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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读词(一) 许识:“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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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川安静地坐在车后座上,他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葵婶给他的熊布偶。
而许识刚从老城区逼仄得人难以喘息的街道上驶出来,正等着红绿灯,从姜川的视角看,只能看到他冷峻的侧脸和舒展开来的眉眼,看不出他此时内心是否焦灼。
姜川知道许识是一个性急的人,这在许识近十年来的资料上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没有灵感的时候,会大发脾气而乱丢东西;
电脑黑屏的时候,会砸鼠标;
面条迟迟不来的时候,会起身离开这家店,并报给差评;
……
毫无疑问,这是个脾气很差、很不讨人喜欢的男人。
但正是这个被判患有轻微人格分裂的男人,让歌星对他赞不绝口,让粉丝为他疯狂,让人忽视掉他众多缺点。也正是这个男人,他将要和他一起度过漫长的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很短,但从另外的方面来说,一个月简直难以煎熬。
难怪主人说,许桐不喜欢他的孪生哥哥。
姜川这次要扮演的就是许识的亲弟弟,许桐。
许桐的父母在他七岁时离婚,他跟着哥哥许识被判给父亲。父亲对于两兄弟的照顾漫不经心,由于他的疏忽,许识走失,最后还是许识找回来的。
许桐的母亲知晓这件事后,横插一杠硬是不费吹灰之力接许桐回他舅母家,他的舅母就是住老城区的葵婶。
葵婶养大了许桐,在葵婶和许桐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俩兄弟很少见面。如今,他的哥哥回来了。
四年前,许桐双亲因一场车祸丧命;现在,他早已成名的哥哥来接他回家。
或许别人会认为许识是因为对弟弟的爱,所以费尽心机把许桐找回,可姜川清楚事情的内幕,他明白许识是因为他父亲的临终遗愿,才勉强把这个他一向厌恶的拖油瓶带来。
许识确实孝顺,不过人无完人,他同样会嫉妒,嫉妒比他更得父母喜欢、拼命要保护的弟弟。
姜川从没有过哥哥或弟弟,因此无法感同身受。他第一次离开主人来到另外一个世界生活,尽管主人说他只要演好许桐的本分,别人看不出他的异样。
恍惚间,许识已经开了口:“我一般都待在最里面的房间里,你没事不要去找我。”
姜川:“嗯。”
许识:“你的房间在我房间右边的右边,有保姆照顾。”
姜川:“嗯。”
许识:“你的学习用品都买好在你房间里,下周一正式报道,高二三班,班主任叫杨乐彤。”
姜川:“嗯。”
许识对于姜川的平淡反应有些诧异,他想反过头好好看一看他的弟弟,绿灯却陡然亮了。
没办法,许识只好黑着一张脸,继续开车。
边开车,许识边试着和姜川交谈:“你冷不冷?”
姜川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冷。”
“你看你这么瘦……那个什么舅母是不是虐待你了?”许识问。
姜川皱了皱眉:“葵婶对我很好,只是有时候我不太想吃饭。”
许识闻言明显一愣,脸色一沉,道:“你……是不是得了厌食症?”
姜川:“厌什么食症?”
