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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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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雨雪纷飞之际,江南也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一日之间,偌大的邑阳城披上了一件雪白的裘氅,将这座繁华之城的秀美敛与其中,顾盼自怜。天地之间飘荡着无数鹅毛般的飞絮,在寒风之中无所畏惧,肆意飘扬。远处的山脉由远及近的如同水墨渲染,在天地尽头伏脉千里,连绵不绝。
万里山河,长天一色。
即便被雪氅覆盖,江南名城邑阳的美景,亦是名不虚传。
月明居,是邑阳城最为有名的酒楼,亦是邑阳城内楼层至高,规格至佳,繁华至盛,风景至美的酒楼。月明居位于淮水之畔,立于其顶层,可将邑阳城大半的景色收入眼底,一览无遗。
此刻,容修立于月明居顶层,伫立与宽敞明亮的窗柩前,玄色长袍无风自扬,他清明的眸光望着城中一处森严的楼阁,缓缓道,“那里,便是太守府?”
沐青立在他身侧,随着他的目光扫过去,道,“是。”
容修侧头看他,轻声道,“你家中还有何人,是否需要回去看上一眼?”
沐青沉默片刻,道,“我是孤子,无父无母,孑身一人。”
容修一怔,眸光有些许的复杂,随即隐没。“是我唐突了。”
沐青面色如常,“与公子无关。”
容修转而望向窗外,看着入目尽是极尽的纯白,沉默稍许,缓缓道,“邑阳城,是个好地方。”
子时,飞絮仍在飘扬,大雪将偌大的邑阳城掩埋入皑皑白雪中,万籁俱寂,唯有风雪簌簌。
容修与沐青立于太守府后门处,沐青四下看了一眼,轻轻敲响了大门。
三声后,大门缓缓打开,邑阳太守段鸿缓缓从中露出面容。他一眼看到立于门外的容修后,当即将大门打开,让两人进入后,立即关上大门,转身朝容修行跪拜之礼,“臣段鸿参见太子殿下。”
“段卿不必多礼。”容修扶起段鸿,笑道,“可是久等了?”
段鸿拱手道,“自收到上京来信后,便一直等待着殿下的到来。殿下,请。”他抬手指向府内。
“不急。”容修朝沐青道,“这位是邑阳太守,段鸿段大人,我的心腹之一。”
沐青会意,当即朝段鸿拱手道,“在下见过段大人。”
段鸿疑惑的看了一眼沐青,“这位是?”
“真名沐青,不过暂时,你得称呼他秦川。”容修道,“我的贴身侍人,亦是我心腹之一,日后你们必将共事,不如先行熟悉。”
“是。”段鸿向沐青拱了拱手,算是认识了,随后伸手指向府内,对容修道,“天寒地冻的,殿下早些入内吧,臣已经遣走了身边人,此刻府上只有臣一人。”
容修颔首,在段鸿的指引下抬脚入内,穿过还在飘着雪花的院子后,径自入了主屋。沐青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紧跟着。
相比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屋子里就显得暖和多了。提前收到了消息,段鸿在屋内早早添上炭火,煮上了一盅热茶。三人进屋后,直奔沏上热茶的木案前。容修与段鸿相对而坐,沐青则如往常一般,坐在了他的身侧。
段鸿提起茶壶,为三人各自斟了一盏热茶,缓声道,“殿下亲自前来邑阳,可是有何要事?”
烛光明亮,火盆中的炭火现出幽幽火光,热意升腾。沐青所坐之处最为靠近火盆,这会儿不着痕迹的汲取着火盆中的热意,一边屏息凝神,八风不动。
“我此次前来,首要之事,便是告之你,我们的计划,已经开始了。”容修端起茶盏小啜一口,道,“京城里的风声,想必你有所耳闻。”
“不错。”段鸿道,“虽然官方的消息还未传过来,不过我已收到飞鸽传书。左先生的行动,我已知晓。”
“先生的计划已经开始,我在宫里的行动也在悄然进行。若是我料得不错,回宫之日,便是我们的势力悄然崛起之时,现在,我要知道,我命你暗中查探的事,如何了?”
段鸿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沐青,见容修神色如常,沉默片刻,道,“原本想将此事彻底查个清楚在禀告殿下的,殿下既然已经问起,臣便如实禀告。”
容修扬眉示意。
段鸿道,“江南一带,除却淮安与现在被臣接管的邑阳之外,周围毗邻数城,盘根错节,结成一个牵涉甚广的关系网。官商相护,暗中勾结,以哄抬市价为主,从寻常的柴米油盐中获取暴利,暗中继而经营赌坊,妓院,盈取更大的暴利,所赚取的金银,当地官商分下小头,大头的,由专人护送,运往京城。”
容修眸光微沉,道,“可知运往何人的府邸?”
“行踪极为隐秘,臣的势力只能在周边渗透,一旦入京便无法追其行踪。”段鸿道,“不过传言,这大头最后落入的府邸是——相国府。”
“果然是他!”容修黑白分明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堂堂的相国大人,食君之禄,却窃君之国,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是真心实意为了这江山社稷,当真叫人心惊胆寒!”
