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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见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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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儿是个性格开朗,爱说爱唱的女孩。居住条件的改善,接触了许多新事物,结识了许多新邻居。再说,文艺宣传队是制造欢乐、分享欢乐、传播欢乐的群体。林云儿加入棉纺厂宣传队后,能够整天跟爱好文艺的同事在一起探讨自己喜爱的音乐,这使林云儿的心情特别好。出门在外,她的脸上总是堆满笑容,一路情不自禁地哼着小曲。回到家,她径直进入厨房,完全抛弃了女孩特有的矜持和含蓄,一边择菜,一边一首接一首地放声高唱着“农友歌”、“南泥湾”、“情深谊长”等大型舞蹈史诗《东方红》里的插曲。她的记忆力和接受能力非常好,虽然街上刚刚流行这些电影插曲,但她对歌词和曲子都记得滚瓜烂熟。她的模仿能力也很强,如果不看她唱歌,似乎真的以为是在听王昆、郭兰英和邓玉华在清唱。
月儿和星儿都在卧室写作业。虽然月儿性格倔强,嘴不饶人,但她学习刻苦用功,学习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那年月,上大学门坎很高,能进入高等学府的人凤毛麟角,但林正明与吴玺都对月儿寄于厚望。他们知道,三个女儿只有月儿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甚至名牌大学。一旦月儿被高校录取,他们林家就有两代大学生。林正明是旧社会资产阶级培养的大学生,林月儿则是新中国无产阶级培养的大学生。所以在月儿温习功课时,家人都不能打扰,连大大咧咧的母亲吴玺也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声出气。
要是以前,月儿在做功课时,云儿在家大声唱歌,月儿一定会生气,会发脾气,会大声嚷着:“吵什么吵?你还要不要人家做作业啦?”
可是今天,不知是月儿心情也不错,还是云儿的歌声打动了她,月儿竟一反常态,搁下手中的书和笔,向云儿招招手,柔声细语地喊着:“姐,你过来一下。”
云儿放下正在择的小青菜,走进房间,这才发现两个妹妹正在复习功课。她缩了一下脖子,赶紧向她们表示歉意:“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在写作业。”
可是,月儿再没有心思写作业了。她不知哪来的兴致,恳切地对云儿说:“姐,你唱得真好听。你教我唱歌吧。”她想了想,又接着说,“不过,我这人五音不全,不知道能不能学会。”
云儿见月儿态度诚恳,不像戏言,一高兴就笑着说:“嘿,公鸡下蛋,母鸡打鸣,我们月儿要学唱歌了。”
月儿佯装生气,说:“去去去,你才是公鸡母鸡呢。”她一改刚才的温柔语气,以命令的口吻说,“别狗坐轿子打滚不识抬举。快过来教我唱歌。”
云儿对月儿强硬的话语并不介意。她知道月儿是刀子嘴豆腐心。月儿对母亲说话都没轻没重的,家人都习惯了。她真诚地说:“为了避免我亲爱的妹妹成为书呆子,老姐我先教你唱一首歌,你想先学哪首歌呀?”
“就唱花篮的花儿吧。”月儿觉得这首歌当前最流行,也是她最耳熟能详的。
云儿解释说:“这首歌的歌名叫《南泥湾》,是郭兰英唱的。这样吧,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
云儿教唱:“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呀唱。”
月儿学唱:“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呀唱。”
云儿赞扬月儿:“开场还不错,我们月儿可不是五音不全的乐盲喽。好吧,我们再接着唱——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好地呀方……”
星儿也受到感染,放下手中的书本,跟着两个姐姐哼唱起来。
三姐妹唱着唱着,忽然从外面飘来一阵悠扬的笛声。这笛声不是收音机或有线广播里播放出来,经过机器中转过的笛声,而是从不远的空间直接传输过来的笛声。相比从音响设备传出的笛声,这笛声更加真切,更加悦耳、更加动听。