许识:“……当我没说。”
许识又闭上了嘴巴,这让姜川感到有些高兴。
姜川不喜欢不按资料出牌的目标人物,就比如刚才的许识,他对许桐说的话远远超过姜川预计中他一个小时内说话的次数,许识显得有点不寻常——正确地说,是与资料中展现出来的他不符。
姜川想象中的许识应该比现在的要冷,惜字如金,而且句句不耐烦。但目前为止许识展露的是他温暖的一面,摆出一副跟“许桐”很熟的样子。
姜川想,这或许是对他的一个考验。
然而这接下来的时间里,许识半个字也没吐出来,这又让姜川找回了安全感。
到了第二个十字路口,上帝如许识所愿,仍是亮了红灯。
于是许识放心地打算看看姜川,脑海中却猛然闪过什么,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扳了扳车内的后视镜,从后视镜里看姜川。
他的弟弟长大了。
他眉目俊秀,身上穿的衣服很少,而且以许识挑剔的眼光来看,这几件衣服质量都不好。身材略显单薄,和那个硕大的熊布偶放在一起,反而衬得他更加小了。但他的神情却出乎许识意料地平静,不大像他曾经那个爱哭爱闹的小弟弟。
许识又想起他临走前那名名叫葵婶的大妈说的话:“我第一次见到阿桐是在我家门口,阿桐死命地捶我家的门,我开了门,他又不说话,我看他的眼神好像是不要我让他妈妈进来,所以我只叫他进门。他进门后,一个劲儿地哭,哭完了就闭上嘴,嘴巴抿成一条缝,手上却拿着笔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画画,画的画我看不懂,我只知道那是一条鲸鱼。他边画边说他叫许桐,这是他最喜欢的鲸鱼。我当时就想哦,怎么会有这样古怪又可爱的小孩子——性子古怪得可爱。”
葵婶说这话的时候,越过两三道墙来到她身边的阳光把她鼻尖上渗出的汗珠打扮得油乎乎,袖子一股脑撸起,穿的是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藏青色花布衫,这可是老城区老年妇女的心头爱。
但是……
许识狠狠地皱了下眉。
他放松身子,虽没有转过身来,但同样是对着后座的姜川说的:“过了十年,你长大了。”
后面的姜川:“……我也没想到我的哥哥成了这么有名的音乐人。”
许识:“世事难料。”
姜川:“就例如我没想到你成名后还会来找我。”
许识这下一顿,却无话可讲。
许识从未深入了解过许桐,曾经的他也并没有那个心思去多接触许桐。
只不过许桐对他还有用。
许识眯起眼睛,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方过往的人群。
不经意间,他的眼前浮现出在老城区,葵婶那个弄堂深处的家。屋子里的家具无一例外地旧,颜色是有点低沉的灰。
在新区,不断建起幢幢高楼,人们跌跌撞撞地行走在高楼之间,与钢铁之躯面对面。
马上,可以通行了,许识刚要发动引擎,一位抱着小婴儿的妇女就在这时跑过来,她并未注意到好几辆车的司机都因为她这一闯而骂咧着,唯独只透过车窗对着许识传递了一个表示谢意的眼神。
许识抿了抿唇,背又重新直起来了。
路在前方。
人世上的许多东西,都是要靠自己赢得的。而本身的能力是用来判断命运的对错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优胜劣汰的原则在人类社会被放大再放大,“弱肉强食”不是只存在于自然,确切地说,每个人一生下来就要面对残酷得不能再残酷的现实。
比如只差一步之遥的生死。
……
葵婶家离许识家很远,几乎是隔了几个区,许识必须要穿过无数个十字路口,绕到无数条近路,才能赶在天黑前到家。
一进门看才明白许识这些年翻身得到底有多彻底,这个家的底子还是之前和父母住的小小的房子,但家具全部翻新,崭新得鲜活。
姜川换了鞋,突然听见许识猛地打开冰箱的巨大声响,接着许识从冰箱里拿出几包白面包和一盒牛奶,姜川忍不住问道:“这是……晚餐?”
许识理所当然地看向他,说:“这难道不好吗?”
姜川:“……我不喜欢。”
姜川和主人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主人都亲自给他做好丰盛的饭菜,哪像许识吃面包喝牛奶简单了事。
许识会错了他的意:“你想到外面吃?附近可没几家好店子,当心在饭菜里吃到一只苍蝇。”
姜川:“你不会做菜吗?”
许识:“我当然不会,我还需要会做饭做菜?”
姜川:“那你也可以叫外卖啊,我才不想喝牛奶。”
许识:“喝牛奶长高。”
姜川:“你经常喝牛奶吗?”
许识:“……我总是喝,你看,牛奶盒子都堆一地了。”他下意识地指向身旁的空地,那里却连一盒牛奶包装都没见到。
姜川:“你撒谎。”
许识:“我没有……算了,到外面吃,就当体谅一下你的厌食症吧。”
然后,许识很勉强把刚拿出来的面包和牛奶又放回去。
随即,他走到储物柜边,开始找钥匙,他口中还不停地念叨着:“真麻烦啊,想当初我一个人住,轻松自由愉快……”
姜川自动屏蔽掉许识后面的话,他进了门后就没有动,站在地毯上,目光落在翻找着东西的许识身上。
他弓着腰,本来就很短了的白衬衣一下子窜到上面,露出一小截古铜色的腰间肌肉。许识身材锻炼得不错。
光看许识的长相,根本看不出他像个写情歌的文艺音乐人,姜川以为的音乐人一般都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文弱弱,开口闭口的话语充满诗意。
——许识不是当文艺青年的料。
他虽然也戴眼镜,但姜川知道那是一副为了装模作样而配的平视镜;五官英俊,肤色也不白,剑眉星目,而且非常喜欢骂脏话。
许识现在就在骂:“他娘的,钥匙到底放哪里去了?……我操你大爷!”
