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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学骑单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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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郝仁倚在二楼的堂屋围栏用心爱的竹笛吹起黄梅戏《天仙配》“路遇”的一段曲子。曲调淳朴流畅、委婉抒情。郝仁吹得尽兴投入、如痴如醉。
此时,李魁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来到郝仁家的楼下,他远远地听到郝仁的笛声,一边欢快地拨响车头的铃铛,一边大声喊着:“郝仁,快下来教我学骑自行车。”
郝仁正陶醉在自己的笛声中,根本听不见李魁的呼喊。
郝母虽然视力不好,但听觉特灵敏,她从儿子嘹亮的竹笛声和外面车辆嘈杂的喇叭尖叫和马达轰鸣声中,可以轻易分离出李魁呼唤郝仁的声音,她立刻从里间走出来,招呼儿子:“郝仁,李魁在叫你呢。”
郝仁迅速收起竹笛,这才听到李魁的呼喊和清脆悦耳的自行车铃声。他飞快地溜下楼梯,看到李魁推来一辆新自行车,顿时喜出望外、高兴得咧嘴傻笑。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拥有“三转一响一卡嚓”就是有钱人的象征。“三转”是指自行车、手表、缝纫机;“一响”是收音机;“一卡嚓”顾名思义就是照相机。其中,受众面最广的是自行车,拥有一辆自行车是许多人尤其年轻人的梦。一个年轻女人如果拥有一辆新自行车,身价就噌地涨了;一个年轻男人如果有了一辆新自行车,就为找对象,娶老婆增加了重要的筹码,甚至能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郝仁刚刚学会骑车,平时看到“有车族”就忍不住手脚痒痒。当时别说自己是刚刚毕业的高中生,即使参加工作以后,也要不吃不喝不养家,至少也要积攒半年的薪水才能买辆自行车。今天好友李魁推来一辆车,他怎能放过这个机会,怎能不想过过车瘾呢?想到这里,郝仁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也不管李魁愿意不愿意,冲过去,一把从李魁手中夺过车龙头,左脚踩上脚踏,右脚高高抬起,跨上坐垫,迅速蹬车而去,转眼就消失在街上的车水马龙中。
李魁急得在后面直叫唤:“郝仁,小心点,别把新车摔坏了。要是把车漆剐了蹭了,我在我五姐夫那儿可交不了差。”
郝仁上街兜了一圈,过足车瘾后终于兴高采烈地将车骑回来还给李魁时,笑眯眯地问道:“李魁,你真行!从哪弄来这辆新车?”
李魁神气地晃了晃脑袋,得意地拍了拍锃亮的车头回答:“是范自大的车。他让我骑的。漂亮吧?”
郝仁从未听李魁提过范自大这个人。所以他好奇地追问:“范自大是谁呀?”
李魁说:“哦,他是我的五姐夫。”
李魁上面有五个姐姐,人称五朵金花。这五姐也就是他最小的姐姐,也是最漂亮的姐姐。由于李家就李魁一个儿子,所以李魁一直受到父母和姐姐们的宠爱和娇惯,家里人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他自幼衣食无忧。所以李魁的生活经历比郝仁顺畅得多,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和优越感不仅把李魁滋润得高高大大,白白壮壮,也培养了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火药性子。所以有人送他一绰号:六楞子。
郝仁家院子与李魁家院落仅一墙之隔,一家有婚丧嫁娶这样的大事,另一家不可能不知道。可郝仁从来没听说李家曾为小女李圆圆操办过什么婚事。他听说李魁有了五姐夫,顿时惊讶不已,他瞪着诧异的眼睛,张大嘴巴问:“什么,你五姐结婚了?”
李魁漫不经心地回答:“还没有呢。她正在恋爱。”
郝仁这才明白了。他打趣地调侃李魁:“你五姐还没结婚,你怎么就有五姐夫了?你也太操之过急了吧?”
李魁的五姐目前虽然还没有嫁给范自大,但李魁已经把范自大这个男人看成是自己的五姐夫。他向郝仁狡辩说:“我五姐的男朋友不就是我未来的五姐夫嘛?如果我现在对外称呼他是‘我五姐的男朋友’,这不显得太啰嗦、太别扭了?再说,等我五姐结婚后再改口喊姐夫一时又不适应,还不如一步到位,让我五姐的男朋友提前成为我们家的成员。”
“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称呼问题不能提前预支。你也不至于这么急不可待吧?”郝仁说。
见郝仁这么较真,李魁这才道出实情:“范自大对我好得不得了。他刚买的自行车连他的弟妹都不让碰,却舍得让我骑。我巴不得他尽快成为我的姐夫。他跟我五姐成了一家人,我用他的车自然就方便多了。”
郝仁戏谑地开起李魁的玩笑:“人家一辆自行车就把你彻底俘虏了?改天我也买辆自行车让你骑几天,你也喊我姐夫吧?”
