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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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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正好缺人,就收下我吧。我能识文断字,还会算数。长手长腿的,端个菜手脚也捣腾得快。”鹿清风对菜馆老板急切地说道。
“小伙子,看你面生,这面相……不是汉人吧。”老账房上下打量了鹿清风一眼,慢条斯理的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这小子相貌生得好看,看着也蛮机灵的,只是生得有些不像寻常汉人。瞳孔的颜色太浅,头发理得太短,还打着卷。心里隐隐猜测这小子会不会是什么魔人孽党。老账房心思直,思量再三还是问出了心里话。
“回先生,小人是北方来的,祖上是关外异族人。家道中落,没什么好行头,打扮得确实不怎么体面……”鹿清风连忙解释道,顺手揉了揉自己的鸟窝似的蓬松卷发。为了找份活计,他换下了自己一身好衣裳,此时身上穿着阿鬼短了一截,打了布丁的旧衣裳,脚上蹬着不合脚的草编鞋(据说是死了道士的遗物),是显然的穷苦打扮。满眼期盼地盯着老账房,大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星点的光芒,是极其浅且通透的茶色。
鹿清风的家族早些年是在哈尔滨,十月革命后,许多沙俄贵族流亡中国。在那个“王子擦皮鞋,公主卖.淫”的年代,很多白俄人和穷苦汉人通婚,鹿清风的祖上就有好些位俄人,所以他多少沾一些俄人血统。入乡随俗,到了他这一代,早已不会外语,户口本上也是大大的汉字,认知上完全的中华化,只是个血统混杂的汉人罢了。卷发蓬松,深眼浅瞳,这样的面相在故乡不过稀松平常,可在这古时的蜀地渝州,这样的长相倒是多少有些突兀了。
关外胡人嘛,这回答听起来似乎是合乎情理的,老账房一拍脑袋,确实想起蜀地经常来些关外胡人,听人讲确实是异色瞳孔,卷着头发的样子。虽然他还未见过,听人描述也记个大概。听说都城长安来往的胡人更多,黑皮肤的昆仑奴,白皮肤的罗马人,大胡子的波斯人,长得什么样的都有。胡人汉人,只要吃苦耐劳,便无有差别。赶上急招工,所幸也就不忌讳了,直接便拍板了。
“掌柜的既然把招人的任务交给了我这个账房先生,你也就由我带着。除了负责传菜,这账务活计你若时间富余,也跟我学着些。务必好好干。”老账房紧了紧嗓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谢谢老先生抬爱,这啥时候上工啊。”鹿清风问道。
“等明日先前负责传菜的阿元走了,你便来吧。你一会随我去领套衣裳,然后签个契约。”老账房说着,然后便向鹿清风摆了摆手。
一月五贯钱,包一日三餐和住宿。辰时上工,戌时下工。着实是个辛苦活,好歹鹿清风穿越前不是娇生惯养,到了这古代,出卖点力气,还能勉强过活。
随老账房签了字,画了押,葱白色的指肚沾染上红红的印泥,这契约也就结成了。
鹿清风所供职的菜馆,在主街街尾,虽说说不上偏僻,但也算不上什么金地旺铺。只因素餐在十里八村做出了名气,才有些稳定的客源。离阿鬼和他落脚的地方并不远,拐个幽深阴暗的小巷便到了。
鹿清风抱着老账房给的衣裳,一个人步履清浅的在街上闲逛。街上人的着装,是唐时的装扮,且民风开化,穿着并不过分保守。和满清推崇的“弱柳扶风”似的审美不同,街边的女子多是丰腴性感。蜀地女子皆冰肌雪骨,肤如凝脂白露。正值夏季,大多都穿着得轻薄艳丽,颇施粉黛。和那红花绿柳掩映在雕梁画栋间,正是美不胜收的景象。
鹿清风在街上来回逛了逛,便买了四个猪肉茴香的包子提了回去,热乎乎的,正好赶上中午吃。
到住所推了门,发现这阿鬼已经出门“开张”了。鹿清风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包子,酒足饭饱后,便一头扎在塌上睡着了。再醒来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太阳落山,半边天映着如血的残阳,红彤彤的,直映得人心里也升起一丝燥热。蜀地湿热憋闷,只有夜间才稍有一丝凉意,空气中弥漫着夜来香的幽香,鹿清风所幸半躺在院子里的老旧胡床上,用手指去戏弄那一朵朵娇嫩的黄花。
又迷迷糊糊地躺了几柱香的时间,再睁开眼 ,天空便已经是沉静的深蓝色了。屋子里没有丝毫火光,集市早关了,这时间连夜市都散了。鹿清风起身在深巷走了两圈,心想这阿鬼不是上“夜班”的梁上君子,怎得还没回来,不由得有些隐隐不安。虽说二人才相识,交情绝不深厚,却好歹“同床共枕”过,勉强有了一星半点的关系。
