蓝?”
      “亏张掌门还记得蒋某这点小心思,对,上天入地,十年百年,找的就是她一人了。”蒋飞说得坦荡,一边陆青青偷笑。陆青青见惯了蒋飞的痴情,每次听来都觉得好笑。世上有什么样的绝世美人,能让他堂堂魔刀堂堂主这样痴情?在她的记忆里,痴情这种病,就是蒋飞这样,就是好笑的,就是一个人的滑稽表演。

      痴情可笑吗?
      反正她从没爱过谁,也没尝过被爱的滋味。

      张谢却没有笑。张谢指着那座坟墓旁边一座同样的坟墓道:“几年前我将笑笑从武当后山移到这里。有时想,笑笑从小长在江南,这里的天寒地冻,她会不会不习惯?”他仿佛自言自语,依旧面无表情,但眼里能看出忧虑。难道这个人真的为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担忧会否水土不服?
      陆青青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有说话。她不敢打扰面前这个人的认真情绪。蒋飞却同样认真地接话道:“我还记得那丫头骗我吃了那什么梅花散,害我像猴子一样被她耍了好一段时间。”
      “这么记恨?”张谢笑道。蒋飞又不好意思地搔头晃脑,连连辩道:“我蒋飞一向自认聪明,却没想那丫头比我还精怪,我是甘拜下风,早就俯首称臣。”
      蒋飞一个“臣”字出口,夜晚的气氛突然凝重起来。两人都沉默了。

      陆青青断断续续听过那些故事,但她也只是当故事来听,此刻遇见了故事中的人,那人还喷了她满脸鲜血。她心情愉快不起来,又不解这些男人为什么一说到君臣之分,就立马无趣起来。
      她一下跑到那座写着“于连血之墓”五个字的墓碑前,用手拨开上面的雪,懒懒道:“听说当今皇帝从前来过白云山庄,说不定他还来过这里呢!”说着,她仰面一次深呼吸,道:“当年皇帝也闻过这里的空气?如果真是这样,妙极。”蒋飞疑惑道:“君王有什么稀罕?”陆青青灿笑道:“我当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稀罕,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才配做君王。”
      张谢清淡的声音说了句:“自古帝王最薄情。”
      那几个字飘入陆青青耳中,她不觉浑身一抖,像冷风浸入衣内一般。她又抬头望了眼张谢,更加生出对这个人的鄙夷情绪。

      “你怎么受伤的?”蒋飞问张谢,他心底很希望这山上有除他们三人之外的第四人。张谢笑道:“宿疾,隔段日子发作一次,不碍事。小时得过一场大病,庆幸不死。”
      “怪不得你瘦成这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张大侠夫妇怎么虐待自己亲生儿子。这么说,当年差点死掉?”
      “离死也差不多了,没想如今反倒是我这个药罐子活得最久。”说到药罐子,张谢突然兴致勃勃讲起一些旧事,陆青青只见他双眼明亮,却更显得整张脸暗淡苍白。“有件事恐怕再没人知道,那时我年少气盛,练功急于求成,以致气血攻心,一直吐血,止不住。”张谢说到这里时,陆青青心想:就像刚才他吐我一脸血一样吗?
      张谢继续道:“我躲在梅墟的酒窖中,笑笑给我熬药治伤,根本不敢让父母知晓。好在父母那段时间忙于江湖事,即使回到梅墟,也不会往酒窖来。要知道,酒窖一向就是笑笑的私人领地。”他弯嘴一笑,想到梅墟的院子里笑笑当年埋下的酒。蒋飞插话道:“那酒香,我至今记得。那后来怎样?谁来救你?”
      “当时我失血严重,人早就虚脱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连血躺在地上睡得很沉,笑笑伏在我床边,也睡着了,手里拿一个药碗,那碗里沾满血迹。我叫了好几声,笑笑醒来了,但连血仍旧睡得很沉。我见他脸色发白,就慌了,问笑笑到底发生了什么,笑笑吓得大哭起来,抓着连血闹个不停,以为他死了。现在回想,我都能记得笑笑当时哭叫连血时的表情,眼泪哗哗地,好像要天崩地裂一般。然后听到连血懒洋洋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去。笑笑这才破涕为笑。原来笑笑学着医书上的验血法,验出我和连血的血可以相溶后,连血就割破手腕,装了大碗血让笑笑喂给我喝。”

      “他们为什么待你这么好?那时他们几岁?”陆青青不知何时凑过身来,惊奇地问道。
      “连血刚过十一岁,笑笑也才十二岁吧。我就这样,又死里逃生,活了回来。”张谢起身,去清理两处坟墓上的雪。陆青青一听十一二岁,再次全身抖了一下,想:我十一二岁时,在魔刀分堂不知玩得多少自在,却不知有没有这份勇气用自己的血去救人。

      陆青青对墓碑上的名字心生好感。“连血。张笑。”她轻声念了一遍,转头看张谢。这人真是武当派的掌门?她有些半信半疑。蒋飞唤她:“青青,我们晚上得在这里留宿,你去将山洞内的草垛整一下,生个火堆。”陆青青呢喃道:“那草垛是哪里来的?不会是你们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吧?”
      蒋飞不理会她,她觉得没趣,怏怏地进洞去生火。
      山洞不大,四面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墙,有几面墙像是重新修过,要工整一些。其实山洞内有一张石桌,一张石床,上面积尘薄薄一片,想必是偶有人来。

      当夜陆青青睡得早,也睡得沉,一觉醒来,蒋飞张谢都已经不见。她走出洞外,天空正飘着鹅毛大雪,一愣的功夫,她身上便落了一层白色。她跺脚抖落身上的雪,但很快,那些白色的羽毛又覆上了衣领。她觉得有趣,兀自在洞口玩得开心。蒋飞同张谢一起从外面走来,老远看到陆青青,便高喊道:“青青,有人上山来了,我们必须避一下。”
      “谁?”陆青青奔过去迎接。
      等他们走近了,她才从蒋飞嘴里听到两个字:“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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