李魁瞪一眼郝仁:“去去去,等你买自行车,我五姐可能要等到满头白发、一脸皱纹了。”他一脸不屑地说,“你趁早打消这个罪恶的念头吧。”
郝仁乐了,说:“哟,你还当真呢?我可不会做第三者,当叉把棍,在你五姐和范自大之间插一杠子。”
的确,此时的郝仁还没有想到恋爱结婚这遥不可及的事。他像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一样,梦寐以求想拥有一辆自行车,那精巧别致的车标,那飞速旋转的车轮,那闪光耀眼的钢圈,一次次闪现在他的脑海里,经常牵动着他的末梢神经。
此刻,他正遥望着远处大龙山起伏的山峦,满怀信心地憧憬着未来。然后告诉李魁:“我们俩都已经高中毕业了。只要有合适的机会,我就去应聘参加工作挣钱。有了自己的收入后,我要实现的第一个愿望就是买辆自行车,没事骑上街兜兜风,显摆显摆,保准也会赚到不少女孩的回头率。”
李魁提醒郝仁:“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到自行车呀?要凭票供应呢。”他听说,范自大想弄张自行车票,求爷爷拜奶奶,先后折腾了两年时间,直到一个多月前才把这辆车推回家。
郝仁当然知道,无论哪个单位发放自行车、手表等高档日用品的票卷,都是论资排辈,拥有几十年工龄的老职工才能享受这种待遇,根本没有新员工的份。他即使有了工作,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弄到一张自行车票。不过他有个叔叔在专营自行车的市五金站工作,只要自己经济条件许可,求他开个后门,弄张自行车票应该没问题。所以他信心满满地告诉李魁,“你放心,面包会有的,自行车也一定会有的。”
李魁淡然一笑,摇晃的脑袋显得非常乐观和自信,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郝仁眼前神气地晃了晃,厚实的嘴巴含着得意的笑容:“等你有了自行车,我至少拥有手表和自行车这两个大件。”
当年,人们购买的物品无论体积多大,份量多重,只要价格昂贵,统称为大件,其中包括手表和金戒指、金项链等小物件和小首饰。所以李魁称手表这种小物件也为“大件”。
“那肯定没问题。我工作后要赡养我妈。你爸、你妈和你五个姐姐都有正式工作。他们不需要你供养,还可以贴补你、资助你。你的经济条件要比我好得多!”
郝仁知道自己家的经济条件与李魁家的差距。不过他并不介意这种差距,他平时也从不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各家有各家的幸福。正像妈妈经常念叨的,金窝银窝不如我的穷窝。只要妈妈和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只是李魁今天提到这件事,他才顺水推舟地迎合着李魁。
郝仁边同李魁闲聊,边前后左右地打量着李魁推来的这辆崭新的“永久”:车身是黑色的,黑得发亮。车头有个筐,筐上有个盖,盖上有个扣,透过车筐钢丝的空隙,可以看到筐里有几张纸板和纸片。郝仁对这辆车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羡慕,嘿,这车真不错,买来要花不少钱吧?
