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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情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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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依旧深沉,此际,距离那片战场不远的一座山丘上的山洞内。
火光幽幽,夜深人静。
沐青是在后颈的一阵钝痛中慢慢清醒过来的,意识渐渐恢复时,沐青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幕,想起太子殿下似乎受了重伤,正要睁开眼时,耳旁忽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殿下,他们寻不到殿下与沐大人二人,已经率领将士们返回祁州城了。”
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沐青仔细回想,骤然想起,这是良阙的声音,他同时也想起来,他似乎有几日未曾见到良阙跟在容修身旁了,原以为容修派他去办了旁的事,未曾想今日竟突然听到他的声音。
沐青敛着的眼睑微动,殊不知,已落入某人的眼中。
在他睡着的不远处,容修坐于火光前,灼灼燃烧的火光掩住他面上的苍白之色,他若有似无的眸光扫了沐青一眼后,赤着上半身任由良阙屈身跪在他身前为他刚刚拔箭的伤口敷上药粉。
“说吧,在军帐中,你听到了什么?今日来的,是大宛的什么人?”
良阙敷着药粉的动作微微一滞,道,“回殿下,今日来的,是大宛此行的兵马大元帅,郝连觉。”
“果然是他!”容修对这位在大宛国内声名赫赫,被誉为战神的郝连觉早有耳闻,同时也将他,视为一个能够威胁到大昭的潜在的对手。而今日,这位潜在的对手的的确确已成为了威胁到他们的存在。
沉默片刻,容修道,“他们商议何事?”
“他们结成联盟,暗中商议瓜分我大昭国土一事。”良阙道,“殿下,他们早已有书信来往,这一次两军同时出现在我朝边境也是提前预谋的。此次,戎狄出兵五万,大宛出兵十万,戎狄首领乞颜崇昊要求郝连觉攻下我朝后将沧澜山乃至河西大营以北的两千里山河,划入他戎狄境内。而剩下的国土则全部归为大宛,他们已商议妥当,并立了盟约。”
“若非今夜我方的兵马突然出现,属下原本打算,将戎狄首领的那份盟约拓印一份回来交给殿下。”
闻言,容修眸光一沉,今夜的三千兵马为何要突袭戎狄人他心知肚明。不过他并未在这一事上多说,只道,“他们好大的野心,战场上还未交手,就以为能够攻下我朝!当真以为我举国上下都是无用之人!”
说及此处,见良阙面色有异,容修道,“有话直说。”
“是,殿下。”良阙收回装着药粉的小瓷瓶,正欲为容修绑上布条,却被容修拦住,良阙便收回手,道,“属下今夜听到了另外一件事,朝堂之上有一位大臣与郝连觉私下来往,并立有协议。”
容修眸光一冷,沉声道,“讲!”
“此人,便是丞相大人赵权。赵权与郝连觉私下协议,以河西大营以西八百里沃土为条件,请郝连觉出兵我朝边境,为他除去太尉大人严括。”良阙道,“然郝连觉的野心不止于此,他表面上与赵权达成协议,暗中联系戎狄首领,以此次除去严括的行动为由,与戎狄联合出兵攻袭我朝边境,意图彻底攻占我朝!他们已经商议好,明日午时,便是双方大军正式攻袭我朝边境的时辰!”
闻言,装睡的沐青心头一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场攻袭大昭边境的战争,竟还有这么一层令人恐惧的心思藏在里面。这些人为了获得无上的权利,为了达到自己的利益,竟然能够如此不择手段,当真是令人心惊胆寒!
“赵权!”容修面色陡沉,映射着身前熊熊火光的眼眸闪过一丝冰冷,道,“我与先生的猜想,果然是真的,这位丞相大人好大的胆子,为了除去政敌,竟连通敌卖国一事也做得出来,若继续留着他,只怕这大昭王朝的万里山河当真要败在他的手上!”
“明日午时?”容修道,“良阙,速速派幽冥卫前往乾城与祁州城,不得惊动任何人,告之左先生与展将军敌军的攻袭时辰!”
“是,殿下!”良阙领命便转身离开了山洞。
当山洞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火光幽幽,不时炸出轻微的声响时,容修开口了,“沐青。”
沐青心头一震,睁开了眼,只见容修正望着他,沉声道,“既已醒了,过来为我包扎。”
沐青为方才听到的事所震撼,此刻才想起容修受了伤,连忙起身行至容修身前单膝跪下,望着贯穿容修左胸肋下的那道箭伤,眸光复杂。
方才,他是想挡下射向容修的那枚飞箭的,可是容修显然看穿他的意图,竟将他拦腰抱下生生受下了那枚飞箭。容修身为太子殿下,一国储君,自身安危是何等重要,却偏偏受下了这枚飞箭,他是不愿受自己的这份恩,还是只是不愿自己受伤?