出于对音乐的热爱,云儿特别喜欢听民族乐器演奏的声音,尤其竹笛的声音,清脆、高吭、嘹亮。一首好的笛子独奏曲,听后仍然感到余音环绕、回味无穷。
云儿心想,将笛子吹得这么好听的人,一定有着很深的音乐造诣。酷爱音乐的人,无论懂乐器,还是会唱歌,对音乐的感悟都是一脉相承、触类旁通的。自己现在是棉纺厂宣传队的歌唱演员,如果请这位吹笛者给自己点拨点拨,一定会受益匪浅。这对自己演唱水平无疑会有所提高。
想到这里,云儿告诉月儿和星儿:“今天唱歌就到这里。你们还是以学习为主,接着复习功课吧。改日我再教你们唱歌。”说罢,她只身下楼,循着笛声去寻找吹笛人。
林云儿顺着笛声,找到小巷斜对面郝仁的住处。
云儿穿过天井,踏着陈旧的木梯登上二楼,一眼就看见郝仁在堂屋正背对着楼梯口倚在围栏边吹笛。
云儿边听笛声边打量着周周的环境:堂屋靠南面板墙一侧,两条长凳架起几块厚实的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张打着补丁的草席,因草席比木板短,所以露出宽窄和长短不一的板条。这就是郝仁每天就寝的床铺。床铺旁边是一张旧书桌,书桌有不少年头了,老态龙钟,且打着绑腿。桌面上堆放着一摞子新的和旧的书籍。书桌抽屉跟前没有椅子,只有一张同样陈旧的方凳。这里没有任何亮眼的陈设和像样的家具。林云儿转过脸来,敬佩地望着郝仁,心想,这样的生活环境竟然造就了笛子吹得这么好的人。
由于太过投入,郝仁并没有发现林云儿的到来,仍然旁若无人地一首接一首地吹着曲子。他吹得很忘情、很尽兴。
林云儿虽然看出郝仁就是几天前见过面的小伙子,但并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直愣愣地看着郝仁的背影,一首接一首地听。她听得很专注、很入神,长长的睫毛很长时间都没闪一下,久久沉醉于从郝仁竹笛里奔流而出一曲曲悠扬、欢畅的乐曲。直到郝仁吹完最后一首曲子,垂下拿着竹笛的手,深深吸了口气。她这才将自己白嫩的手掌拍得通红,并恭维地献上一句:“吹得真好。太精彩了!”
郝仁回头看到一个女孩站在自己面前,有些意外。他很快想起这是李魁曾向自己介绍过的林云儿,于是他一阵惊喜:“云儿,你怎么来了?”
林云儿甜甜一笑,说,“是你优美动听的笛声把我引来的。”
“过奖了。我吹笛很一般。”郝仁将笛子递给林云儿,“你会吹吗?”
林云儿没有接,她羞涩地摇头笑着说:“我不会吹笛,但爱听竹笛发出的清脆嘹亮的旋律。”
郝仁接着问:“你会哪种乐器?”
林云儿被问得更不好意思了,她的脸颊泛起一片红云:“管乐、弦乐我都没学过。摆弄乐器我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平时只是喜欢唱歌。”她看了看郝仁深邃的眼神补充说,“不过,我没系统学习过声乐,是瞎唱。”
郝仁说:“你能唱一首你最拿手(擅长)的歌我听听么?”
林云儿一听这话正求之不得,她来这儿的目的就是希望郝仁以后能经常对她唱歌出现的不足或缺陷进行指教。不唱给他听,他怎么能指出问题所在呢?于是林云儿爽快地答应了:“行啊。不过得请您伴奏。唱得不好可别见笑噢。”
郝仁肯定地说:“没问题。我们都是业余爱好。”
林云儿想了想,那就唱歌剧《江姐》里的插曲《五州人民齐欢笑》吧。她本来想唱《绣红旗》或《红梅赞》这两首人们广为传唱的歌曲,但她还是选择演唱时间跨度长一些,演唱难度大一些的《五州人民齐欢笑》这首歌。这样暴露的问题可能要多一些,受到郝仁的指导也就会多一些。
林云儿对郝仁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随着急促而悲怆的歌门从郝仁的竹笛中潺潺流出,林云儿声情并茂地唱道:
“不要用哭声告别
不要把眼泪轻抛
青山到处埋忠骨
天涯何愁无芳草
黎明之前身死去
面不改色心不跳
满天彩霞照着我
胸中万杆红旗飘……”
林云儿清亮、甜美的嗓音,将这首歌唱得委婉动听、如泣如诉。唱着唱着,云儿眼里仿佛浮现出江姐宁死不屈的形象;唱着唱着,林云儿的耳边似乎响起“竹签子是竹子做的,共产党员的意志是钢铁铸成的”豪言壮语;唱着唱着,林云儿的眼圈开始发红,泪水在她的眼眶中直打转,一曲唱罢,她已经泪流满面。她看着郝仁不知所措的眼神,腼腆地笑了笑,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着向郝仁问道:“我是不是有些多愁善感?”