鹿清风好似内心揣着个兔子似地踱了半天步,扔不见阿鬼回来。他本有意出去寻找,只可惜他对阿鬼出没的地点实在不熟悉。而且他初来乍到,连路都摸不竖熟,要在这黑灯瞎火的也晚寻人,又谈何容易?纵使想去,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正在他矛盾的时候,一个细弱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宁静。
“鹿……鹿……”陌生的童稚声音在身后响起。一阵阴风飘过,直吹得鹿清风脖颈生了一层白毛汗,讪讪地回了头,发现昨日那个小鬼孩正站在七尺开外的地方叫着他。
“我知道阿鬼哥哥在哪儿。”而且……他好像受了伤。小鬼孩面无表情地说道,他眨了眨眼睛,后半句则默默吞到了嘴里。稍稍歪了歪头,好像想到了什么,却马上换作了一副茫然的神情。
“带我去找找他,这么晚了,我有些担心。”鹿清风壮着胆子说道,虽然他知道这小鬼并不能伤他,他却还是有些腥怕。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这缠绕在骨血中的恐慌,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克服。
打着个红色糙纸灯笼,跟着小鬼孩前前后后拐了好几个巷子,才终于在一个阴暗的小巷里找到了阿鬼。
“唔……鹿清风……”阿鬼静悄悄地躺在地上,见到鹿清风便细声呜咽了一声,灯笼的暖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脸上有几处擦伤,青紫的瘀伤遍布裸.露的手臂。是气若游丝的虚弱样。
“你没事吧。”鹿清风蹲了下来,把灯笼湊近阿鬼照了照,暖红烛火下映照的苍白脸颊上的数个细小伤痕中沾染了沙粒脏污,嘴角上更有一块圆形的青紫,一看便是与人打了架。
“没事……”阿鬼嘴唇翕动着,拳头杵在地上,自己慢慢地站立起了身子。却腿一软,没站稳,稍稍地摇晃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
“上来,我背着你吧。”鹿清风起身扶住他,拉了他的手摇晃了一下,轻轻的蹲了下来。
鹿清风蹲了片刻,一直也没有动静,在转眼看身后,是阿鬼稍显迟疑的脸。
“上来吧,你不沉的。”鹿清风说着,便感觉到一双冰冷细瘦的手摸着自己是肩膀,然后纤瘦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脖颈,轻轻扒在了自己的背上。
“谢…谢谢你。”阿鬼细若蚊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双手臂环绕的力度加大了,阿鬼把头一歪,轻轻地将头靠在了鹿清风的肩膀上。
“我们如今也算朋友了,不用太客气了。”鹿清风说着。他本不是身体强壮的人,所以步履有些略沉重,一路穿过深巷,直到再到家门口时,身上已然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
蹲下身子,将阿鬼放在了地炉旁边垫着草垫的胡床上。
“坐着别动,我给你处理伤口。”鹿清风对着阿鬼笑了一下,将妄图站起来的阿鬼按在了胡床上。
“阿鬼,坐着别动,我来就好。”鹿清风说着,自己则是蹲了下来。
“天气太热,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感染的。得了破伤风,会死人的。”鹿清风说着,轻车熟路地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硬塑料小型医药袋,他身体不好,所以总是将各种药品备得很全。只是没想到,如今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身上也有伤口吗?有的话,把衣服脱了吧。”鹿清风说着,便帮着阿鬼将一身衣服脱了,只留下一件轻薄的亵裤。
又从地炉上的水壶里取了温水过来,用阿鬼家洁净的湿布一点的将阿鬼身上擦伤的伤口清洗干净,用酒精棉球一点点擦拭着伤口。
蹲的时间太长,所幸跪在了地板上,替阿鬼处理脚踝上的伤口。
“疼吗?”鹿清风轻柔地问道,他本是温和的人,且因为自己极其怕疼,所以处理伤口时候下手也总是温温柔柔的。
“不疼。”阿鬼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夹杂着一些细小的鼻音。
“吧嗒。”一滴温热的水珠自鹿清风头顶落下,直直的滴在了鹿清风的手背上。
是阿鬼的眼泪。
“哎呀,哎呀。还说不疼,你看你……”鹿清风缓慢地抬起头,却转而愣住了。
只见阿鬼泪流满面,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只发出细不可闻的呜咽声,哭得是个十分压抑的样子。
“我不疼,我只是……”阿鬼嘴唇翕动着,猛地拉住了鹿清风的手。
“你真是好,你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