沐青忽然打了个冷颤,想到自己入宫前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无一不是这个朝代的腐朽,生出一丝悲戕的同时,眸光落在容修的背影上,忽然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森冷,与希冀。
一个朝代的败落与腐朽是令人绝望的,可若是有一个有心之人出现,并且竭尽所能的去挽救与改变,并且心甘情愿的为之倾尽所有,又怎知,腐朽的皇朝不会破而后立,有新生的一天呢?
片刻后,他这些怅惘的思绪立即被段鸿的言语打破。
“殿下,臣目前所查到的,只是这些势力的冰山一角,而且,他们的消息非常灵通,行踪及其隐秘,手段亦是狠决非常。无论哪个地方泄露出丝毫消息,都会立即被毁灭踪迹,即便抓到了人,也找不到任何证据。殿下即便有心想要这些人认罪,没有证据也是无法可行的。”
容修望着段鸿蹙了蹙眉,“没有丝毫证据?”
“微乎其微。”段鸿神色间有一丝愧意。“臣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你不必如此,这些人狡诈非常,把柄自然不会轻易露与人前。”容修沉声道,“此事你继续深查,但务必小心谨慎,切莫打草惊蛇。眼下我们的时机还未出现,等我们的势力崛起,定要扫平这些祸国殃民的贼子,还黎民百姓,一个荡涤浊垢的清明天下。”
段鸿眸光微颤,当即拱手道,“臣誓死效忠殿下。臣发誓,定查清此事,将这些贼子绳之以法,断绝这些贪官污吏的恶行。”
“你的忠心我知晓。不过,贪官污吏,岂是一时能够扫尽的。”
容修道,“我们要走的这条路,千难万险且前途未卜。眼下我们的势力隐在暗中尚可踽踽前行,然而一旦明示与人前后,将会面临的明枪暗箭不计其数,届时,所要面对的恶行亦可能是惨绝的。所以,我们必须小心隐忍,保重自身。你们是我容修重要的心腹,也是这个王朝腐朽之下的最后一点清明。所以,决不能有无畏的牺牲。”
容修望着段鸿,道,“凡事,要尽心而行,但也要量力而行,你可明白?”
段鸿当即颔首,“臣明白,殿下请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
容修的面色有所松缓,道,“你做事,我一向放心。邑阳城,如今可是应尽归你管辖?”
“大致。”段鸿道,“长史宋安是严尉的人,有他时刻监视,我行事尚不能得心应手。”
“严括的人暂时不能动,你小心谨慎一些也好。必要时,他会是一颗重要的棋子。”言罢,容修起身,“夜已深,我不便在此久留,日后若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你知道该往哪里传。”
“是,臣知晓。”段鸿连忙起身,“臣送殿下。”
容修与沐青走在前头,临出门前,两人将身上的衣物略微整理,段鸿见二人的衣物并不算厚实,外面又风雪交加,当即道,“殿下稍后。”
容修与沐青二人伫足。
段衡转身进屋取出两件棉氅交给沐青,道,“殿下出门在外,定要小心身子。外面天寒地冻的,殿下的身子至关重要,决不可出差错。”
容修笑道,“你倒心细。”他从沐青手中接过一件毛氅摊开披在肩上,将毛氅的沿帽戴上,整个人瞬间暖和了许多,便朝沐青道,“暖和得很,赶紧穿上。”
“是。”沐青应声,连忙披上棉氅,身上果然暖和许多,想到终于不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当即用感激的目光看了段鸿一眼。
段鸿并未瞧见沐青投过来的目光,而是看了容修一眼,道,“殿下,臣还有些话想与殿下说。”
容修听出话中的深意,侧头朝沐青道,“去外头稍后片刻。”
沐青会意,立马抬脚出了屋。
容修道,“何事?
段鸿的眸光朝屋外的沐青停留一瞬,道,“这位秦公公跟在殿下身旁多久了?”
容修回想片刻,道,“不足两月。”
“不足两月?”段鸿声音一顿,道,“殿下为何如此相信他?”
容修看了他一眼,声音轻缓,直剖心底,“段卿,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言罢,他转身走向屋外。
段鸿有一瞬间的怔愣,眸光微震,瞬间敛入眼底,跟上二人的步伐,将容修送出门前时,轻声道,“臣受教了,殿下一路走好。”
容修颔首。
段鸿又朝沐青道,“秦公公,殿下就有劳你悉心照顾了。”
秦公公……
沐青的脸色微青,在深沉的夜色中丝毫不显。他沉默片刻,忽然凑到段鸿身前,小声道,“段大人,您查的那些人,或许他们做的事不仅仅只是这些?”
段鸿蹙眉,“何意?”
想到自己的亲身经历,沐青脸色沉了沉,道,“宫里的消息,有人贩卖年轻的稚子送往京城,为奴为婢。邑阳城内,亦是如此,大人何不多番勘察,抽死剥茧,我相信大人的手段,绝不止于此。”
段鸿神色微动,深深地看了一眼沐青,不同于方才的,正视的目光,道,“我知晓了,多谢。”
沐青笑了笑,不在说什么,见容修伫立门前似乎正在等他,当即迈开脚步上前道,“公子,咱们走罢。”
容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
段鸿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片刻后将眼中情绪敛入眼底,面无表情的关门,转身回房。
夜色深沉,大雪纷飞。容修与沐青二人在这深夜之中渐行渐远的足迹,被九天之上源源不断而来的飞絮悄然掩埋,无声无息,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