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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是旧歌如梦中 高 ...

  •   高悬的酒旗久经风吹日晒,泛着枯色,在风中猎猎作响。这间酒楼坐落在肃州城北,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牌匾上面的红漆早已剥落,走近些才能勉勉强强认清“同福酒楼”四个字。
      酒楼里只坐着两位客人,显得空空荡荡。
      “你慢点吃!就你那吃相,以后还怎么给你找媳妇?”七里狼吐虎咽,手里抓着块羊肉往嘴里塞,看着坐在对面的梁霁寒实在忍不住,打趣道。
      七里满嘴的羊肉,没嚼几口就吞了下去,“寒哥,咱们这两天忙着赶路,都没顾得上好好吃一顿,快饿死我了。”说完又往嘴里塞了块面饼。
      梁霁寒苦笑着看着面前空了的四五个盘子,转头冲小二喊道:“小二,再来两盘切羊肉。”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客栈的门被突然人大力推开,走进一个全身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
      男子站在门口往客栈里面打量了一番。看到梁霁寒身边微微露出的剑柄时,眼神一抹寒光闪过。刚刚从后堂端上菜的店小二被男子阴鸷的目光打量的心里发怵,愣了一下,忘了招呼。
      门外狂风怒吼,直往客栈里灌,门被狠狠地撞在框上作响。梁霁寒咳嗽了几声,七里连忙放下手里的羊肉,往身上擦了擦手,端上茶杯递给梁霁寒,对着愣住的店小二喊道:“小二,快把门关上。”
      小二这才回过神来:“门口风大,客官快里面请。”说着引着黑衣人进来坐下。刚要去关门,又见一个蒙古壮汉走进来。
      “客官,里面请!”
      蒙古人脸色黝黑,满脸的络腮胡,腰间挂着弯刀和酒袋。蒙古人并未搭理店小二,径直在黑衣人的桌边坐下。
      看见蒙古人走进来,梁霁寒眉头微皱,转瞬面色又恢复如常,心中却不由大惊——
      这个蒙古人竟是瓦剌丞相身边的亲信岱钦!
      近来,瓦剌鞑子有些异动,梁霁寒带着七里探查数日却没有结果,没想到今天在这小酒楼里遇到岱钦。
      岱钦并未认出他来,正和黑衣人说着什么。两人说的是蒙语,好在梁霁寒在军旅中呆了几年,勉强能听个大概。一听之下不由大吸一口凉气——这黑衣人居然是摩明教中人!
      摩明教地处昆仑,百年前由天竺逃亡藏中的僧人所创。教众弟子以佛家八部——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乎罗迦为名,各司其职。然而摩明教行事却渐渐背离佛家本意,曾一度与中原武林为敌,数次与中原江湖联盟江湖阁交战,乃中原武林人人共愤的魔教。二十多年前摩明教内乱,后来虽被教王帝释天平息,但元气大伤,退守回昆仑,没想到现如今魔教竟又蠢蠢欲动。
      梁霁寒定了定神,正要继续听下去。岱钦和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停了下来。
      察觉到黑衣人投过来怀疑的目光,梁霁寒面色如常,端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
      突然,“哗”的一声,似有利箭破空而来。
      那物来势迅速,转眼间就已近眉睫。梁霁寒倏一抬手,只见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的筷箸。
      黑衣人对自己内里颇为自得,没想到扔出去的筷子被梁霁寒接住,当下脸色微惊,说道:“倒是在下眼拙,没认出阁下?不过,偷听别人说话,可不大厚道。”
      “在下在这塞北呆了几年,久已不入江湖,区区小名不足挂齿。倒是阁下大老远从昆仑来这塞北之地,不知有何贵干?”梁霁寒放下茶杯,转头毫无惧色迎上黑衣人咄咄的眼神。
      “阁下知道的倒不少!”听到梁霁寒说出自己来历,黑衣人冷哼一声,卷起衣袖,露出套在双腕的铁爪,“不过,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别想走出这个酒楼!”
      ——看样子,竟是准备杀人灭口!