姜川眼睁睁地看着许识东找西找,蹲下身子,整个人差不多埋在堆里了,还没有找到想要的物品。
这人效率真慢,姜川想。
但他并没有去帮他,而是仍旧站在鞋柜边上,眼神四处溜达。
许识的脾气也给找钥匙磨得不耐烦了,扭头去看他的亲弟弟,竟然还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活像个雕塑。
再不给他注入新鲜血液他就真有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弟弟了,许识想。
于是,他费力地站起身,尽管腿脚蹲久了有些发麻,但许识仍走得十分利索,一把拽过姜川,没好气地冲他吼道:“哥哥在这里受罪,你还不一起过来分担我的痛苦!”
姜川:“……”
这人的兄弟意识总在最不待见的时候发挥。
他不着痕迹地把他的手从许识的手里抽回来,抬高下巴对许识说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许识:“……”
许识刚想坏脾气发作,姜川却弯下腰踢了踢地上的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嘴里还说:“这都什么鬼东西啊,草稿纸、旧钱包夹、八十年代乐队专辑……怎么还有女生用的卫生巾?”姜川指了指其中的一包薄薄的粉红色卫生巾。
许识强忍住怒气,憋着嗓音说:“经理人留下的。”
姜川:“你送她卫生巾做礼物?”
许识:“……别挑战我的底线,快点帮我找钥匙,浅蓝色的,四年前买的,有点旧。”
四年前?
那不是许识父母出车祸去世的那年吗?
姜川抬头看许识,许识却已经闭上了眼睛,显然很生气。
他不再废话,只是目光继而紧紧地黏上了许识裤腰上挂着的一串钥匙,里面正好有一片如许识所描述颜色一样的钥匙。尽管钥匙用的年头有点长,不过姜川仍是能够清楚地看见上面的一条纹有星星的鲸鱼,鲸鱼的眼睛很漂亮,像夜色里提着的一盏发出幽幽光亮的蓝色灯火。
姜川不由得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许识见他一直盯着他腰部看,脸竟有些涨红,说道:“你看我干什么,快点找钥匙啊。”
姜川经他这一番话才恍然回过神,终于不情不愿地说道:“你的钥匙就在你裤腰,笨蛋哥哥。”
“你叫谁笨蛋?”许识瞪他一眼,旋即低头看自己的裤腰,“没想到钥匙就挂在这里……”
他的声音略显惆怅,落在姜川的心里,叫他不禁一震。
然而许识并未再继续说下去,他烦躁地挥挥手,又回到了之前那副高傲的模样。
姜川定定地注视着他,良久才别过脸。
许识说话算话,真的带姜川去了外面的一家饭店吃饭,大概是不喜热闹的环境,他还特别定了一间清静的包厢。
包厢不大,但设计巧妙,选的沙发尤其称许识的心。他整个人趴在沙发上,样子懒洋洋的,说道:“你自己想叫什么菜就叫什么菜,我不吃了。”
姜川一听,便点了盘香芋丸子。
服务员上菜速度挺快,约莫几分钟就摆好了盘。
许识闭着眼,耳朵却灵敏得很,服务员前脚刚跨出门槛,他便无所顾忌地大声说道:“吃这么少!像这种饭店,顶多五个一盘!”
姜川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我乐意。只有你会那么奢侈,吃顿晚餐都要来豪华酒店吃,自己还不吃。”
许识冷哼道:“人家还烛光晚餐呢,我们不谈浪漫,所以只能比谁更奢侈。”
姜川:“你说的那可是小情侣,兄弟和情侣不是一码事。”
许识:“可不一样。”
姜川无言以对。
随后,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说道:“刚才我看到门口写有人今晚要在这里举办婚礼,你说……”
话说到一半,许识便打断他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婚礼是人踏进坟墓前唯一的美好时光。”接着,他还嫌不够地补充道,“也可能并不美好。”
姜川:“尽是些不着调的句子。你从哪儿学的?”
许识:“歌词这么写的,所以……”
姜川冷哼:“亏人家还能对你另眼相看。”
许识:“那是因为我才华横溢,令人佩服。”
“是写情歌酸曲的才华吧,”姜川噗嗤一笑,“我记得你有个句子叫……”
许识的语气凉飕飕:“我谱过词的酸曲多得去了,我现在看来都要笑掉大牙。真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怎么这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