沐青的目光落在一旁,铺落在干草之上的由外衫撕裂而成的布条,拾起其中一长条为容修绕着肋下缠上,同时低声道,“殿下……为何要受下那支箭?今夜殿下不仅仅只是来追踪戎狄之人的,是吗?”
“你果然猜到了。”容修微微侧头,望着近在眼前的沐青清秀的面庞,眸光微微一暗。今夜的计划,他曾想过要不要告诉沐青,若是以前,他可以坦然的将自己的一切计划告诉沐青,可是,自从察觉自己的心意后,无论是何行动,他都不能将沐青坦然的放进自己的计划中了。
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沐青,不让他受到伤害。容修身为太子,而沐青身为太子中舍人,必然要将太子的一切放在首位,包括他的安危,这一点,是容修不能见到的。
战场之事复杂多变,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受刀兵所伤,更有甚者便是身首异处,这是容修绝不愿意看到的。他不愿见到沐青受伤,也不愿沐青见到他受伤而为他担忧。
然而今日,他未曾想到,沐青竟然违抗了他的命令,率领了兵马前来寻他。今夜,战场之上,亲眼见到沐青出现在眼前时,他是欣喜的,可更多的,却是惧怕,他惧怕沐青受到伤害!
不知从何时起,沐青已渐渐烙进他的心中。也许是偌大的东宫,唯有沐青一人看到他真正的面目时;也许是那一次被行刺,沐青无所畏惧的代替他成为刺客们刺杀的目标时;也许是除夕那一夜,沐青面色惨白的被宫人抬着出现在自己眼前时。
容修已经明白,那一刻起,他已不能将沐青视为臣子,视为知己看待。而今日见到沐青的那一瞬,容修知道,从今日起,沐青,将是他唯一的弱点,是他致命的软肋。
这万千情绪在脑海里翻转不过顷刻之间,容修依旧凝视着沐青,被火光映射的双眸之中隐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情意,缓缓道,“我知道瞒不过你,不过,沐青,你敢违抗我的命令,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殿下,若非我今夜来了,你是否还要瞒着我?”沐青犹疑片刻,缓缓道,“殿下可是……信不过臣?”
闻言,容修面色瞬变,未受伤的右手陡然擒住沐青的下颌,扬起他的脸颊直视双眸,沉声道,“你以为我信不过你?”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风淡云轻,仪态从容的翩翩君子,而是气势凌人,霸气尽显的东宫太子。
沐青被容修突然的动作微微一惊,为他缠绕肋下的动作稍稍一顿,然而被容修固定着的不容拒绝的眸光却毫不闪躲的直视容修的眸光,道,“那便请殿下告诉臣,若非臣亲自来了,臣是否与祁州城将士一样,收到的是太子殿下生死不明的消息?”
这是头一次,容修见到沐青从未在他面前出现的执拗的目光,容修也早已清楚,沐青是有这个胆子的,他不怕死。他复杂的眸光在沐青脸上轻扫而过,擒住沐青下颌的右手放松力道,大拇指指尖不经意划过沐青的下唇,一扫而过,忽然放开了他。
“继续。”示意沐青继续包扎后,容修不经意道,“按照我与先生的猜测,我与太尉离京之后,赵权必将有所动作。然而动作之前,他必然要除掉威胁到皇位的另一人选。这一人,便是身为东宫太子的我。”
“今夜,我领兵出城,便是一个绝佳的时机。我追踪戎狄人,想要了解戎狄是否与大宛有所勾结是真,借机试探祁州城中,是否有赵权安排借机除去我的人也是真。只不过,这一计划,除却我身旁的幽冥卫,我不曾告诉任何人。”容修道,“而你,身为东宫中舍人,时常侍奉在我身旁,若连你也不知我的下落,那么我生死不明的消息,便也成真了。”
此时此刻,方才被容修隐瞒的那一丝不信任的怒意倒也消散许多,只是心中那一点隐约的猜测沐青却不敢轻易问出口,便道,“知晓确定有人想对殿下动手后,殿下所幸将计就计,让赵权以为殿下下落不明,从而放松警惕,开始自己的计划?”
虽然心底有一丝不舒服,沐青还是开口问道,“从背后射箭的那一人,殿下可知是谁?”
闻言,容修看了沐青一眼,印着幽幽火光的眼眸闪过一丝冷意,沉声道,“孙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