      黑衣人朝岱钦使了个眼色,岱钦会意,虎躯一立,将门口堵死,本来就不算明朗的酒楼里又暗上几分。
      七里眼见形势不对,抄起两盘羊肉,已经躲在一旁。心想,有寒哥在还怕什么?要是寒哥都应付不了,估计他也在劫难逃。不如先填饱肚子再说,死也要做个饿死鬼。
      铁爪常年被鲜血所蚀,泛着暗红色。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丧命其下,淡淡的血腥味从中散来。
      梁霁寒执剑而立,湛墨剑尚未出鞘,剑气已然弥漫开来,和那血腥的杀气针锋相对。
      黑衣人骤动,身形如魅,迅速贴近。双爪像是两条伺得机会的毒蛇,朝着梁霁寒面门直射而来。
      铁爪带起凛风,梁霁寒顺风而起,纸人般飘然向后飞出。身形凌空之时,一脚带起酒桌,踢向黑衣人。
      眼见酒桌飞来,黑衣人身形并未停滞。他左爪往前一划,“咔嚓!”一声,瞬间将酒桌四分五裂。紧接着右爪迅速出招,继续向着梁霁寒袭去。
      “好!”梁霁寒拔剑出鞘,划出炫目的痕迹。同时足尖点地,掠身腾起,向铁爪迎去。
      “叮!”铁爪和长剑交击,发出一声脆响。两人一触即分,倏儿又碰撞在一起,脆锐的交击声延绵不绝,电光火石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招。
      黑衣人脸色微变——双手的铁爪一碰到长剑,就会感到有股暗劲从长剑透过铁爪传来。那股暗劲如同浪汐一般,每交击一下,便带起气血上涌。片刻间,他便感到呼吸渐重,身形已不如方才般迅捷。
      梁霁寒却不给他片刻的喘息,长剑抖动,剑幕如细雨般展开,将黑衣人笼罩其中。
      “听涛流水!”黑衣人这时才认出梁霁寒的剑法,不由喊了出来。他吃力地将梁霁寒剑招拆去,纵身跃到岱钦身旁,说道:“倒真是巧了!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江湖阁的梁公子。”
      岱钦听了黑衣人的话,也吃了一惊,用着生硬的汉语说道:“你就是杨牧帐下的梁霁寒?”
      “不错,正是在下。”梁霁寒收住剑势,“没想到脱欢丞相身边的大红人居然也认识在下。”
      岱钦见梁霁寒认出自己,脸色一变,拔刀正要上前,却被黑衣人摁住,只能干瞪着眼。
      “当年罗松亭自创‘听涛流水剑法’,败尽天下英雄而问鼎江湖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还有点事,告辞!”黑衣人知道就算和朝岱两人联手,也不是梁霁寒的对手,于是朝岱钦打了个手势。岱钦有点不情愿的一脚将门踢开,两人便向外走去。
      “喂喂喂!你们都是属兔子的吗?刚才还嚣张的很,这会儿怎么跑这么快啦!”七里捧着羊肉从柜台下探出头来,冲门外大声嚷嚷着。
      门外的黑衣人转头看了一眼,七里见他不是梁霁寒的对手,胆子大起来,放下盘子朝他做了个鬼脸。只听见黑衣人冷哼一声:“阁下最好小心点,江湖阁的好日子,只怕……哼!”
      “你个小鬼。”梁霁寒笑着拍了拍七里的头,旋即又皱起眉来,方才黑衣人临走时说没头没脑,他不及细想。只是今日黑衣人和岱钦在这关西七卫、瓦剌和大明交接的肃州城内碰面,联想到近日瓦剌的异样,只怕双方图谋不小!只是,不知道阁中有没有得知消息,有没有告知天……
      突然想到了什么,梁霁寒胸口如遭锤击,气血涌上喉咙,“咳咳咳……”
      七里倒是慌了,连忙跑过来,“寒哥你没事吧!”
      梁霁寒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俯身咳了几下方才停下,脸上泛着病样的潮红。
      自己真是好大的忘性——天山派!如果天山派还在,又怎么会让魔教和鞑子勾结!
      “七里,你速回军中,告诉杨指挥使,就说鞑子已经和魔教勾结,要他小心防备。另外,要他将此事通知江湖阁。”
      七里点点头,将马牵来,“寒哥你放心,我一定通知杨指挥使的。”说完翻身上马,走了几步,想到了什么,回头喊道:“对了,寒哥,记得替我向哑儿姐姐问声好!”
      刚过晌午,天色却已经灰蒙一片。云层低沉,四下狂风怒吼,预示着将有暴雪来临。
      七里渐渐走远,狂风呼啸中,梁霁寒又轻声咳了几下,这才上马,向西奔去。

      暮时腾起的淡淡雾气,宛如薄纱般轻轻半掩住湛蓝湖面上点缀着的皑皑雪峰的斜影。幽谷湖滨处的云杉林中,错落着几间木瓦房,与琉璃千顷的瑶池一起被揽入雪峰的环抱。
      已是初冬时分,微风浮动间带起阵阵寒意,然而雾气氤氲的房里却温暖如春。浓郁的药香不断从房中央的木桶里飘散开来,弥漫整个房间。
      哑儿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走进来,轻手轻脚地熄灭了香炉里面的“醍醐香”,换上几柱定神安心的青檀香点上,动作极为轻微,生怕打扰到躺在木桶中熟睡的人。
      “别走啊!”静谧的房里兀地传来一声叫喊,让准备离开的哑儿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是刚才不小心吵到他了?
