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寂寂清平调

1、无题 承平十五年

　　承平十五年四月十五，雁门关外黄沙漫漫，狼烟烽火冲天。
　　西风残照，戟折旗裂，遍地荒芜。
　　奸臣当道，圣上昏庸，粮草不济，将士疲弱，战事已经无可挽回。
　　三月前京城传来淑怡长公主和亲的消息，五日前镇西将军赵焱接到迎公主驾的圣旨。
　　赵焱极目向东望去，长安春色似乎依稀可见。浩浩荡荡的和亲仪仗渐渐行来，朱红金黄，纵使雕龙绣凤，却显得异常黯淡消沉。
　　“末将赵焱，奉旨迎送淑仪公主西行和亲。”赵焱朗声说道，一横剑单膝下跪，身后将士齐刷刷跪倒一片。
　　红纱帘内良久没有声息。
　　塞外的风刮得旌旗猎猎作响。
　　珠玉窸窣地响动，伴着温婉清丽的吩咐：“赵将军平身。”
　　赵焱起身，侧身避让，目送仪仗行进关内临时修葺的行宫。
　　回帐，安排守关宿营，巡防，今日一如既往。
　　他独自登上残破的城墙，天际夕阳如血，衬着无垠的金黄沙漠，一派壮烈凄凉。
　　角楼的红衣女子背对着他凭墙而立，一动不动。赵焱几乎想象得到她望着塞外的眼睛中的一片茫然和恐慌。
　　赵焱缓步走到她身后，静默不语。
　　“赵将军，”婉卿开口问道：“我对那里一无所知，你可否略述一二？”
　　赵焱觉得嗓子苦涩得要命，欲要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父皇临行前都不敢看我一眼，所幸母妃早逝，不必亲眼见我嫁往塞外苦寒之地。”婉卿淡淡说道。
　　“公主为大齐江山社稷委屈自己，实为天下臣民之大幸。公主之德必会传颂千秋万代。”赵焱捏紧剑柄，一字一顿地回答。
　　婉卿突然转过身来，“啪”一声脆响，赵焱脸上已狠狠受了一掌。
　　婉卿的泪水肆意滚落下来，她盯着赵焱的眼睛声泪俱下地厉声控诉道：“都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五年来一直战败，父皇又怎会把我远嫁到匈奴？！现在你还说这样的话!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赵焱猛地踏前一步拥住她，婉卿伏在他肩头不住地抽泣，眼泪濡湿了他肩头的衣衫，他空洞地看着西天血红的残阳，心头烙下朱砂般的凄艳沉重的哀伤。他俯下头久久地亲吻婉卿的鬓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瞬间之后，时光依旧要不停地往前流走，带来注定的不可逆转的宿命。
　　夜幕渐渐降临，斜阳西沉。婉卿退后一步，泪眼婆娑。赵焱这才发现，婉卿穿着的竟是大红喜服，鲜红的裙裾飞扬在日夜交界的城垣前，灼伤了天涯的苍茫昏暗。
　　婉卿启唇漾开一缕灿烂的笑容，她一行抬手抚上自己簪着一支碧玉步摇的发髻，一行挽住赵焱的手，道：“婉卿总想着，为焱哥哥穿一次嫁衣，今日总算是遂了心愿。”
　　她微笑着，拔下步摇，颔首放入赵焱手中，两行清泪滑落下来：“焱哥哥，你定要娶一位好妻子，只是今生不可忘了婉卿——我愿与君绝，惟愿君安好。”
　　赵焱试图紧握她的手留住她，却被婉卿决绝地抽出，她望着赵焱道：“赵将军，婉卿盼你为父皇守住这江山。”说罢，她提起裙裾在一轮孤月下走入凄迷夜色。
　　掌心中的步摇温润如许，赵焱却觉得清冷到骨子里，好像它吸走了他这一世所有的美好和温暖。
　　赵焱记得，他二十八岁那年塞外春风泣血，他心里华发即生，铺天盖地，无边无际，如同胡天八月早飘的飞雪。
　　承平十八年，成文帝驾崩，新皇即位，号建宁。新帝励精图治，秣马厉兵，大齐中兴在此一举。
　　建宁四年，淑仪公主崩于匈奴，举国尽哀。
　　建宁五年秋，匈奴大举进犯雁门关，赵焱奉命征讨，追击匈奴，收复失地千里，封宣武侯，赐户五千，尚先帝淑静公主。
　　建宁六年春，赵焱率军班师回京，长安飞花漫天。
　　十五年后，赵焱骑着青骅马走在长安笔直的大道上，两旁杨柳依依，他仰头看向前方的酒肆，却正正看见街畔朱楼绣闼恰开，一个容颜清丽的女孩揽镜梳妆。那女孩见他，也不怕生，对他回眸一笑，复又闭上了轩窗。
　　赵焱定定地勒马站住，时光仿佛流转回旧年。
　　那一年长安杨花似雪，梳着双鬟的婉卿眼神明媚，天真无邪。
　　她认真地说，焱哥哥，这首《上邪》婉卿只读与你听。
　　他听她一字字吟咏，微风暗起，拂落她鬓边的海棠花，在双鲤池中惊起涟漪，婉卿也不觉。
　　他执住婉卿的手放入步摇，半是认真半是调笑道，既已读完，卿儿此生可是只能嫁与我了，若是卿儿遇到更好的良人，要负了婚约怎好？
　　婉卿脸上泛红，半响才赌气说，婉卿非焱哥哥不嫁，若违此誓，百年后便不得葬于父皇和母妃膝下！
　　不知不觉，已经蹉跎了二十余年。
　　心底的华发早已漫上鬓角，星星如霜，年复一年，纵不思量，自难忘。
　　卿儿，你可知，我如你所愿功成名就，得享天伦？你又可知，我的坟前刻着的却只是你我相守的誓言？
　　二十年前的杨花又散落在长安的春天，霏霏如雪。
　　鹅毛大雪中，赵焱轻轻地梦呓般念诵道：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卿儿，你说你愿与君绝，我从来都不曾相信。
　　卿儿，这世间再没有那个女子戴上步摇比你好看。
　　卿儿，没有你，我这一生，原来从未曾安好。
　　三十年来人世繁华如一梦啊，梦醒时分，原来自己始终孑然一身。
　　长安春日明丽的阳光中，鲜衣怒马的将军老泪纵横，不顾自己须发皆白，早已不是当年陌上年少风流的少年。