郝仁回过神来,对林云儿的嗓音惊叹不已:“唱得真不错!”他看着林云儿,真诚地回答说,“有时,多愁善伤感并不一定是坏事。人在很多时候需要情感的释放,无论悲伤还是喜悦,无论忧愁还是欢畅,你都可以尽情地宣泄,不要憋在心里。一份幸福两个人分享,就是两份幸福;一份忧愁两个人分担,就是半个忧愁。”
林云儿动情地说:“我非常敬佩江姐、赵一曼这些女英雄。为她们英年早逝感到惋惜和难过,我每次演唱歌剧《江姐》的插曲时,很容易进入角色,总会情不自禁地流出眼泪。”
郝仁对此有同感,他说:“人是感情动物,难免会受一些客观因素的影响,为别人的幸福而欢乐,为别人的不幸而忧伤。这样吧,你再唱一首轻松愉悦点的歌曲吧。唱一首电影《上甘岭》里的插曲《我的祖国》可以吗?”
林云儿抹去眼泪,点头同意了:“好的。”
在郝仁的伴奏下,林云儿充满激情地唱起: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打那以后,林云儿几乎每天都要来到郝仁家,缠着要郝仁吹笛给她听。郝仁的笛声似乎是一种牵引,一种召唤。她一天听不到郝仁的笛声,一天不上郝仁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不仅仅是他们对音乐的共鸣,同时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因素在里面。两个热爱音乐的人一见如故,聊着聊着他俩仿佛遇到了久未谋面的知心朋友,总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当然,林云儿与郝仁在一起时,交流得最多的还是音乐。郝仁告诉林云儿,“音乐能够洗涤人的心灵,是表达情感最丰富、最深刻、最有感染力的声音。美妙的音乐可以开发人的右脑,而右脑是智商、情商、记忆力、想像力、创造力的源泉。许多诺贝尔奖获得者都是伴随着古典音乐成长的。”
林云儿喜欢听郝仁吹笛。郝仁也爱听林云儿唱歌。每次林云儿要求郝仁吹一首曲子时,郝仁也要求林云儿清唱一首民歌,但更多的时候是郝仁用笛子为林云儿伴奏。林云儿的嗓音甜美,吐字清晰。她的歌声常把郝仁带入歌词所描绘的美丽景致。
不过他俩也经常遇到尴尬事:一支笛子一般只能吹两个八度音,一首歌如果音域很宽,高低音跨度大,郝仁就无法为林云儿伴奏。他告诉云儿,如果有套笛,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套笛一般有C调、D调、E调、F调、G调、降B调等多支笛子。他可以根据林云儿的嗓音特点和演唱的曲目选择不同音调的笛子。他说等他工作挣钱后,就买一组套笛。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地给林云儿伴奏。
端午节前一天的傍晚,林云儿又来郝家跟郝仁探讨音乐。她给郝仁的母亲带了一些粽子和绿豆糕。郝仁将林云儿带到母亲居住的过路厅,引荐给母亲:“妈,这是林云儿,我新结识的朋友。她就住对面棉纺厂宿舍四楼。瞧,她还给你带来你爱吃的绿豆糕和粽子。”说着将装有食品的小竹篓递给母亲。
郝母一见林云儿,满脸的皱纹笑得重叠起来:“谢谢云儿姑娘。谢谢云儿姑娘。”她亲切地拉着云儿的手,让云儿坐到自己床上,不停抚摸着云儿的手掌和手背说,“这么细嫩的手,在家一定娇生惯养的,一定是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心头的肉。”
林云儿亲切地告诉郝母:“大妈,我是棉纺厂的挡车工,也是普普通通的劳动人民,没有那么娇贵。”
林云儿打量着郝母的小房间:一张陈旧的老床,床边没有床头柜,只有一张老式方桌。桌面已经开裂了好几道缝隙,中间的一道缝隙短而宽,就像一个大汉张开的大嘴。旧床的旁边还有一个龇牙咧嘴的衣柜,一张跟郝仁栖身的堂屋里一样大小,一样陈旧的方凳,只是方凳没闲着,上面架着一只陈旧的木箱。
郝母视力不好,她只能凑近云儿,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她乌黑油亮的秀发说:“这头发真柔顺,像绸缎一样。”她仔细端详着林云儿的脸,还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云儿的脸颊,“瞧,这脸蛋多滑嫩,多水灵!这鼻子小巧端正,多好看。”她赞不绝口,“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郝仁见这情景,觉得母亲太过分了。他怕难为了林云儿,于是赶紧拉开母亲的手说:“妈,你别这样捉弄云儿了,让她到外面堂屋休息一会,喝口水吧。”
郝母松开手说:“好,好,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了。”她目送着儿子和云儿走出房间,布满皱纹的脸笑开了花。
林云儿跟着郝仁回到堂屋。郝仁从床铺下拿出一个竹壳水瓶,倒了杯水递给林云儿,让林云儿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他坐在方凳上,两人聊唱歌,聊吹笛,聊过去,聊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