      哑儿转过身来——幽暗的光线下,目光透过檀香幽幽萦绕的气息和房中氤氲的雾气,然而木桶中的人紧闭着双目。只听见木桶中的人又叫喊了一声:“素雪!别走!”
      原来刚才并不是叫她!
      ——又梦到那个人了吗?
      掩面薄纱之上露出哑儿微蹙的娥眉,怔怔望着木桶中的男子出神——那张消瘦的面颊上,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得柔和,眉宇间风霜可见。分明都是年近而立的人了,却还是这般不爱惜自己——袒露的胸口上又爬出了几道新的伤痕,新旧疤痕交错布满,似乎每一道都曾想要将他狠狠的撕裂!
      那个近乎虚渺的人,已经生死不明、没有消息八年了,可一旦出现在这“醍醐香”勾起的梦境中,却让他如此不能自已。
      想到这里,哑儿低下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抬眼一瞥,只见木桶中的人突然脸色一阵发白,身体直直发抖,在不断腾起的蒸汽中,额头岑岑出冷汗!
      ——梦境竟是如此的可怕!
      哑儿走近,正犹豫要不要拍醒尚在睡梦中的人。谁知木桶中的人猛地一下坐立起来,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突其而来的动作让哑儿一惊——瘦峭的双手力道竟如此的大!被抓紧的素手传来阵阵痛楚,哑儿刚欲挣脱,只见木桶中人嘴唇微微翕动,却不再是刚才那般的叫喊,而是近乎呻。吟的乞求:
      “别走啊,素雪!别走啊!咳咳……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都可以,但求你别走啊!咳咳……”
      心情激荡之下气息紊乱,竟又引发了多年来的肺疾!木桶中的人剧烈的咳嗽起来,紧紧握住的双手却不肯松开半分。
      ——这病,也是当年烙下的。
      分明都是快而立的人了,在睡梦中居然会像孩子一样无助,乞求着那个魂牵梦绕的人留下来!
      哑儿心一软,放弃了挣脱,紧紧地握住了那双乞求的手。
      仿佛感受到了纤纤柔荑传来的温暖,泡在药桶中的人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咳嗽,缓缓地背靠桶壁。双手也不像刚才那样用力,但却依然十分坚定。
      药草香味馥郁的房间里,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睡梦中的人偶尔几声听不清的低低的梦呓。
      噩梦,大概已经熬过去了吧。
      “吱”房门突然开了,低眉善目的老者推门而入,“我刚才听到霁寒的叫喊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老人刚一迈进房间,就看到徒弟和梁霁寒双手紧握在一起,满脸的讶色。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哑儿的沉思。看到老人脸上惊讶的神情,哑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和梁霁寒双手紧握在一起,尴尬地连忙想将手抽回,哪知一有动作,木桶中的人就惊坐起来,将那双素手握的更紧。哑儿疼的直皱眉头,却苦于言语不便,无法叫出声来。
      “别走啊!素雪!别走啊!”
      原来是在做梦!刚进房的老者这次听清楚了梁霁寒的叫喊,于是大声唤了几声,试图叫醒他来:“醒醒,霁寒!醒醒!”
      好长好长的路啊!到底,到底还要在这雪地里跋涉多久,才能赶到天山?
      梦境中,他又回到了那个连日飘雪的日子。雪虐风饕,他早已经精疲力竭,挣扎着最后的希望,可是去天山的路还在不断被拉长,那样的远,那样的长。
      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无力的苍白,没有尽头,找不到出路。
      就在他快要倒下的那一刻,纷舞的雪花化作了那个魂牵梦绕的白色倩影紧紧抓住了他。
      这一次,终于等到你了吗?素雪!
      突然,耳边传来苍苍的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
      ——难道……难道是师父?!
      “师父,这一定是误会!苏前辈怎么会和魔教的人勾结!素雪的娘亲怎么会是魔教的人?!一定是您弄错了!不要,不要带走素雪!求求您了!咳咳!”
      哀求的喊叫声之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被雾气熏得苍白的脸上蓦地涌出一片潮红,然而紧闭的眼角竟有两行清泪沁出!
      见到梁霁寒这般,老人叹了口气——这小子只怕是陷得深了!
      老人疾步走到桶边,一手运起真气,轻按在梁霁寒灵台处将真气缓缓灌入,另一只手在他胸口处有节奏的拍打了几下。
      似乎是感受到了灵台处传来的温暖,梁霁寒整个身子猛地一震,慢慢的睁开眼来。老人在胸口拍打的几下十分有效,让他不再咳嗽,但整个人却还处在方才梦境的余波中。
      他大口喘气,努力平复着,隔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眼神才慢慢凝聚起来——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和哑儿双手紧握在一起!