李魁回答:“听我五姐说要170多块钱呢。”
郝仁吃惊地吐了一下舌头,说,“乖乖,这么贵!我要是工作了,头两年拿学员工资每月只有18块钱,就是不吃不喝勒紧裤腰带,也要攒10个月呢。”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小空场。李魁要郝仁在这儿教他学习骑车。
郝仁扶住车后架,让李魁跨上去,骑在坐垫上。然后对李魁说:“身子坐正,腰杆挺直,握紧龙头,目光前视。”他扶住车后架,边推车边跟在车后小跑,嘴里还不停念叨,“别紧张。踩动脚踏不要停,感觉车要往哪倒,车龙头就往哪拐一点,关键是脚不要停顿。”
李魁双脚不停地踩着车脚踏。两只车轮在他俩的共同作用下快速旋转。车轮的钢圈和钢丝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郝仁见李魁骑得正欢,就在后面偷偷松开手,试着让李魁独自骑行。不久,李魁看到站在一边的郝仁,发现郝仁没有保护自己,一紧张,手脚不听使唤,车子一歪,高大的身躯重重摔倒在地上,如同一棵大树轰然倒下。
郝仁一见急了,他责怪李魁:“跟你说过脚不能停不能停,你怎么停住了?别把车摔坏了。郝仁心疼地扶起摔倒的自行车,用衣袖轻轻擦拭着车笼头把手上的泥土,就像被摔的是他的新车。
郝仁忽然发现自行车倒地后,车头上的筐盖已经打开,筐里的一块纸板和一张纸片散落出来。
郝仁从地上拾起纸板和纸片,睁大眼睛看着上面的文字。纸片第一行的字大一些,上面写着“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新车”。这行字下面的字要小一些,不凑近看不清,郝仁将纸片拿到眼前,对李魁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接着绘声绘色地大声朗读起来:
“新车五不骑。第一,下雨天不骑——防车身受潮锈蚀;第二,冰雪天不骑——防路滑摔坏车子;第三,高温天不骑——防车轮与地面摩擦受热加速车胎老化;第四,坎坷路不骑——防车身颠簸损坏零部件,降低车辆使用寿命;第五,陡坡路不骑—一上坡易伤车轴、链条,下坡易磨损钢圈、刹皮。”
郝仁读完纸板上的文字,又举起带有两个铁丝挂钩的硬纸板。硬纸板用毛笔工整地书写着“此车恕不外借”六个大字。显然是车主平时挂在车头上的,让试图找他借车的人及时打消这一念头,避免借车人开口借车被拒的尴尬。这既保全了对方的面子,又减少了车主得罪人的概率。
郝仁看着看着,感慨不已。他风趣地对李魁说,“你五姐的对象对自己的车这么爱惜,这么小心翼翼,这么体贴入微,却义无反顾、放心大胆、毫无顾虑地让你骑,让你糟蹋,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毫不利已专门利人的精神,这是关心他人比关心自己为重的精神,这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郝仁表情严肃,语气有板有眼,抑扬顿挫,一点也不像在调侃。
李魁看着郝仁一本正经的滑稽样子觉得特别搞笑。他知道郝仁说的是俏皮话,他连忙笑着打断郝仁,嘲讽地说:“吹吧吹吧,郝仁你使劲吹吧。吹得公鸡下蛋母鸡叫,吹得鼻涕冒泡泡。你把范自大吹得天花乱坠,把他描述得像雷锋焦裕禄一样!我郑重声明,范自大没有你吹得那么无私,那么高尚,他只不过是想我五姐,对我是爱屋及乌,所以才愿意借车让我骑,想拍我的马屁,博得我的好感,让我在我爸妈和几个姐姐面前抬举他,美言他,多说说他的好话。”
说到这里,李魁又似乎想起什么,深深吸了口气接着说,“不过,他对我这种慷慨肯定也是昙花一现。我的几个大姐夫在跟我姐谈恋爱时,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到我,可是一旦跟我姐结婚后都变了,见我就像见到瘟神一样。一个个对我畏而远之。所以我现在要抓紧时间,充分利用好五姐的这种资源。”
郝仁毫不客气地责备着李魁:“可是你现在却在肆意践踏这种资源。你不善待别人的新车,就是不尊重别人,别人就不可能尊重你,以后也就不愿意借车给你骑。”
李魁分辨说:“这不怪我,我又不是有意摔的。是坐垫歪了。”
郝仁反驳说:“自己屁股不正怪坐垫歪了。我知道你不是自己的爱车就不晓得心疼。”
李魁在郝仁面前摇晃了几下松动的坐垫仍然继续争辩:“你瞧,真是坐垫松了嘛。”
“你是精神过于紧张,屁股太用力了,硬生生地将好好的坐垫扭曲了,弄松了。
李魁有点不好意思,他瞄一眼郝仁,这才低下头说:“我看你没扶我,我怕把车摔坏了,所以突然紧张起来。谁知道越怕摔,越紧张,控制能力就越差;控制能力越差,就越容易摔倒。”
“都二十岁的大小伙了,还怕摔跤?我看你在球场上叱咤风云,怎么裁倒在小小的自行车上?其实,像你这么高的个,这么长的腿,就是车要倒,只要你不紧张,捏住刹车把,两脚一踮,撑在地上,也不会摔倒的。”郝仁边教训李魁边跨上车座,小心翼翼地骑了几圈,示范给李魁看。
经过郝仁的扶持和指点,李魁终于能歪歪扭扭地独自在操场上骑车了。他边用力地踩着脚踏,边兴奋地大声吼着:“我会骑车了,我终于会骑车了!”
郝仁意味深长地开导着李魁:“会骑车也不能掉以轻心。车在你手中,你要跟范自大学习,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这辆自行车。否则太对不住人家了。”
在回家的路上,李魁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郝仁耳语,“告诉你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郝仁侧脸凑过去,“有什么好事?快说给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