      愣神间忘记了松手,倒是哑儿见梁霁寒清醒过来,羞得急忙把手从他掌中抽回。
      ——方才经历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梦!原来,抓住的不是你!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你。
      “早知道这‘醍醐香’如此害人,老夫就不该拿出来的!”老人走到香炉边,把里面未燃尽的“醍醐香”尽数取出折毁。
      “此物也是老夫不久前才在西域人那偶然遇得。最初见到此物花果入药有麻沸止痛的作用,便向西域商人买来一些拿作药用。哪知道西域人告知老夫,此物入药不仅仅有麻沸止痛的效果,还会让人陷入似梦非梦的幻境,不能自拔!所以此物在西域被称为‘怀梦花’”。
      “都怪老夫尚不熟悉此物的药性,本来以为制成檀香后可以使得药性大减,起到安心定神的作用。老夫知道你的心思,便寻思着拿出来给你用一用,哪知道结果却是这般的害人!”
      老人语气中满是歉意,缓步走到木桶边坐下,接过哑儿递过来的银针,在旁边的灯盏上来回淬了几下,迅速扎进梁霁寒的中府穴,“亏得老夫还给它起名‘醍醐香’!没想到没有点悟到人,却是带来了梦魇!临出门前老夫还特意嘱咐哑儿,要她趁你睡着后早早将香柱熄灭,没想到你还是陷进去了!”
      “夏伯,这次不怪您,我反而还要感谢您的好意。”梁霁寒顿了一下,刚刚凝聚的眼神又被一片黯淡翳住,痛苦的语气中夹杂着丝丝悔恨,“如果不是这‘醍醐香’,我又怎么能再见得到她!”
      是啊,不知不觉中都已经过去八年了。
      八年的时光如同白驹从他瘦峭的两指缝隙间一瞬而逝,连同着将脑海里思慕着的倩影踏碎成点点砂砾。他试图紧紧握住手中的沙粒,阻止着它们从指间滑落,却发现越是挣扎,记忆越是飘渺——就像是被天山那延绵不断的飘雪一层层的掩盖,最后只留下铺天盖地的一片空白,牢牢扼住了过去,让他惊恐的喘不过气来。
      然而,在刚才的梦境里,那些溜走的碎片却又重新回到手中,拼凑成原来的面貌。斑驳的记忆里那张只剩下浮光掠影的容颜,在梦境中是如此的完整和清晰。魂牵梦绕的倩影仿佛就在眼前——低首垂眉、娇羞的举袖掩面,一切是那么的真实,历历在目。
      如果没有这“醍醐香”唤起的梦境,她的样子恐怕早就已经模糊不清!
      ——他,又怎么能让自己忘记!
      夏伯叹息的摇摇头,也不多说,接过哑儿递来的银针继续给梁霁寒针灸。只转眼间,已顺着梁霁寒关联肺部的经络,在中府穴、云门穴、天府穴、侠白穴、尺泽穴、孔最穴、列缺穴、经渠穴各扎下一针。这时看到梁霁寒陷入沉思,害怕‘醍醐香’的药力尚未散尽,让他又犯痴狂,手上动作便稍稍用力,又是一针,扎入手腕部的太渊穴!
      “啊!”梁霁寒呻。吟一声,突来的芒痛把他从沉思中拉回!
      “倒是有件事老夫好奇,想问问你小子!老夫回来的时候听见你叫唤,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刚一进房门就看到你死死抓着我徒儿的手不放!没看出来啊,你小子整天和那些兵流子混在一起,倒是学会了这一手啊。居然敢趁老夫不在,欺负哑儿言语不便,故意占哑儿便宜啊!”夏伯怕他又再度犯痴,故意挑开话题挪揄道,下手却依然不轻,又是重重一针扎入鱼际穴。
      “啊!夏伯你下手轻点!轻点啊!不是您老想的那样子的,我当时还在梦里,以为抓的是……”梁霁寒这下彻底清醒,苦着脸解释着。
      “什么你以为你以为的!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你梁霁寒好歹也是杨指挥使麾下堂堂叫的上号的人物吧!你们年轻人啊日久生情老夫也能理解,说吧,什么时候向老夫提亲,娶哑儿过门啊!”夏伯脸上表情突然说不出的严肃,手上动作却不再像刚才那般用力,连在梁霁寒少商穴、合谷穴上扎了两针,合上刚才十个穴道,这一路扎下来正好走完关联肺部经脉的穴道。
      “夏伯你这可不能乱开玩笑!我一直视哑儿姑娘为妹妹一般,适才真的是误会,我尚在梦中,以为抓的是素雪呢!”要不是顾及哑儿,梁霁寒恐怕会急的光着身子从木桶中跳起来!
      “哈哈!哈哈!”见到梁霁寒窘迫间还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急躁,夏伯故意紧绷着的脸再也忍不住,缕着颌下白花的胡须朗笑起来。
      一旁的哑儿也被夏伯调笑的不好意思,满脸的绯色都快要从素白的薄纱后透出来,忸怩地收拾着银针。这时见到梁霁寒的窘迫,也忍俊不禁,下意识的举袖掩面娇笑起来,却又没有笑声,显得不真切。
      看到两人如此,梁霁寒这才反应过来,明白自己被夏伯戏弄了,一时大呼上当,心中暗骂夏伯老不正经。
      梁霁寒从房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向晚。红泥砌成的火炉上火苗烧的正旺,殷红的火光将屋子照的通明,带来阵阵暖意。热腾腾的饭菜被哑儿端上桌来,夏伯在桌边摆弄着碗筷,见到梁霁寒出来,摆手招呼他过去吃饭。
      梁霁寒走近,低头往桌上扫了一眼,眉头微皱,低声喃喃自语:“怎么没酒啊?”
      声音极小,夏伯却是耳尖听到了,笑骂道:“你个臭小子,都让你白吃白住了还不满意,还想白喝酒!”
      梁霁寒没想居然会被夏伯听到,被夏伯一阵抢白,尴尬的只好干笑,这时只见哑儿捧着酒瓮从房中盈盈走来。原来酒早就准备好了!
      梁霁寒从哑儿手上一把接过酒瓮,对方才夏伯的话丝毫不在意,冲着夏伯笑道:“还是您老懂我!”欣喜地轻拍去瓮口封泥,伸颈把鼻子凑到瓮口仔细嗅了嗅,“香!香!香!这葡萄酒可真香啊!”
      说着端起酒瓮将桌上的酒壶倒满,拿到旁边的火炉上温着,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来对着夏伯一敬:“您老的酒先温着,小子我可就不客气了,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喝完颇为回味的咂着嘴,夸道:“好酒啊好酒!”
      “瞧你那猴急样!像是八辈子没喝过酒!”夏伯看到梁霁寒嗜酒如此,颇有些愤愤。
      “唉,夏伯您这就冤枉我了。军中虽不禁酒,但我这身体,每年也只有在您这敢喝上几杯。”梁霁寒叹了叹气,说话间又端起酒瓮,倒上满满一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炉光下,晶莹的酒液殷红如血,梁霁寒一杯饮尽,“真是好酒!军中那帮傻小子喝了几袋马奶酒喝就以为占了便宜,改明我带上几瓮这酒回去,让他们见识见识。”
      “算你小子识相!这可是老夫亲自酿的葡萄酒,配上几味滋阴润肺的药材,不然就凭你那病秧身体,喝上几杯大概就要咳个半死!”听了梁霁寒的赞扬,夏伯捋捋花白的胡须。他知道梁霁寒好酒,却又身患肺疾不能纵饮,于是费尽心血,用雪峰之巅万年不化的冰雪融水、兰州上好的葡萄和几味珍贵的滋阴润肺药材才将这葡萄酒酿造而成。酿好后又深埋在树下一年,每年只有在梁霁寒到来的时候方才开封。一年也就这么寥寥数瓮,珍贵异常。
      酒本性温,在火炉上温上一小会便可饮用。夏伯接过哑儿递来温好的酒,自己斟了一杯,细细啜了一口,想了想问道:“这鞑子的马奶酒,你们怎么喝到的?”
      “一个月前瓦剌进犯开平,反倒被我们打的个落花流水,就顺便捞了点酒来。”
      夏伯叹了口气,和梁霁寒对饮一杯:“瓦剌进犯开平这事我也听说了。昔日永乐帝在时,尝五次御驾亲征北伐,这才过去几年,鞑子就又猖獗起来!”
      “鞑子游牧生活,从小与马为伴,民风彪悍,男子成年便可作战,每年待到秋日草沃马壮之时便会犯我边境。就如同他们草原上的离草一样,斩不尽烧不灭啊!”梁霁寒端起酒壶给夏伯斟满一杯,面带愁色,“鞑子并不可怕,我们既然能把他们撵到漠北深处,自然可以教他们躲着不敢出来放肆。只是这次我在鞑子军中见到几个可疑人物,和七里一路探查到肃州城,这才发现原来是昆仑摩明教的人!只怕是鞑子又与魔教在一起狼狈为奸!”
      “竟然是魔教!”夏伯脸色也变了变。当年昆仑魔教气焰嚣张,江湖中人闻之谈虎色变、噤若寒蝉。所幸的是,二十多年前魔教内乱,在武林中销声匿迹。江湖中最近一次有关魔教的事佚,还是八年前的天山事变。
      “昔日天山派尚在时,都是由天山弟子掣肘其中,防止魔教和鞑子来往。当年魔教内乱,在江湖中没了消息,武林中人都以为魔教自此没落,所以那日才会肆无忌惮的将天山派灭派。现如今天山派不存,魔教又和鞑子勾结在一起,只怕终将会生出祸事,殃及天下啊!”
      梁霁寒听闻他谈起旧事,脸色暗淡了几分,拾起酒杯连连痛饮了几杯。
      说起昔日旧事夏伯也有些不忍,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唉!你这些年不入江湖,到我这来也只谈谈风月,江湖中有些事你可能不知晓。这几年来,魔教频频来中原惹生事端,已有渐渐复苏的迹象。前些日子,魔教更是胆大包天,闯入青崖派,杀害了青崖派掌门郭岳长。”
      “什么!魔教竟如此猖獗?!”梁霁寒诧异万分——昔日他混迹江湖时,魔教因为内乱,早已经销声匿迹,所以他未见识过传闻中鼎盛时的魔教是何等的模样,而今魔教重出江湖,竟能闯入中原武林杀害一派掌门!
      ——其手段和胆量,端是如此的可怕!
      梁霁寒惊诧之余,突然心生疑惑:“青崖派掌门不是郑钧衍郑师兄吗?什么时候变成郭师叔了?”
      “唉,这事说起来和那日天山灭门的事件有关,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和你说起——昔日你师父罗阁主在天山问罪苏穆掌门,郑钧衍极力反对未果,因不忍见苏掌门夫妇凄凉下场,便率青崖派众弟子先行离去,谁知道在半途遭到魔教的伏击。郑钧衍被门中叛徒暗算身亡,随行的弟子也被魔教杀害殆尽。”想起那日的惨状,夏伯也有些不忍,“之后便是门中长一辈的郭岳长出任掌门。郑钧衍遇难之后,青崖派的传世绝技‘梯步身法’更是失传。现如今,要是‘梯步身法’尚在,郭掌门也不至于惨遭如此毒手啊!”
      ——那个费尽心思脱离的江湖竟变得如此陌生。那场大雪,不但带走了他的挚爱,原来……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还带走了他的至交。
      一股悲怆蓦地涌上胸臆,然而眼眶早已湿润。屋子里一时沉寂下来,直到半响,他才苦涩的喃喃说了句:“这便是江湖吗?”像是在问夏伯,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夏伯喟然长叹:“江湖莫测,这也是老夫这些年待在塞外的原因啊!不过,这闲云野鹤的日子只怕是过不久了。”
      夏伯本名夏思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江湖人称“枯木逢春”。八年前,夏伯在天山雪峰附近发现了一只百年难遇的雪蛤,只是当时雪蛤尚未长成,于是他便寄居在瑶池边等候,一住就是八年。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分别救下了当时奄奄一息的梁霁寒和哑儿。
      八年来,每到天山盛雪之季,梁霁寒便会从军中赶过来,在夏伯这里一直呆到来年开春方才离去,一方面是为了治疗当年风雪中染上的肺疾,另一方面更是为了守候,守候那个八年来生死不知的人。
      此时咋一听闻夏伯要离去,梁霁寒心中一急:“难道是雪蛤快要长成了?可是夏伯你这一走,我要去哪才能喝到这样的琼浆玉液啊!”
      夏伯一听气急,笑骂道:“我还当你小子是舍不得老夫呢,原来是舍不得这酒!”说着又面色暗下来,略有踌躇:“雪蛤却是在日几日之内长成,但我这次离去却是另有原因,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夏伯您和我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您老但说无妨。”
      “唉,其实我这次离去,是要去江南给罗阁主治病的。前些日子,郭掌门被魔教之人杀害,罗阁主听闻消息前去鲁中察看,结果半路和魔教的人交手,不幸被魔教中人所伤。”
      “怎么可能?!师父他老人家已臻化境,怎么会被魔教的人所伤?”听闻师父受伤,梁霁寒满脸的惊诧。
      “传闻是罗阁主前段时间闭关练功时不小心伤及了经脉。本来需要调息静养,无奈此次魔教来的是修罗,一时间没人可以奈何的住,罗阁主才迫不得已动手。最后虽然击退了修罗,罗阁主自己却也受了内伤。”夏伯摇摇头,叹道,“人老了,毛病总会来的,天命和人祸,挡也挡不住!”
      摩明教中,修罗部司杀伐,武学异常霸道!当年魔教和中原武林数次交手,不少豪杰就是丧命于修罗部之手。
      梁霁寒一时沉吟不语,眼中满是痛苦和愧疚。闷声喝了数杯,察觉香醇的葡萄酒也化不开嘴里的苦涩,却是越喝越愁,于是索性放下酒杯,迟疑一下,才又问道:“那……那他老人家,伤得重吗?”
      “据传闻是受了不轻的伤,已经伤及心肺。像这样的内伤,已经无法通过自我调息修养来自愈了。老夫估摸着过几天江南那边就会派人请老夫过去。可惜啊,老夫都一把年纪了,此次去了江南,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回这塞外宝地啊。”夏伯看着梁霁寒情绪的变化,一时感慨,对自己将要离去也颇为不舍。
      江南确实比这塞外好,只是,武林中的人和事变幻莫测,也远比塞外复杂得多。一旦踏入,只怕再难抽身。
      似乎感觉到了微微醉意,夏伯摇摇头让自己醒醒酒,又接着说道:“老夫老了,懒得折腾来折腾去还可以理解,倒是你这小子,这八年来,一次也没回去过。我知道你怨罗阁主,只是这些年来,倔也倔够了。罗阁主年事渐高,这次又受内伤,你就抽个时间回去看看吧,难不成真打算在这塞外呆一辈子?”
      难不成真打算在这塞外呆一辈子?可是……除了这样,还能怎么选择?
      师父待他如亲子,师父身体抱恙,他又何尝不想回江南看望,为师父排忧解难,奔波阁中之事。可是……为什么?
      当年分明说好是要替他求亲的,结果却是、却是将天山派灭门!
      师父历来行事公允,最痛恨的便是魔教中人。他明白师父当初是为了他好,才会事先将他支开,命他去剿灭为祸祁连山一带的匪徒祁连七雄。
      他只是在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能早点赶到天山。如果当时在场,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和素雪,也就不会像如今这样,碧落黄泉不相见,永隔如参商。
      一时间,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夏伯见梁霁寒沉吟不答,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也不多言。杯盏交错间,两人你来我往对饮了十几杯,一翁酒尚未喝完,夏伯已然酩酊。哑儿被梁霁寒从房中唤出来,将夏伯扶进房里歇息。
      哑儿将夏伯服侍好出来的时候,梁霁寒却还没有歇息,独自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眼见桌上的菜肴已经凉了,哑儿正准备拿去厨房热一热,却被梁霁寒制止:“不用了哑儿,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不用管我。”
      此时夜已深,屋子里凉气嗖嗖往上直窜。看着自斟自饮的梁霁寒,哑儿叹息着摇摇头。
      火炉中的木炭将要燃尽,哑儿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着,却还是有点不放心,去房中拿了件裘衣给梁霁寒,比划着示意梁霁寒天凉披上御寒,又比划了两下叫梁霁寒早点休息,这才回闺中歇息去了。
      未几,梁霁寒又喝了七八杯,酒劲开始冲头,渐渐感到微醺,索性伏倒在桌上。
      “哗啦”寒风将窗户吹开,不断涌进屋子里来。凛冽的寒风中,烛火被吹的左右摇曳不定,一滴烛泪顺着风势落在了梁霁寒摊开的掌心。
      朦胧中感觉到有东西突然灼了一下手心,又迅速的冷硬下去,梁霁寒一惊动,“哐当”一声,将烛台打翻在地。
      烛台落地的脆响声让梁霁寒瞬间清醒过来,屋子里却一片漆黑,梁霁寒摸索着将烛台捡起。
      突然黑暗中传来莹莹火光,才躺下不久的哑儿被烛台落地的声响吵醒,手秉红烛从闺中走出来。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见到哑儿被吵醒,梁霁寒颇为不好意思,面带歉意,一抬头,却正好与哑儿剪水般的双瞳对上。
      对视片刻,梁霁寒借着酒意,突兀地问了哑儿一个都快被她遗忘的问题:“那日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萤萤的烛光中,哑儿明眸流转,望着梁霁寒。那双墨黑的双眼里,痛苦中夹杂着一丝期待。哑儿却只能轻轻地摇摇头。
      八年前,昏迷五日的她刚一苏醒,这双眼睛迸发的火光就落入眼帘,它的主人不安地站在床边,见她醒过来,满脸的希翼,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急切的问道:“快告诉我,素雪在哪!?”
      刚刚睁开双眼的她惶恐地望着眼前陌生的年轻人,被勒住的胳膊传来痛楚,她想叫唤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她急的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老者听见年轻人的叫喊声走进屋来,在年轻人的肩上拍了几下示意他松开手,说道:“她才刚刚转醒,不能受太大的刺激,有什么问题你还是等她稳定了再问吧。”年轻人犹豫了会,这才松开双手。
      老人说完之后给她检查伤口,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脸上被层层的纱布缠绕住。老人叹息的解开纱布,将伤口仔细检查完毕后又将纱布缠绕回去,摇头叹息的走出去。
      年轻人在一旁等的焦急,等到老人处理好,急忙又问她刚才的问题。
      她轻揉着刚才被勒出红印的手腕,茫然的摇了摇头来回答这个莫名奇妙的问题,却发现年轻人满是希翼眼睛迅速暗淡下去,沉默不语,痛苦而又失望的走出房间。
      老人医术卓尔,没过几日她就可以下床走动。只是,接下来的事却犹如晴天霹雳!
      脸上的伤好后,缠绕上面的纱布被彻底解开,好奇之下她找来铜镜。却发现镜中的面容是如此的狰狞——虬扎在左边面颊的伤疤毁了原本秀丽的脸蛋,喉颈处更是纵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更让她感到迷茫的是,镜中人本来的面貌,是如此的陌生——她对遭受的经历没有丝毫印象,甚至连过往的记忆,也一星半点都想不起来。
      好奇心打消了她心中样貌被毁的悲怆,她去向老人询问。老人告诉她,她是在雪峰断崖下被发现的,当时她已经奄奄一息,能够救活已经是天幸。
      老人接着又告诉她,前些日子天山派掌门苏穆五十大寿,在天山宴请各大门派掌门和武林名宿。寿宴当天,武林之盟江湖阁的罗阁主突然宣称收到密报——天山掌门苏穆与昆仑魔教勾结,其结发夫人乃为魔教八部众的乾闼婆,并当众出示了苏穆夫人与魔教教徒的书信。
      天山处于昆仑和鞑子之间,乃是要地。几十年来正是由于天山派,魔教和鞑子才没有肆意妄为。倘若天山派和魔教勾结,一旦鞑子兵起,只怕又会祸害中原。苏穆夫妇自知罪孽深重,于是自刎而亡。罗阁主行事公允,本不欲再追究,只是天山派弟子见掌门夫妇惨死,愤怒之下,竟不惜和江湖阁中人以命相搏。最终死伤大半,余下弟子所剩无几,于是各自遣散。天山数百年的名宗望派在一天之间不复存在!
      老人估摸着她应该是天山派的幸存弟子,那日被人追赶到雪峰断崖边,遭到割喉之后被人推入悬崖。幸好当时老人正在雪峰断崖下追寻雪蛤的踪迹,发现了她。
      只是,割喉的那一剑让她永远发不出声音。从断崖坠下时,嶙峋的岩石划伤了她的容貌。坠崖时头部受伤,更是让她失去了记忆——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
      于是老人便唤她“哑儿”,后来收她为徒,传她医术。
      而那个年轻人,在那一日之后便一直颓然沉默,只有偶尔撕心裂肺的剧咳时,才会让人感到他的存在。
      每当天空中飘起雪花的时候,他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都癫狂起来,口中喃喃自语,推开门就往南边的雪峰跑去,一直等到雪停之后才会回来。好几次大雪连飘数日,师父和她担心年轻人,等到雪停后,带上些食点去寻他,最后总会在雪峰半山腰的梅树下找到已经冻得蜷缩成一团的他。
      一直到来年立春,年轻人向她和师父告别。
      第二年天山初雪刚至,他从远方赶来。整个人却已经精神焕发、生机勃勃。他告诉他们,他已经入伍从戎,投入指挥使杨牧麾下。
      只是,每当下雪的时候,他还会老样子,跑到南边的雪峰上,一直等到雪停才会回来。
      最初的几年里,每次来,他都会问她相同的问题——是否回想起当日的事。也许是每次摇头的回答让他失望,渐渐的,他也不再问起,只是今天,大概是之前梦境刺激太大,又或许是借着余下的酒劲,才会问起的吧。
      寒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哑儿将手中的红烛插入烛台中,抬头看见梁霁寒手持酒杯走到窗边,怔怔望着南边的雪峰出神——那是当年天山派的门户所在。
      突然,几片宛若柳絮状的白色物体从窗外随风飘进来,落入酒杯中。
      ——是下雪了吗?今年天山的雪季,又来了吗?
      摇摆不定的烛光中,墙上映着的斑驳身影更显消瘦。梁霁寒将杯中掺杂了风雪的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转头对哑儿说道:“你早点去休息吧。”说完披上裘衣,转身推门而出,向着南边的雪峰走去。
      今年的初雪是如此的大,一转眼功夫,那道消瘦的身影便消失在风雪中,只有断断续续的咳声随着寒风隐约传来。
      哑儿望着屋外纷繁落下的飘雪,心中满是茫然——那皑皑白雪掩埋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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